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我在北京那麼孤獨,又很膽小。但遇到你之後,我覺得自己並不是一個廢物,我是一個堂堂正正的男人,我也有能力照顧喜歡的女人,無論她高興、難過、生氣還是倔強,我都陪著她。我也許給不了她想要的一切,但她需要我的時候,我都在場。/b
寬敞的客廳灑滿了陽光,超過三米的挑高彰顯了民宅和一般公寓無法比擬的氣派,雖然是統一精裝修,但楓木地板、天然大理石流理臺、十八頭雙系統按摩浴缸以及全屋實木護牆板,卻是現代的、精緻的、昂貴的審美,最引人注意的還是房間裡那一面二百幾十度大視野落地窗,站在視窗遠眺,遠處是綿延的西山,近處的世貿天階、時尚大廈、新城國際就服服帖帖地在眼皮底下,頗有一種一覽眾山小的派勢——畢竟,這是北京頂級的樓盤之一。
但她還是不甚滿意,在窗前站了一會兒,自言自語,也是說給樓層管家聽:這兒都看不到褲衩(中央電視臺新辦公樓)。
樓層管家賠著笑說:朝西的戶型比朝東的戶型好,朝西的全天有采光,朝東的只有早上有采光,而且高樓層又朝向好的三居很少有在售的,您這套已經相當好了。御金臺裡能看到大褲衩,採光又好的,要麼是四百平方米的東南向大平層,要麼是五百平方米往上的三面採光大複式。都得比您這套再大出一套房子來,嘿嘿。
她輕哼了一聲:先住著吧,遲早還得換。
房屋管家離開後,她又把房子細細檢查了一遍,然後從手提包裡拿出了剛到手的房本,一字一字端詳:單獨所有。233.23平方米。已設抵押。——這四個字讓她心裡咯噔了一下。這是老戴的伎倆,他有能力全款支付,但故意讓她貸款買了房,只是為了牽制住她,要她踏踏實實地伺候著,否則誰幫她償還不貲的月供?
真幼稚,她心想。
這時窗外正是落日。紅澄澄的斜陽,漸漸隱於山巒之間,整個北京城,被染上了一層迤邐的金黃。那是一種令人心生溫暖的景象,遠處森嚴肅穆的紫禁城,近處熙熙攘攘擁向金臺夕照地鐵站的下班人潮,在這一刻,被統一在了同一時空裡:這是偉大的北京,這也是每個人的北京。
她也有些感動與感慨:這確實比我剛來北京的時候好多了。
她剛來北京的時候,是二〇〇九年。住在蘋果園一棟首鋼家屬樓的半地下室裡。
沒別的原因,就是便宜。那套半地下的房子有九十多平方米,三室一廳。她和四個人合租,每個月租金只要六百五十元。
她那間房最小,放了一張摺疊單人床、一個防水布做的簡易衣櫃、一張寫字檯,已是滿滿當當。關上門以後,只能直接上床。房間高處有一扇半米的氣窗,站在床上往外看,看不到北京,只看得到來來往往的鞋子,並且,那些鞋子也沒什麼看頭——山西面館年輕女服務員鑲著水鑽樣的塑膠製品的白色短靴,打掃街道的環衛工老頭的灰舊波鞋,房屋中介的黑色系帶皮鞋,趕一號線上下班的基層女文員的淺粉色平底鞋,快遞男孩的三道槓白球鞋,社群退休大媽的保暖棉窩窩花布鞋……都是風塵僕僕、來去匆匆,她從不開啟窗戶,生怕那些鞋子把塵土、把疲憊、把奔波、把艱難、把無力帶進她的房間。
她的四個室友,有兩個女孩是附近金百萬烤鴨店的服務員,合租一間;另外一對是年輕的情侶,在社群裡開了個寵物美容店,於是連帶他們共同居住的這套房子裡也有說不清道不明的貓狗騷味兒。室友們都很忙,忙得回了房都很少說話,也不關注她在做什麼。當然,事實上她什麼也沒做,她沒有工作。
也找過,不太好找。她來北京一心想去時尚雜誌或者4a公司,專業倒是對口,商務英語。但畢業院校卻沒有競爭力——她想進的公司,基本都要求有海外留學背景,或者是眾人皆知的中國一流名校,而光憑她簡歷上「吉首大學」四個字,大多數時候,她連面試的機會都沒有。
北京不是沒有機會。恰恰相反,北京,有的是機會。問題在於你願不願意接受。有過一些公司準備錄用她,當然是那些小規模的、草創的、不知名的,其中有一家戶外廣告代理公司,在慈雲寺橋,讓她來做銷售,底薪兩千元,做成一筆業務有百分之三的提成。她算了算賬:一個月上班二十天,交通費一百元,房租七百元,電話費一百元,每天在公司吃午飯怎麼也得三四百元,再加上晚飯也在外面吃的話,就更不剩下什麼了,這還沒算別的日常開銷。如此一想,這班還有什麼可上的?
