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勒索就像一陣迷霧,讓真正的狀況模糊不清。只要一遇到情感勒索,我們就會陷入情緒反應的泥潭,變得十分缺乏決斷力,更別提仔細思考及回應情感勒索者的所作所為了。
就像前面提到的,我會用「迷霧」來表示「恐懼感」「責任感」及「罪惡感」,這也是情感勒索者給受害者留下的三種感覺。這個比喻應該很容易理解——這三種情緒會讓人無處可逃,無所適從,並感到沉重的負擔。在這陣令人摸不著頭緒的迷霧當中,我們都渴望知道:自己是怎麼淪落到這步田地的?要怎麼脫身?怎麼停止這種令人不快的情緒?
我們對以上提到的這三種情緒一點都不陌生。我們或多或少都會因為什麼而感到害怕;我們都肩負著某些義務,也認識到自己得對家人和群體負責;我們都有一定程度的罪惡感,希望能使時光倒轉,好讓自己避免做出傷害他人的舉動,或是不再後悔還有一大堆事尚未完成。這是我們與人相處時無可避免的情緒互動,但更重要的是,我們都知道如何與這些情緒共處,不會任由它們支配。
但是,情感勒索者會放大這些感覺,讓我們非常痛苦,讓我們為了使這些感覺恢復到可忍耐的狀態而做出任何事——哪怕是不符合我們利益的行為。情感勒索者的「迷霧行動」讓我們產生了一些最直接的反應,就像聽到刺耳汽笛聲時會捂住耳朵一樣。此時,我們會喪失部分思考力,只能機械性地反應,這也是情感勒索能奏效的關鍵。當情感勒索者向我們施壓時,我們從感覺不悅到做出反應之間,其實沒有多少時間。
雖然「迷霧行動」看似是情感勒索者精心考慮後做出的,但它實際是大部分情感勒索者幾乎不假思索的反應。
「迷霧行動」將導致一連串精密、迅速的連鎖反應,在找出它的破綻之前,讓我們先來找到它奏效的原因。首先,來看看這層「迷霧」的組成要素。雖然我會逐一分析這些要素,但並不代表它們會分頭運作——它們常是交叉起作用的。還有一點也要謹記:每個人對恐懼、責任和罪惡的感知都不同,我無法一一說明,因為也許對你極有殺傷力的話語,對別人而言卻是不痛不癢的。但我要強調的是,不論是哪種驅動力,大部分人產生的反應都大同小異。這張充斥著不悅的大網,讓我們不得不向情感勒索讓步。
恐懼感
情感勒索者利用對我們的恐懼的瞭解,建構起了從意識到潛意識層面的策略。他們知道我們害怕什麼,會對什麼精神緊張,注意到我們在經歷某些事件時身體的僵硬,但這些絕不是他們刻意記下的,我們會自然而然地留心身邊關係密切的人散發出的這些資訊。而在情感勒索的狀況下,恐懼也在對勒索者起著影響,我將在第五章詳細討論這個過程。簡單來說,情感勒索者無法達成目標的恐懼感,將迫使他目不斜視地向目標前進,卻對其行為給親友帶去的重大影響視而不見。
因此,在關係發展過程中對另一方各方面資訊的熟悉,反而成了勒索者的武器,幫助他們達成一種被雙方恐懼情緒驅策的協議。情感勒索者常會這麼表示:照我說的去做,否則我就會________。
• 離你而去
• 反對你的意見
• 不再愛你
• 對你大吼
• 搞砸你的生活
• 跟你拼了
• 把你開除
不論哪種情感勒索者,都會為我們的恐懼量身制定一套行動。事實上,情感勒索最令人難受的一點就是,它毀滅了我們之間的信任,讓我們無法表達出真實的自己,只能與勒索者建立一種浮於表面的關係。下面,我將介紹幾個案例,說明情感勒索者如何瞄準我們恐懼反應最激烈的領域,以達到目的。
恐懼之源
要追溯我們最初感受到的恐懼,應該回到嬰兒時期,因為當時如果不靠人照料,我們根本無法生存。這種無助感成了許多人日後無法擺脫的恐懼。人類屬於群居動物,如果被排除在親密夥伴的支援和關懷之外,對許多人來說都是非常悲慘的遭遇。因此,「被排擠的恐懼感」成了所有恐懼型別中最具影響力、最為普遍也最容易被觸發的一種。
琳恩是一位年近50歲的國稅局調查員,大概5年前,她跟45歲的木匠傑夫結了婚。她因為與傑夫關係不睦而來找我,看看有沒有什麼改善的辦法。在結婚兩年以後,傑夫辭掉了工作,雙方同意靠琳恩的薪水過活,而傑夫可以全心照料他們的家——洛杉磯附近的一個牧場。但是,這反而成了讓他們不斷產生爭執的主因。
