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地下室住進御金臺的她去哪裡了

北京女子圖鑑 王欣 第2頁,共2頁

男孩說:當然有影響。婚姻不是兩人的結合,而是兩個家庭的結合,你懂嗎?

她坐在學校操場的看臺上斷斷續續哭了一整晚,天色矇矇亮的時候,她做了決定:要去一個沒有人認識她的地方,無論如何都要過上令人羨慕的生活,令人不能再如此輕賤自己。她不能改變出身,但她可以改頭換面,埋掉出身。

十二顆種植牙徹底恢復後,她感覺自己的確轉運了。

她在某大型女性網站市場部找到了工作,也把家搬到了東三環邊上,有兩三個能夠埋單的固定約會物件,最重要的是,她認識了老戴。

她先是手機搖一搖,搖到了老戴的一個馬仔,兩人見了面,彼此並不來電,他嫌她拿腔捏調,她看穿他外表花哨實則窮酸。但因為彼時她已有了美貌,馬仔覺得當個玩伴也不錯,帶出去有面子。就這樣,馬仔帶她去了老戴的一個局,就在老戴麾下的一家夜店。

在京城最高階的夜店裡,她一下子就不出眾了,尤其圍繞在大哥身邊的,個個都比她年輕、緊緻、露得多、放得開。一開始她坐在最外圍,也沒人招呼她,但她就那麼沉穩地坐著,遠遠打量坐在中心位置的老戴,看他身邊貼過來敬酒的姑娘換了一茬又一茬,老戴只是喝,並不和誰特別親密。過了夜裡兩點,老戴身邊喝暈的姑娘們被一個一個馬仔帶去了舞池,或者帶去了酒店,她像一條蟄伏在草叢中一動不動窺探獵物許久的翠青蛇,此刻才彎繞而準確地遊向了老戴。

老戴見她坐了過來,條件反射舉起了酒杯,她順勢就著老戴的手,將老戴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然後害羞地笑了笑,說:你就別喝了。

老戴並沒有太在意,哈哈笑了兩聲,又開始跟別人喝,而她就乖巧地坐在老戴身邊幫他斟酒。又過了一陣,老戴有些喝高了,也不知是喃喃自語還是說給她聽:你們女人怎麼這麼麻煩,什麼都想要?

她把話接了過來:大概是太愛你,愛得已經找不到自己,才會想牢牢抱緊你。

老戴略微抬了一下眼皮,說:你這個小姑娘真有意思。過了一會兒,老戴的手便自然而然地搭在了她的膝蓋上。

凌晨四點,她對老戴說:我要回家了。

老戴想了想,問:我能跟你一起回嗎?

她說:可以。但只是讓你借宿,不許幹別的。

老戴嘿嘿笑了。

事實上,那一晚的確什麼也沒發生。

老戴到了她家鞋子都來不及脫,倒在床上就睡著了。等再醒過來的時候,老戴看見自己的外衣外褲都整整齊齊地疊在床邊,而她則坐在寫字檯前練書法。

老戴穿好衣服起來,走進衛生間,又發現洗手檯上放了一把新的牙刷和一條新的毛巾,很是貼心。洗漱妥帖,老戴對她說:你今天沒別的事吧?要不,我帶你去逛逛街。

她笑了,說:真不用這樣,你就是在我家睡了個覺,不用埋單的。

老戴又笑了:你太有意思了,那一起吃個午飯總可以吧?

她記得以前徐姐娛樂城裡業績最好的小姐說過一句話:男人成功到一定份上,傾訴欲就會蓋過性慾。

這句話在老戴身上得到了嚴絲合縫的印證。他是早已結了婚的,對他老婆似乎又愛又恨,言語間有諸多抱怨。但一個男人若是一直抱怨著一個女人又不肯離開,那他要麼是恨而無能,要麼是愛到習慣。若是對別的女孩喋喋不休地聊自己的婚姻和妻子,女孩們常會誤以為老戴這是委婉地勸自己不要往他身上貼。但她不會,她不但聽得下去,還能頭頭是道地勸慰老戴。老戴時常深夜喝醉了一通電話和她聊到早上五六點,她全程甜美,絕聽不出一絲倦意和敷衍。末了,她總會總結一句:你不可能只從一個人身上得到所有想要的東西。