其他來北京討生活的人,大概永遠也想不出:如果不上班,怎麼活下去?但是她想到了。
不上班的時候,她在家裡最重要的事情有兩件:收看北京電視臺生活頻道的徵婚節目《生活秀》,打電話去節目組索取每一個男徵婚者的聯絡方式;註冊了幾乎所有婚戀網站的會員,每天給看起來靠譜的男士大量群發郵件。
是的,她的生存之道是相親。不只是為結婚,為一頓飯、一場電影、一次郊遊,也可以去相親。在北京,大部分人一直在尋找:先是找工作,同時找物件,接著找房子,然後找學校。找工作要看簡歷,找房子要看財力,找學校要看人力,唯獨找物件,只看一副皮囊也可以。所以,在相親市場,只要把標準放低到「不小氣、會主動買單的男人」,作為一個姿色尚可,又特別會聊天的年輕女孩子,就永遠餓不著。
她並不著急通過相親找到穩定的婚姻,只是藉此在舉目無親的北京迅速結識人脈開啟社交——更何況,女人和男人的友誼比女人和女人的友誼好使。她當然也不打算賤賣自己的身體,只是聊天,像一個耐心的人力資源經理一樣,友善地問幾個問題,感興趣就多聊一下,不感興趣就禮貌地換下一位。
如果萬一呢?萬一運氣好,碰到一份好姻緣呢?那她當然也是樂意接受的。
年輕的男孩少有上網相親的。如果他有一份體面的工作,又沒什麼人格障礙,多的是認識姑娘的渠道。通過登記速配相親的年輕男孩,一般都是啃老族,有強勢的父母,和他們共同居住,生活的瑣事和人生的大事都被父母包辦,多數害羞,幹一份不需要太與人打交道的工作,父母急於讓他們四處相親,都出於一種無法言說的目的:給孩子找個下家,為自己減負。這樣的男孩,連見面的程式都被父母設定好了:不能去太貴的餐廳。一定要反覆確認女孩是否本分、勤快、孝順。有了這些前提,才能繼續約下一次見面。這些男孩她也是看不上的,但有時候閒極無聊,甚至快要山窮水盡,為了一頓必勝客、元綠回轉壽司,她也是願意約的。反正是為了吃,不說話也不覺得尷尬。
三十多歲到四十多歲,中關村上班的it技術男,是她重點關注的群體。最好是一次婚都沒結過的,那意味著這樣的男人對待女人沒有任何經驗,在女人面前還會害羞。她可以循序漸進地開採他們。第一次約會,她一口東西也不吃,只溫婉地笑著,給男人續茶夾菜,男人不好意思,問她怎麼不吃,她害羞地說:家裡從小就不讓吃重口的東西,說女孩子不能不顧吃相。結束後,若男人沒有即時發來簡訊問候,自然是不了了之。若問候到沒到家,今天開不開心,下一次什麼時候見面,她一定會回覆他:今天很開心。對你感覺很好,你是那種能讓女孩子心安的男人。第二次約會,男人便會約她在松子、在蘇浙匯這種好一些的日本餐廳或本幫菜餐廳,顯得更有了誠意一些,她依然只是少少地吃,偶然評論一句:這個雞湯還是有點油,沒有我自己燉的好喝。有機會燉給你吃。第三次約會,她提議逛街,去那些合情合理、不會讓三十多歲的技術男望而卻步的商場,比如君太、中友、莊勝崇光。她說要為一個重要商務會議準備一條連衣裙,有時候又說是要準備一對耳環,她穿來試去,故意當著導購小姐的面一而再再而三地詢問陪同的男人:好不好看?你喜不喜歡?導購小姐又怎麼會不懂?在她故意在更衣室或洗手間磨磨蹭蹭的時候,導購小姐已經自覺地把銷售單遞給了那些男人,說:先生,您現金還是刷卡?