我們的關係根本不平等。我負責賺錢,他卻負責花錢;我在外面打拼,他只要留在家看著牧場,照顧我和動物。有時候我覺得這樣不錯,但如果他能努力找工作的話,我會覺得更好。現在我們共有的財產全都是我掙來的,他只會想著怎麼花錢,而且他想要什麼,我都得給他。
最近我們常常為了錢吵架,而且這幾個月來,只要我們無法達成共識,或是我不讓步的時候,他就會開始生悶氣、大力甩門,還會大叫「我出去了」,接著就往倉庫的方向走去。他知道我最無法忍受他離我而去!我總是跟著他在屋裡走來走去——甚至他才走到別的房間,我就會有種被遺棄的感覺。我第一次婚姻破裂的時候,最恨自己一個人回到空蕩蕩的屋裡,因此我不想再體驗那種感覺。傑夫知道這點,所以他通常都很體諒我,隨時隨地陪伴著我。我無法忍受他現在竟這樣大步離去。
發生這種事後,我的第一個反應是覺得他特別生我的氣,所以要離開。我知道這很瘋狂。雖然我們以前也吵過架,但我們知道對方深愛著自己,而且誰也不會被氣得離家。但是這次的情況把我嚇壞了,我說不出心裡的感覺,簡直快被這些事搞瘋了。
對琳恩來說,一人獨處的感覺就像掉進黑洞似的,這種絕望會漸漸地將她吞沒。這黑洞是世界上最可怕的東西,每次傑夫離她而去時,它都會在她眼前慢慢擴大開來。
當傑夫的舊卡車報銷,而他也想換部新車時,我們遇到了婚姻中的一次大危機。除了計劃買新車,我覺得傑夫還可以做些別的事,比如去別的牧場看看是否有工作機會。當我告訴他我們可能買不起新車時,他非常生氣。我並不想吵架,只是如實相告,我們的錢確實不夠用。幾天以後,他指責我只想到錢,一點也不在乎他想讓我生活得更快樂而付出的努力。他認為,也許讓我自己獨處幾天,我會比較高興,於是他走了,四天沒回家。我急得快發瘋了,最後在他弟弟家找到了他。我求他趕快回家,他卻說,除非我表現出尊重他的誠意,否則他不會回家。
傑夫像只受傷的動物,對他在這段關係中的地位格外敏感,任何暗示他「吃軟飯」的表示對他而言都是侮辱。雖然過去數十年來,我們的社會組織已經有了重大變革,但傑夫和琳恩的這種關係還是在社會常規之外。畢竟,妻子或女友賺的錢比自己還多,常常會讓男性覺得自己身處一種需要保護的不利位置。雖然傑夫和琳恩已經在財務方面達成共識,但在傑夫看來,無論他想買什麼東西,琳恩都推三阻四。這下子,他沒有經濟收入的狀態不再理所應當,這段關係失去了平衡,他開始向琳恩施壓,想獲得一種心靈上的寧靜。
而琳恩已經從困惑、害怕變成有些驚恐了。親密關係的轉變讓當事人有一股極度的恐懼感,因為這是讓我們最感脆弱的領域。我們有辦法讓自己一輩子都活得自信滿滿,可是在遭到親密夥伴拋棄的時候,我們不堪一擊。
我求了半天,傑夫終於回家了,但是他變得沉默寡言,瀰漫在我們之間的緊張氣氛讓我不得不採取一些行動。我快受不了了!以前我的父母也曾經這樣,疏離、慍怒、沉默,但又維持著一種假惺惺的禮貌,我討厭這樣!我曾經發誓再也不要經歷這種難堪的日子,所以我得做些事來改善這種情況。我仔細地思考,捫心自問:到底是傑夫重要?還是錢重要?
不久後,傑夫便開上了一輛新卡車。姑且不論傑夫上述表現的目的是不是這輛卡車,這個結果讓他感到自己在這段關係中獲得了些許平等,對於如何讓琳恩讓步,他也有了些「心得」。傑夫也許還沒有利用琳恩對憤怒、沉默、被遺棄的恐懼感開發出一套成熟的策略,但他已經清楚,事情不如願時,他有哪張王牌可以打。他們之間發展出了一種相處模式:每次傑夫出走,琳恩就會開始感到恐懼。傑夫學到了一點,只要琳恩感到害怕,他只需用自己的情緒來勒索她,琳恩就會退讓。這並不代表傑夫是個壞蛋,他也不想傷害她,只是這種方法能讓他如願。
因為傑夫情感勒索的著眼點都是金錢,所以琳恩看起來也像個盡力維持收支平衡的會計,在想方設法避免直面自己恐懼的那個「黑洞」。她常常會思考這樣的問題。
我實在快被傑夫逼瘋了,但沒有了他,我也不確定自己會過得更好。跟他在一起到底值不值得?他的生活完全依靠我!