就這樣吃過幾次飯,斷斷續續聊了兩三個月通宵,老戴不好意思了,覺得要給她點什麼,便邀請她:下下週在香港有個遊艇會的活動,要不你和我一起去吧?她沉吟了一下,說:我先去公司請假試試,不保證一定能去。

在香港,一切該發生的都發生了。老戴畢竟四十八歲了,還有脂肪肝。上個床跟被迫上臺發言似的,吞吞吐吐,詞不達意,草草結束。但老戴看她臉色潮紅,大汗淋漓,渾身發抖。老戴心想:到底是小女孩見識少。

第二天老戴執意要帶她去買東西。進了愛馬仕,相熟的導購一看是他,喜笑顏開:戴生,有好嘢特地給你留著。導購從庫房裡迅速取來三個大盒子,開啟來全是鉑金包,分別是寶藍色牛皮金扣、淺灰色鱷魚皮金扣、粉紅色鴕鳥皮銀扣。老戴對她說:喜歡哪一個?還是都要?那一刻她突然覺得身臨某個猥瑣版的民間傳說裡,一個腦滿腸肥的神仙問她:小姑娘,你掉在河裡的斧頭是哪一把?金斧頭、銀斧頭,還是鐵斧頭?而她的確知道選什麼最終才能同時得到三把斧頭——她只選了一隻東方馬術系列的馬克杯。老戴說:你是看不起我嗎?她笑,說:我真的就想要這個。

晚上吃飯的時候,她主動說起了緣由:以前我爸的寫字檯上就有這麼一隻杯子……

老戴果然問:你爸是做生意的,還是當官的?

她說:都不重要了,反正被身邊的人陷害,後來進去了。

老戴心生憐惜,問:現在放出來了嗎?

她說:爸爸身體不好,我讀大學的時候,他在裡面突發心梗,說沒就沒了。

說到這裡,她流淚了,老戴立即坐過去抱住她。

她淚眼迷濛地望著老戴,說:以前我爸爸在位置上的時候,來我家求他辦事的人每天從樓上排到樓門外,我家裡什麼好東西都有。後來他出事了,人人立即換了另一副嘴臉,家也被抄了,包括寫字檯上那隻杯子。爸爸下葬的時候,沒有一個人來送他,我在他墳前立的誓,我要永遠離開老家,再也不要看到那些人的嘴臉。哪怕我一個人在北京一輩子受窮、一輩子孤獨,都沒關係的!

老戴心疼極了,動情地說:我會照顧你的,傻丫頭。

跟老戴在一起這四五年,老戴陸陸續續給了她不少東西:包、手錶、衣服鞋子,直到去年給她貸款買了御金臺的房子。

每次她進出小區門口,門崗的保安人員對她行注目禮,她有種特別的舒坦,有時心裡會默默唸上一句,終於成了。但,她從未開口邀請母親來北京。這些年,她僅回去了兩次,回去時也不會把自己收拾得華麗麗的。當別人問她公司的事情,她也是淡淡笑一下,通常簡單一句,北京做得比我好的滿大街都是,我還要再加油。這樣反而贏得徐姐一家、舅舅,以及她母親的鄰居一致的誇讚。她成了那些人口中的別人家的女兒。因為通過她母親的嘴中,能說得上話的人,都知道她在北京創業了,成功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低調是為什麼。她在害怕,過得越好她越害怕。母親在徐姐的娛樂城做會計多年,看到的聽到的比她多,自己懂的那些,母親都瞭解。她害怕母親一眼就看穿自己的把戲,害怕母親說「你這樣和你爸有什麼區別」。她的掩藏成了別人眼中的優良品質。

她從不主動管老戴要東西,她曾經對老戴說的那句話,其實也是對她自己說的——你不可能只從一個人身上得到所有想要的東西。

所以,當她想要別的東西時,她會找別的人要。比如,今年她無端端想要一臺瑪莎拉蒂。某天路過4s店的時候,她乾脆直接進去了,選了一臺百萬左右的紅色levante,銷售問她是全款還是按揭,她說,你先等等,然後走到一個角落開始打電話。

她先打通了一個,上來就撒嬌:親愛的,嗚嗚嗚嗚,人家不開心,今天把我那臺小破車撞了……我人沒事啦,但那臺車子肯定報廢了……我想買個瑪莎拉蒂,貴是貴一點點,但人家想自我激勵一下嘛……親愛的先借我一部分吧,也就三十萬,剩下的我自己貸款,然後努力工作還啦,我保證以後不亂花錢了……好不好啦,親愛的,我已經在4s店坐著了,你就快點把首付打過來嘛,你就當鼓勵一下人家嘛……