來北京的第二年她給一家淘寶店做客服,就在家裡用電腦辦公,掙得當然不多,但依靠著相親,她為自己積攢了不少衣服、鞋子、首飾,赫然還有兩隻名牌手提袋,一隻lv、一隻coach,都是一眼能被認出來的款式。就像升級一樣,當她有了更時髦的衣服、更精緻的配飾、更高階的包,就會匹配到更好的相親物件。
就這樣,她遇到了小郝。
小郝是年輕男孩,他有體面的工作,在一家大型入口網站做運營,江西人,大學畢業後留在了北京,自己掙錢自己花,不跟父母住。小郝上徵婚網站登記相親,源於對身高的自卑,他長得濃眉大眼,身高卻只有一米六五,像一個半途而廢的體操運動員。正經想要談婚論嫁的姑娘,一旦考慮到下一代,便實在不敢讓自己的孩子遺傳小郝的硬傷。
但她不是想要談婚論嫁的姑娘,小郝只是另一條被隨機釣上的魚,一條更為多肉而少刺的魚。她才不在乎小郝是一米六五還是一米五六,只要哄得她開心就好。她的相親套路越來越熟練,才五六次約會,小郝已是一副虔誠地躺在砧板上的樣子,她有時想趕緊一刀剁了,落肚為安,但看著小郝,難免有些惻隱之心——她知道這個男人動了真情,他看她時的神情,可憐巴巴,小心翼翼,亦步亦趨。那是很愛一個人時才會不自覺流露出的不安全感。
有一次她患了重感冒,躺在床上自怨自艾,住在這樣的地下室裡,跟被埋了有什麼區別?想著想著,眼淚都下來了,可有什麼辦法?永州回不去,也不想回去。正難受著,小郝打電話來,問她要不要吃飯。她哇一下哭出聲,一邊咳一邊吼:我不舒服,你別煩我。小郝著急,忙問她怎麼了,要不要去醫院。她把電話直接掛了。
她暈暈乎乎睡了一覺,醒來一看才晚上十點不到,她冷靜了不少,小郝的電話又來了。她接起來,剛想道歉,畢竟還沒有到把他趕跑的時候,結果小郝先說:我在你家門口,你穿厚點,出來一下,我有東西給你。
她大吃一驚,心想:他怎麼會知道我住哪兒?是不是找錯了?趕緊出去看,的確是小郝,捧著一個玻璃罐,站在空地上等她。
她是慍怒的,小郝是不是已經知道她住地下室了?他一個月薪兩三萬的高階白領,怎麼看得起住底層的外來妹?她躊躇著不願上前,小郝看到她,一個箭步衝上來,把玻璃罐交到她手裡,緊緊捂著她的手,她感覺到,他的手心裡,彷彿有個太陽。
小郝說:我剛在家裡給你熬了罐蜂蜜柚子茶,鎮咳很管用,你喝了會舒服很多。
晶瑩剔透的蜜餞柚子肉,滿滿一罐,夾雜著切得極細的柚子皮絲,一點白瓤都沒有,颳得乾乾淨淨,這不只是費時,主要是費心。親媽都未必能深耕細作到這個程度,這個認識還不到半年的男人卻做到了。他像剝柚子一樣,把自己三十年的過往和防備,剝得一乾二淨,只捧著一顆浸了蜜的心,請她收下。
小郝似乎看出她的疑惑,說:有一次我送你回家,你只讓我送到蘋果園地鐵站口。那天太晚了,我擔心你一個人走夜路,就一直遠遠跟在你後面,看你到了,我才回的家。希望你不要怪我。
她內心有些東西正在瓦解,她害怕極了。
小郝比她先流淚了,說:我在北京那麼孤獨,又很膽小。但遇到你之後,我覺得自己並不是一個廢物,我是一個堂堂正正的男人,我也有能力照顧喜歡的女人,無論她高興、難過、生氣還是倔強,我都陪著她。我也許給不了她想要的一切,但她需要我的時候,我都在場。
她終於也哭了。說:我想和你好好的。
生活不是靠著感動就能過下去的,尤其這還不是你想要的生活。