琳恩也談到了她在情感上依賴傑夫的事實。
我怎麼能考慮和傑夫分手,然後再找個男人從頭開始呢?我真的很害怕回到和他結婚前那種必須一個人面對沮喪的日子。
我告訴琳恩,她這種做法實在是因小失大。沒錯,他們倆因為財務問題而有些摩擦,但對被拋棄的恐懼感讓琳恩變得盲目,讓她無法在傑夫對她進行情感勒索時客觀地看待他們之間的關係。琳恩並不是做出了合理的讓步,而是讓傑夫操控一切,自己則心懷怨恨地舉手投降。
恐懼感讓我們進入非黑即白的思考模式。琳恩相信,如果她和傑夫起了衝突,傑夫就會離她而去,所以她只有兩個選擇:一切聽他的,或是跟他分手、獨自品嚐孤獨「黑洞」的滋味。我告訴琳恩,她還有第三個選擇,讓我和她一起處理他們夫妻目前面臨的相處困境,並想辦法減輕她的恐懼感。
對憤怒的恐懼
憤怒與恐懼似乎相伴而生,前者讓後者迅速地浮上臺面,激發我們體內想要戰鬥或是逃離的兩種反應。很少人是在愉悅輕鬆的狀況下遇到這兩種情緒的,因為它們通常伴隨著衝突、失去甚至暴力而來。這種令人不悅的恐懼感其實是可理解並具有保護作用的,它讓我們在憤怒可能造成物理傷害時採取躲避或逃跑的反應。但在親密關係中,只要這種關係還沒有演變為身體虐待,憤怒其實只是一種情緒,無所謂好壞。我們在生活中建立起了對自己或他人怒氣的擔憂與不安,然而反過來說,這種情緒也會極大地影響我們對抗情感勒索的能力。
對許多人來說,憤怒的任何形式都是非常危險、值得恐懼的,不但別人的憤怒令人害怕,自己的也是。這幾年來,我聽過好幾千人訴說,他們害怕自己一生起氣來,就會失去控制,傷害別人或者自己。只要聽到別人的聲音中透露出一點憤怒,我們就會開始害怕被拒絕、被反對或是被拋棄,甚至聯想到暴力或傷害。
我在上一章提到的傢俱設計師喬什,由於父親並不贊同他和現在的女友交往,他已經快被父親逼瘋了,但父親的怒氣卻讓他不敢採取任何行動。「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試著和他好好討論這件事,但我一這樣做,他的態度就變了。」喬什說,「他整個人忽然緊張起來,聲音也提高了二十分貝。我看著父親的表情,聽著他的吼聲,雖然我比他高了十釐米,但我還是害怕他。」
父母有喚起我們幼時恐懼的能力。喬什回憶道:
在我還小的時候,父親常常生氣地大聲吼叫,讓我害怕房子可能會倒下來壓到我們。聽起來很荒謬,雖然這幾年他沒那麼暴躁了,但只要他一不高興,那種感覺就又回來了,我覺得自己彷彿又變成那個怕他怕得要死的小孩。
我們幼時經歷的事件與感覺其實仍存在於記憶中,只要遇到了困難與壓力,這些記憶就會重現。雖然作為成人,我們會告訴自己,這些感覺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了,但心中作為孩子的部分卻讓我們覺得一切似乎僅如隔日。即使目前我們周圍並沒有令人害怕的情況發生,我們的情緒記憶卻還是會讓我們停留在舊時的反應模式中。
條件反射
有時候,只要讓我們害怕的行為徵兆一齣現,我們就會不由自主地開始恐懼。「只要父親臉一紅,眉頭緊皺,我就什麼也不敢做了,」喬什說,「他根本不用對我大吼。」
很多人在高中或大學時都學過初級心理學,也許還記得俄國心理學家巴甫洛夫,以及他在狗身上做的經典條件反射實驗。巴甫洛夫研究的是狗的消化過程。他發現,狗一見到食物,就會開始分泌唾液。他也注意到,如果他在餵狗的同時按鈴,幾天後,狗就會把鈴聲與食物聯絡起來,只要一聽到鈴聲,它就會開始分泌唾液,哪怕沒有看到食物。同樣地,受到情感勒索行為影響的人也會因為記憶中難以忘懷的恐懼,產生相似的條件反射。
這些恐懼可能包括:丈夫威脅要離開妻子,而且真的離家出走了幾天;已經成人的子女對父母的某些行為感到不滿,好幾天不和父母說話;某位女性的朋友心情沮喪,對她大呼小叫。即使時過境遷,這樣的記憶仍無法抹去,於是這些事便成了痛苦的標記。情感勒索者不但會讓這些恐懼記憶重現,還會施加壓力以達到目標。