接著打通第二個,一樣是撒嬌:老公,嗚嗚嗚嗚,人家不開心,今天把我那臺小破車撞了……我人沒事啦,但那臺車子肯定報廢了……正好想買個瑪莎拉蒂,貴是貴一點點,但人家想自我激勵一下嘛……老公幫人家出一個首付啦,也就三十萬,剩下的我自己貸款,然後努力工作還啦,我保證以後不亂花錢了……好不好啦,老公,我已經在4s店坐著了,你就快點把首付打過來嘛,鼓勵一下人家嘛……

然後打通第三個。

三個電話都打完以後,她回到4s店,對銷售說:全款。

這三個肯埋單的男人都是她用交友軟體搖出來的,當然並不是隨便亂搖就搖了出來,她很有一套自己的策略——她會專程開車到北京幾處知名豪宅附近開啟手機搖:霄雲路8號、釣魚臺7號、星河灣、望京金茂府……從西搖到東、從南搖到北,這些豪宅社群裡,有的是小心翼翼又慾求不滿的中年富貴無聊男子,她把他們搖出來以後,便群發問候:你好,鄰居!

附近的男人一聽是鄰居,多半會放鬆戒心跟她聊幾句,加了微信以後,再一看她朋友圈裡發的自拍,又願意再多聊幾句。這時她會說:其實我是你的準鄰居啦,打算在你們小區買房,最近一直在看,你有好的介紹嗎?

這樣搖,命中率並不高。但就像大客戶開發一樣,脫靶九百九十九次沒關係,命中一次就可以。對於命中的那個男人,她會約出來先喝個咖啡,然後假模假式地一起在小區看幾套二手房,讓男人出出主意,最後種種原因沒買成也會請男人吃飯答謝。老戴送給她的行頭足以令這些男人相信她的出身和階層,一來二去,總有願意和這個漂亮溫婉的「白富美」搞搞曖昧的。比如,分別為她支付了瑪莎拉蒂首付的那三位。

她的朋友圈有數十個分組,每個和她保持固定關係的男人以及通過這個男人拓開的社交圈嚴格分在一個組裡。在公開的朋友圈內容裡,除了自拍,她把自己塑造成一個純植物護膚品的聯合創始人,有自己的微商銷售團隊,業績喜人,月入百萬。不過這全是虛構的,產品、廣告、銷售終端展示都是網路盜圖然後找人ps的。目的不過是做戲給老戴以及別的男人看:她開的名車、戴的珠寶、坐的頭等艙,全部是自己辛苦創業掙來的——可以理解為另一種形式的「洗錢」。她在朋友圈的數十個分組裡,平行扮演著不同男人的女友、玩伴、紅顏知己,她從男女關係裡發現了一個真知灼見的秘密:任何男人其實都不想要全天候的伴侶,所以她可以把自己的全天劈成數個時段,用於經營不同的男人。

來京八年,她覺得自己終於成了「城中名媛」。

御金臺的房子還沒住熱,老戴的妻子找上門來了。

戴太太一點都不客氣的,透過門禁對她說:我是老戴的老婆,放心,不是來揍你的,有事情要和你當面溝通,你躲不掉的。

她誠惶誠恐,乖乖開啟了門,見到老戴太太以後大吃一驚:她看起來感覺比自己年齡還小,身材凹凸有致,穿一條皮leggings,腳蹬一雙十釐米的紅底pigalle(christianlouboutin經典款式尖頭細跟鞋),披著一件香奈兒的粗呢外套,也是長頭髮,束成了高高的馬尾,顯得臉更加緊繃。她仔細觀察了她的臉:玻尿酸的注射手法、妝容的重點,幾乎和自己如出一轍——她們根本是同一種女人。

這讓她立即洩了氣,想象中她自己應該是與戴太太多麼不同的女人。以前聽老戴抱怨、嘮叨,總覺得戴太太彪悍、老氣、不講究,而自己溫柔、可人、會打扮,沒想到,男人果真只愛吃同一種食物,說不定老戴還是因為她有幾分像戴太太才肯垂青的。

戴太太看出了她的沮喪,笑了笑,說:老戴二十年前在澳門混的時候,我就跟了他了,那時我也才十七歲,後來我們一起從澳門搬來了北京,我估計我們應該差不多大。

戴太太在她的公寓裡轉了一圈,最後站定在客廳的落地窗前,對她說:你千萬別以為我是來要求你離開老戴的,哈哈哈哈,我可管不了他!