在她把自己交付給小郝後,小郝把結婚提上了日程——他比她更看重她的身體。小郝說他這些年存下了七十萬,可以去看房子了,結婚前就買,放在她的名下。一開始她也很積極、很憧憬,但看了一圈房子,就知道七十萬之於二〇一一年的北京房市,根本是杯水車薪、不值一提。她想象中住東三環、住北三環,最不濟也是住西北三環,但,即使用七十萬做最低首付,踮起腳尖使勁夠,也才夠得著燕郊、沙河、北七家,甚至極有可能她還是會住進另一套半地下室裡,區別只是那個地下室的房本上寫著她的名字。
洩氣之後,她有了一個盤算:與其用這七十萬買一個不甘不願被迫廝守的蝸居,還不如想辦法為自己買一個未來。儘管有些不安,但她想著也有過真心實意的,漸漸也就心安理得了。
與小郝交往的後期,她又開始了與人相親。其間有一個五十八歲、喪偶的大型國企領導相中了她,這讓她雀躍。也沒著急見面,風含情水含笑的簡訊發了一陣,在文字往來間,她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出身於大學教授家庭、在北京追求文學夢的溫婉女孩,她說她最羨慕孫中山與宋慶齡的愛情,舉案齊眉,為一個共同的心願廝守一生,不離不棄。她說女人是果,男人是酒,男人是因為歲月才更為迷人,老領導心蕩神搖,約她在中國大飯店的夏宮喝早茶。
她穿得頗深思熟慮:白色坎肩連衣裙,只顯露一點點腰身和白皙的小腿,罩了一件粉紅色的羊毛開衫,配了一雙同色小羊皮平底鞋,長髮束成了馬尾,一副青春乖巧又好嫁的樣子。她坐地鐵到國貿,出來要穿過一大片名店,每一家她都認識,但每一家她都沒有進去過,就連櫥窗也不敢逗留太久,她害怕名店的監控攝像頭有隱秘掃描功能,一掃便知她身無分文,然後開啟廣播對她冷冰冰地喊話:閒雜人等,請速離開。一個滿身脂粉香的女人提著滿滿五六袋戰利品從愛馬仕出來,這令她止不住地好奇:這麼多錢到底從哪兒來?為什麼不是我?
老領導見到她本人以後,比簡訊冷淡了不少。只禮貌笑著,讓她隨便點吃的喝的,也不怎麼問她話。她知道出了什麼問題,但不知道問題出在哪兒,快結束時,老領導如同指點迷津似的對她說:小姑娘,你要抓緊整整牙,高階知識分子家庭的孩子不應該這樣。
她簡直無地自容——五十八歲見多識廣的男人什麼看不出來?哪個大學教授家的女兒會長一口參差不齊並有色素沉著的爛牙?好像擦了蠟還貼了名牌產地標籤的蘋果,有經驗的人一揭開那標籤,下面便是赫然的蟲眼。
連續看了一個多月的房,然而看上的都買不起,她開始在小郝面前嚶嚶地哭,小郝也很難過,說都怪自己沒用。她握住小郝的手,邊哭邊說:不是的,我不是怪你買不起房,和你在一起租房住都可以。我只是很難過最近有幾個重要面試我又沒通過,都是很好的廣告公司和雜誌社,總是在最後一輪被刷下來,人家說,我各方面都挺好的,就是形象欠缺了些。
小郝不解,問:怎麼可能?!你那麼好看!面試的是瞎了嗎?
她把嘴張開,讓小郝看:都是因為我的牙!
小郝說:你的牙怎麼了?不挺好的嗎?
她哭:好什麼啊?都怪我爸媽在我小的時候總是出差,沒有好好督促我刷牙,我又愛吃糖,所以牙全長壞了。大公司那麼講究細節,我一張嘴,就什麼都完了。
小郝問:那怎麼辦?
她說:我打聽過了,可以把不好的牙拔了,做成種植牙,又整齊又美觀,你看那些女明星牙都特白特好,其實都是做的。
得花多少錢?