對喬什來說,只要父親一個微慍的臉色就夠他受了,他會馬上找到最安全的解決方式——對父親撒謊。雖然他實際上和貝絲保持著關係,但是他會告訴父親,自己已經和她分手了。這只是權宜之計,但喬什付出了巨大的代價,他玩了一個「苟且偷生」的危險遊戲,我們將在本書中看到其他許多相似的例子。喬什付出了什麼代價?他的自尊受到損害,因為屈服於他人的憤怒而身心受到折磨,他和父親的關係也會受到影響。
在黑暗中逐漸擴大的恐懼雖然難以察覺,卻是真實存在的。我們的身體以及腦中的基本反應都告訴我們得避開,我們也這樣做了,因為我們打心底認為,這才是生存之道。但事實上,我們的情緒健康恰恰需要我們採取相反的做法——直面自己最深的恐懼。
責任感
在踏入成年生活後,每個人都會被一些規則和價值約束。要對別人盡些什麼責任?在職責、順從、忠誠、利他主義、自我犧牲的原則下,我們又要遵循何種行為規範?關於這些規則,我們腦中有各種觀念。我們以為這些觀念完全是我們自己的,事實上卻受到父母、宗教背景、社會既定規範、媒體和親朋好友的種種影響。
一般情況下,我們對責任和義務的定義都很合理,它們為我們的社會生活打下了倫理與道德的基礎,我認為它們是不可或缺的。但是,當我們衡量我們對自己對他人的責任時,卻經常失去平衡。我們對責任的強調過了火。
情感勒索者從不放棄考驗我們責任感的機會,他們不斷強調自己犧牲了多少,為我們做了什麼,我們應該如何回報他們,甚至還用上了宗教及社會傳統來強調這些論點。
• 孝順的女兒就應該多陪陪母親。
• 我為這個家做牛做馬,而你們只需要在我回家時好好待著,連這樣都不行嗎?
• 你要尊敬(或服從)你的父親。
• 上司總是對的。
• 你跟那個混蛋談戀愛的時候,我可是幫過你的。現在我不過想向你借兩千塊而已啊,虧我還是你最好的朋友!
情感勒索者會為「施與受」設定新的界限,他們會告訴你,不管你喜不喜歡,對他們有求必應是你的責任。我們如果平時受到他們慷慨對待,此刻會感到非常困惑,所有「愛」和「自願」的動機,全被「義務」和「責任」取代,並從此消失了。
這讓我想起一位諮詢者,她也是情感勒索者的目標,而且被所謂的「義務」和「責任」壓得死死的。37歲的瑪麗亞是一位醫院管理人員,丈夫是一位頗有名的外科醫生。她非常樂於助人,就算你在凌晨4點覺得沮喪,她也會馬上趕到,因為她愛極了那種對別人付出關懷後的滿足感,她對身邊人的關懷就像是永遠不會枯竭似的。
在她不甚平靜的婚姻中,丈夫傑就利用了她這種人格特質。
在我們結婚的那個年代,嫁人、生子、做個賢妻良母是女人最重要的工作,也許傑就是因為這個才娶我的。我喜歡我的工作,但是,打理家庭生活才應該是我的主要任務。我參加過教會舉辦的一個座談會,學到了一些我至今仍奉行不渝的道理:想要讓一段親密關係長長久久,其中一方必須做出某種犧牲。如果你能奉獻一切,並向上帝祈禱,你就能萬事順遂。我十分重視自己在家庭中擔負的責任,傑當然很清楚這點。
就這樣,傑利用了瑪麗亞對家庭的責任感好幾年。他不斷強調——也許他也如此深信著——不論他做了什麼,他仍是一個慷慨的丈夫,充分履行了自己對婚姻的責任。
別人總是認為我們是完美夫妻,但沒有人知道,他其實是個花花公子。在我們結婚之前,他常講自己的風流韻事給我聽,還吹噓說有很多女人倒追他,深深迷戀他。這些事我一點都不想聽,但仔細想想,在這麼多女人之中他還是選擇了我,讓我心裡一陣竊喜。現在我才知道,當時的想法真是幼稚。
我不知道結婚後他還在外頭偷了多少腥,但我多少有些耳聞。他常常說要出城開會或是加班到很晚,找的藉口破綻百出,加上他對我日漸冷漠的態度,都讓我察覺到有事發生了。還有一些「朋友」會打電話告訴我,他們看到傑和某某女人走在一起。我的直覺告訴我,這些事絕對不可能是無中生有,但我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有勇氣去面對。那時,所有事情都一團混亂,我只覺得自己虧欠他——畢竟他曾為我們的關係努力過。
傑扮演了一個主動的角色,強迫瑪麗亞無論如何都跟他在一起,因為他認為這是她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