所謂的「情感勒索」也許不會威脅我們的生命,但會奪走我們非常珍貴的一項資產——自我完整性(integrity)。自我完整性反映著我們的價值觀和道德感,是我們用以辨別是非的中樞。雖然我們說到自我完整性時,指的經常是誠實的品質,但它的重要性不止於此。從字面上看,它意味著「整體」,許多人確信,它反映了我們的身份、信念,我們願意做什麼,有什麼原則。
大部分人都能輕而易舉地列出自己認為自己可以做和不能做的事,但要將這些準則融入生活中,並在情感勒索的強大壓力下捍衛它們,其實是非常難的。因此,很多時候我們只能屈服與妥協,喪失了自我完整性。
高度的自我完整性究竟是怎樣一種感覺?你可以看看下面的列表,最好大聲念出來,想象自己在大多數時間裡符合以下描述。
• 我堅守自己的立場。
• 我不讓恐懼主宰生活。
• 我敢跟傷害我的人據理力爭。
• 我可以決定自己的生活,不會讓他人插手。
• 我信守對自己的承諾。
• 我會保持身體和心理健康。
• 我不會背叛他人。
• 我說實話。
以上是我們對自己的生活做出的有力宣告。如果它們可以反映我們的真實生活,它們則給了我們一個平衡點,讓我們不至於被持續不斷的壓力推離生活的中心。但是,當我們開始向情感勒索屈服退讓,我們就會一個個劃掉這張清單上的所有條目,逐漸遺忘了到底什麼才是正確的。每次,這樣的退讓都會使我們一點一滴地喪失自我完整性。
當我們違背這種對自己最基本的認識,也就失去了生命中明確的指標,只能隨波逐流。
對自尊的影響
我們如何描述再次屈服於情感勒索者的自己?軟腳蝦,懦夫,失敗者,或是白痴?情感勒索者佈下的迷霧會讓我們的自我判斷變得模糊不清:「如果我有點骨氣就好了,就不會那麼輕易退讓。」我們會問自己:「我是不是真的這麼沒用?我到底是怎麼了?」
如果只是在一些小事上讓步,你大可不必如此嚴厲地批判自己。大部分人都瞭解,低頭做出妥協是常有的事,而且即使因為壓力而不得不退讓,大多時候也都無關緊要。但是,如果你掉入了不斷妥協的模式,甚至答應對自己有害的要求,則會損害你的自我認知。就算要讓步也該有所謂的底線,超過這個底線,就違反了你的原則及信仰。
讓自己失望
瑪麗亞漸漸看到,假裝這個底線並不存在的舉動,讓她付出了極高的代價。在我們的諮詢開始幾個月後,她一改原先開朗外向的個性,在一次碰面中異常沉默。我問她發生了什麼,她才慢慢地告訴我。
我對很多事情都感到很生氣,這其中當然包括傑的所作所為。但是,最讓我憤怒的卻是我自己的行為。我知道,我們已經強調了很多次家庭的重要性,我如何尊重家庭,將它放在生活中的首位。但我在鏡子裡看到的卻是一個不懂得尊重自己的女人,正因為這樣,她沒能直接告訴丈夫:「我不會允許你用不忠玷汙我的人格,還有我的婚姻。」我覺得對自己徹底失望了。我做了那麼多事,偏偏從來沒有為自己發過聲,我就像在自己身上掛了一個寫著「來踢我」的牌子一樣。
我告訴瑪麗亞,雖然她自己不覺得,但她其實已經有了很大的進步,她現在已經付出了不少努力,已經獲得了階段性勝利,認清了自己的需求,並能適時抵抗周遭的壓力。目前瑪麗亞感受到的強烈自責,可能來自這麼多年來,甚至可以說是有生以來,她第一次看清的事實——自己積極貫徹的那種強烈的價值觀尊重並保護著所有人的權利,卻偏偏忽視了她自己的。
惡性迴圈
尊重與保護自我完整性並不容易。情感勒索者會用混亂和吵鬧的手段讓我們顧不上自己內心的原則,讓我們無法看清自己真正的需求,只有在又一次妥協後才會醒悟。
允許丈夫喬逼自己向生病住院的姑媽借錢的帕蒂,就是在壓力下被迫讓步的典型例子。
那種情況怎麼做都不對。如果我不打電話,我就會成為一個讓喬失望,也讓我自己不能原諒自己的人。畢竟他是賺錢養家的那個,做了那麼多事,這次只不過要我幫他個小忙而已,聽起來非常合理。但我照做之後,卻感覺特別糟糕……非常可怕,而且毫無意義。我覺得自己被利用了,我好像完全沒有骨氣一樣,我確實沒有。
帕蒂陷入了做什麼都錯的困境,這種困境會讓很多情感勒索受害者自我譴責。一旦帕蒂接受了喬的洗腦,認為他的急迫需求不過是一個她欠他的「小忙」,她就無法考慮拒絕這個選項了,即使她真正的想法是:「我不是那種人,有哪個正常人會向剛出院的人借錢啊?」
帕蒂並沒有失去判斷是非的能力,但為了息事寧人,她卻表現得好像失去了這種能力,而這也讓她十分後悔和自責。
不幸的是,這樣的狀況造成了一種惡性迴圈。我們在壓力下會做出違反自我認知的行為,之後,我們會震驚地發現自己已經成為情感勒索者隨意擺佈的物件,這讓我們不敢相信。因此,在失去自尊之後,我們更容易受到情感勒索者的擺佈,因為我們急需他們的「肯定」,證明自己沒有那麼糟糕。我們也許不能堅持自己的原則,但至少我們還可以迎合情感勒索者的標準——就像帕蒂說的:
我害怕如果不打電話借錢,喬就不會再愛我了,我不是一個好妻子。我需要他。如果我讓他失望,他就不會再愛我了。