找好的診所,用好的材料,做一顆兩萬左右吧。我諮詢過,我最少得做十二顆。笑起來的時候,就會露出這麼多牙。也有便宜的,但……這是要用一輩子的東西,我不想將就。
說完這話,她看小郝面露難色,馬上順勢一倒依偎進小郝的懷裡,又動情又懇切:老公,就用咱們買房款的一部分讓我把手術做了吧,我們晚一年再買房好不好?你想,等我做了牙,找到了好工作,我們一起掙錢,買房就更快了啊。你已經給了我一個家,如果再幫助我給我一份事業,你就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
小郝撫摸著她的頭髮,說:都依你。
八個月。
她感覺自己重生了一次。在東直門那家隱秘而昂貴的私人牙科診所裡,花了近三十萬元,她得到了和一線女明星同樣的待遇:依著她的臉龐、她的骨骼、她的氣質,牙醫精心為她設計了一口漂亮而自然的種植牙。耐心等待八個月,她的臉將會更小巧、輪廓更精緻,尤其笑起來,將不輸任何女明星。
這八個月裡,她也在有計劃地疏遠小郝。一開始說手術期間不想見面,然後又說自己報了英語班每個週末都上課,和小郝從一週見一次拉長到兩週見一次最後一個月見一次,以及,整整八個月,和小郝不接吻、不親熱。
這期間,她迷上了各類手機交友軟體,隨時隨地,搖一搖,晃一晃,就有無窮無盡的男人隨意看隨意挑選。電視徵婚、網路相親,頓時就跟上輩子的事一樣了。
八個月到了尾聲,她站在鏡子前,怔怔地盯著自己看了許久:牙膏廣告般的明眸皓齒是她的,和諧生動的眼角眉梢是她的。她感覺自己終於把原生家庭最深刻的烙印祛除了,現在,她可以是任何人。對著鏡頭,她粲然一笑,自拍了一張,更新成自己社交軟體賬號的頭像。一小時內,她收到了近二百條陌生人的私信。她知道,也是時候和小郝分手了。
小郝,我們分手吧。
為什麼?我做錯了什麼?
你對我很好,只是這段時間,我感覺我們越走越遠,以及,我想把心思全部放在事業上,不想現在就進入家庭生活、生兒育女,我們都還年輕,應該再闖闖。
小郝不說話,眼睛望向別處。
她又哭了:小郝,你能理解嗎?
小郝看著她,眼神里依然有許多的不安,他到底還是愛她,連痛苦都透著關切,失望都帶著祝福。
我理解。
那我先走了。
她討厭被遺棄,她知道決定離開的那個人只有解脫,並不會將心比心。
父親被逮捕的時候,她才九歲。課間操的時候,幾個男同學嘻嘻哈哈從校門外跑進來,對她喊:張世雅,你爸爸被抓了!公安局好多人去你們家,把你爸爸用手銬銬走的!
她罵回去:亂說!你們爸爸才被抓了!
男同學笑:真的,我剛才聽我媽媽說的,你爸爸吃白粉,被抓了!
中午放學,她慌忙跑回家,母親正在做午飯,家裡的確一片凌亂:被褥都在地上,兩張凳子翻倒著,垃圾桶裡是打碎的保溫瓶,角落一攤水漬還沒幹。
她問:媽媽,爸爸呢?
母親不答,說,吃飯吧。
母女二人相對無言吃完飯,她心神不寧地又去上學,等放學回來,才發現母親下午根本沒去上班,坐在沙發上發呆,不知道在等什麼。很晚的時候,在區人事局上班的大舅來了,那時她已在床上躺著,但根本睡不著,依稀聽見大舅和媽媽的對話——
怎麼樣?什麼時候放?
我幫你找人問清楚了,但這回沒得辦法。他不但自己吸,還長期容留別人在他開的檯球廳裡吸,這就是犯罪。又趕上這一輪嚴打,肯定是要重判了。
那我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趕緊離婚,帶娃兒好好過。
大舅走了好一會兒,她聽見客廳傳來母親啜泣的聲音。她剛想起身去安慰母親,哭泣已經停止,母親重重地擤了兩下鼻涕,便把燈關了,回房睡下。
過了幾天,母親對她說:走,和我一起去看看你爸爸。
父親在看守所裡被關了幾天,頓時老了似的,灰黑而消瘦的臉透著一股蠟黃,上下眼皮又黑又腫,好像剛剛被人打過一樣,又無精打采、失魂落魄、哈欠連天,止不住地流眼淚鼻涕,母親對他說話,也不知道他聽沒聽見,她哭著喊了幾聲「爸爸」,父親才費力地抬起頭來,對她笑笑。
那我先走了。母親最後對他說。
父親被從重判了八年。她也再未見過父親。後來聽舅舅說,父親出獄後,去永州找過她們母女,但也許是被母親攔下了。總之,她和父親的緣分,終止在了老家的看守所,終止在父親最後虛弱無力的笑容裡。
她想起父親,心裡都是恨。父親被判刑後,她就想:為什麼爸爸犯了罪,卻是我和媽媽受懲罰?