所以,即使帕蒂非常抗拒打電話給姑媽借錢,但這總比拒絕喬好得多了。要帕蒂在違背自己的是非標準和成為糟糕的妻子間做選擇,她會選什麼是很明顯的。
合理化與正當化
保持自我完整,可能是一個恐怖而孤獨的過程,有時甚至會引發親朋好友的反對,威脅到一段關係。因此,瑪格麗特如果想維護跟卡爾的關係,就要做出很多情感勒索被害者在面對是聽從自己的真心還是向情感勒索者的要求妥協的選擇時的做法:合理化。
瑪格麗特會試著替自己答應卡爾要求的行為找到一些「好理由」。她告訴自己,去參加淫亂派對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都是自己太古板了,畢竟卡爾不管從哪一方面看,都是一名好丈夫。這種試圖將不合理的事物合理化的過程,暗示著她目前的行為已超出自我認知中真實和健康的範疇了。
要讓自己接受原先無法接受的行為或觀念,需要對生理和心理做出極大的調適。自我完整性與情感勒索導致的壓力之間展開了戰爭,而且免不了有損失與傷亡。瑪格麗特就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在諮詢中,我幫她重新建立自尊,停止自怨自艾,並強化了她內心中的原則對她的指導作用。
無論在與周圍人的交往中我們感到多麼困惑、自我懷疑和無所適從,我們都不可能完全壓抑自己內心的聲音,它會告訴我們真相。這個聲音不一定好聽,我們也常把它拋到意識之外,對其置之不理。但只要我們願意傾聽,它就能引導我們獲得智慧、健康與真理。就是它,守護著我們的自我完整性。
伊芙已經報名參加了一些藝術課程,希望能掌握一些工作技能,獲得經濟上的穩定性。但是在艾略特的壓力之下,她樂觀的計劃卻全泡湯了。
我只是想要學習一些技能,好讓自己別總是依賴別人。我想,我可以學計算機繪圖,這樣總比坐在家裡等好事上門要好。但是,艾略特真的、真的很不喜歡我這樣。有一天,當我要去參加一個計算機考試的時候,他竟然威脅說他要服藥自殺。我真的嚇呆了,我害怕的噩夢終究還是躲不掉。他就坐在那裡,拿著一瓶酒和一罐藥,這時候我怎麼還能去學校?儘管我告訴自己:「不要理他,去學校吧!」但我還是屈服了。我想,算了,別管學校的考試了!
就像許多情感勒索的受害者一樣,伊芙忽視了一個事實:我們需要對自己負責。和艾略特施加的壓力相比,「我要對艾略特的死活負責」的想法已凌駕一切。
艾略特的威脅是一種極端情況,會讓伊芙束手無策。但即使情況溫和得多,許多情感勒索受害者也會選擇屈服。情感勒索最重要的一個影響,就是讓我們的世界顯得更為狹隘。為了取悅情感勒索者,我們有時就得放棄朋友或喜愛的活動,尤其在情感勒索者掌控欲或是依賴心極重時。
因此,你為了讓情感勒索者高興,每放棄一堂想上的課、一件感興趣的事,或取消和你關心的人的約會,都相當於放棄了自我中重要的一部分,削弱了你的自我完整性。
對幸福感的損害
情感勒索經常讓人陷入突如其來、有苦說不出的窘境。就像帕蒂一樣,雖然她對喬心存怨恨——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卻無法通過宣洩氣憤和挫敗感而獲得解脫。因此,大部分受害者都壓抑這些不快的感受,卻導致它們以被壓抑的形式浮現出來,如抑鬱、焦慮、暴飲暴食、頭痛等一系列生理和情緒表現,都是這些感受的間接表現形式。
當凱瑟琳的治療師強迫她去參加另一個小組時,她真的快氣死了,不但氣這個治療師,還氣一位與此事相關的密友。
我的朋友已經在那個小組裡了,她也不斷逼我加入。之後,我發現竟然是朗達示意她對我施壓的,我對她們兩個人都感到氣憤。但是我不敢直接表達出我的氣憤——事實上,我甚至不知道我有沒有權利生氣,這讓我覺得更沮喪。這整件事實在讓我很痛苦。
朗達的確對我造成了很大的傷害,我當時非常脆弱,但她從未對我提供過支援,也從未肯定我的能力,而是讓我對自己的感覺更糟了——她加深了我的脆弱,讓我感到自己是那麼不受歡迎,但是感謝老天爺,我還有腦子看清這個事實,並從中抽身。
很多情感勒索中的受害者都像凱瑟琳一樣,質疑自己到底有沒有權利感受到這些負面情緒,尤其是憤怒。他們可能會將情緒內化,轉成抑鬱,或者是將狀況合理化,以壓抑自己感到憤怒的事實。這一點凱瑟琳就幸運多了。她拋開了所有的沮喪和自我懷疑,成功跳出了這個讓人不悅的情境。
賠上你的心理健康
伊芙深陷在與艾略特的這種極具破壞性的關係中不可自拔,她甚至覺得自己的理性也受到了威脅。
我知道我現在的情況很不樂觀,我的情緒千瘡百孔,說不定我會被送到精神病院裡去,關在橡膠病房裡。我現在極需要坐在搖椅上搖一搖,我覺得自己真的快瘋了,我沒法在感情上遠離艾略特。這是一種混合了憤怒、愛與罪惡感的可怕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