先是在學校,她開始被同學叫作「白粉妹」,連老師們對這種行徑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她哭著去告訴班主任,班主任只冷冷地說:管好你自己。母親本來在火柴廠當會計,廠裡效益不好,母親果然出現在第一批下崗人員名單中,母親去廠裡鬧過幾回,領導說:你是犯罪分子家屬,不能留你做害群之馬。
下崗以後,母親沒有一天放棄過努力。但在郴州這樣的小城市,壞名聲比什麼傳得都快。沒有單位願意接收母親,她想去別人家裡幹家政當阿姨,也總有什麼人暗地裡對僱主提醒一句:你要小心哦,她老公可是吸毒犯。走投無路的母親求人事局裡的哥哥為她疏通,哪怕去做環衛工掃大街也行——除了子女,做母親的真的什麼都可以放下。
後來母親的初中好友徐姐打來電話,也是輾轉聽別人說了母親的近況。徐姐說:我和我老公現在在永州開了一個娛樂城,你帶孩子一起搬來嘛,給我管賬。
離開郴州的時候,年幼的她已暗暗發願:我再也不要回到這裡來。
到了永州,徐姐給母女倆租了房子,又幫忙把她安排進了當地學校,不過不算太好。
她升中學以後變得叛逆起來,不愛說話,偷偷抽菸,但也顧著學習,母親看她成績一直中等穩定,便沒有多心。
每天放學以後,她會先去徐姐的店裡,娛樂城開門營業以前,有員工餐,她和母親吃完以後再一起回家。那幾年,她見過不少在徐姐店裡做事的酒促小姐,淨是些從本省市和鄰近省市各個縣裡上來的姑娘,有些比她年紀大不了多少,但閱歷極深,小姐們圍坐在一起吃員工餐的時候,嘰嘰喳喳聊的不是化妝術,就是陪客人聊天的技巧。她們大多是有男友的,來娛樂城就是掙個酒水提成,全靠嘴上哄男人高興不停開酒。她一邊吃飯,一邊默默聽著,全往心裡去了。
她越來越不愛學習,臨近高考,母親看她的摸底成績,嘆氣道:要是考不上大學你該咋辦?她笑了,說:考不上就考不上吧,去徐姐店裡做事不也挺好?「啪!」母親突如其來地甩了她一記耳光。打完她,自己倒先哭了:你和你爸有什麼區別?!
她考上了省內的大學,並在大二的時候開始了一場認真的戀愛。男孩子就是永州人,大三升大四的暑假,男孩帶她回家見了父母,男孩父親在當地頗有實權和人脈,而他的母親則貌似不經意地問她:小雅,你不是永州本地人吧?她毫不設防,問什麼便答什麼:不是,我是郴州人。上初中時才搬來永州的。
全家人都搬來了嗎?
就我和我媽媽。
爸爸呢?
他倆離婚了,爸爸還在郴州。
媽媽在永州做什麼啊?
在她朋友的公司裡當會計。
你媽媽姓什麼呀?
她姓吳。
本來計劃大四畢業後,兩人一起去北京,結果開學沒多久男孩就來對她提分手。她問為什麼,男孩死活不說,就是執意要分。
過了兩個月,她還傷心著呢,男孩已經和另一個女孩出雙入對了,有一晚她實在受不住了,約了男孩出來,要問個清楚:分手的時候你幹嗎不承認你有新歡了呢?
男孩說:我沒有。我們分手不是因為這個。
她追問:那是為什麼?
男孩冷冷地對她說:你自己不清楚嗎?
她不解,說:我不清楚。你說吧,你既然把我都甩了,還怕什麼傷害我的?
男孩輕蔑地吐出幾個字:你爸是吸毒犯,你媽是雞。
每個人一生中總會遭遇幾個恨不能立即死去的時刻,她氣得心悸手震,漲紅了臉還要強忍:首先,我媽不是雞,她只是在娛樂城做會計。其次,我能選擇我的出身嗎?我的出身影響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