她怯怯地問:那你來幹什麼?

戴太太說:你花了我的錢,現在請還給我。

她惱怒:我花了你什麼錢?

戴太太指了指這房子:喏!這就是花我的錢買的。老戴膽大包天到挪用公司賬上的錢替你出首付、還月供,公司是我和他共有的,所以,這不是花我的錢是什麼?

她還想否認,戴太太又說:你知道老戴為什麼不敢離婚嗎?一離婚,財產立即對半兒劈。這就是法定配偶的權利。他在婚內花的每一分錢,都有一半是我的,我可沒同意給你買房!

那你想怎麼著?

我不管這房子現在值多少錢,連首付和已經付過的月供,你給我一千萬。我一分錢都沒有訛你,按實際發生額來的。

我要是不同意呢?

戴太太說:誰會主動同意呢?要是手裡沒點兒料,我拿什麼來跟你談?

戴太太開啟自己的微信,翻出兩個聯絡人給她看:這兩個男的你都認識吧?你要敢說不認識,我立即把他倆現在就叫到你家來。

她一看,的確是分別活在她設定的平行時空中的「男友」,兩個人都分別為她的瑪莎拉蒂掏了三十萬首付。

戴太太嗤笑了一下:不是我說,你們現在這一撥兒出來撈社會的姑娘,也太貪了!都學會眾籌了!人家肯給你花錢,是用了真心的。但並不代表這些男的蠢、慫、無能,都是有頭腦的成功人物,圈子這麼小,你這樣自作聰明地拿他們當凱子,你知道後果是什麼嗎?

她立即怕了,用並不真誠的哭腔求饒。

戴太太說:你呀,趁早把這房子賣了,把錢還給我。否則,我讓你在北上廣包括港澳臺都混不下去。

姐,你能不能高抬貴手放過我?我家裡條件不好!我窮怕了!

我也是苦出身呢,所以才那麼看重我兜裡的錢,你說對吧?

臨走了,戴太太看著她說,知道嗎,如果鬧到戴先生他們知道你還有其他兩個男朋友,別說房子,那些包包、手錶、車,你怕是一樣都留不住。

戴太太似乎也不著急,一個星期後打來電話,慢條斯理地說,考慮得怎麼樣了?需要我把他們三人叫過來聚會嗎?

體面地離開自然好過被人唾棄。

御金臺的房子雖然貴,但只要肯比市價低10%,還是很好出手的。

她惹不起戴太太——人家已經把男人的資源轉換成了自己的資源,而她所有賴以生存並從中獲利的關係卻是基於情感欺騙。她賠不起。

拿到賣房款,打給戴太太以後,就所剩無幾。她難過得想找個人說說話,一翻通訊錄,竟沒有什麼朋友。她突然覺得,恐怕是時候離開北京了。

鬼使神差地,她撥通了小郝的電話。

小雅,好久不見!你還好嗎?找我有什麼事?聽聲音,小郝從未忘記她,也沒有記恨她。

她眼淚流了下來:沒什麼,就是突然想你了。這一次,她是真心的。

哦,呵呵。小郝倒不知所措了。

對了——她剛想說「你最近有沒有時間,要不要見個面」,卻聽到了電話那頭小孩子的啼哭聲。

你,當爸爸了?

嗯,老大三歲了。老二還在肚子裡。

她把手機移開,怕小郝聽到她的啜泣。

沒什麼,她收拾好情緒,對小郝說,我要離開北京了,成都那邊有個很好的機會。想來想去,還是要對你說一聲。

呀!這麼突然?!小郝問,什麼時候走,要不要一起吃個飯?

不了,你好好保重。代問小朋友和太太好。

小雅,你也要保重。在成都好好的,實現你的夢。

掛了電話,她在國貿大飯店的房間裡對著北京城燈火輝煌的東三環痛哭失聲,如同許多年前在大學校園操場裡痛哭的那一次——那時她羞恥於被遺棄。

而這一次,她羞恥於現在的自己。

她回了永州。來北京後第三次回去。沒有提前告訴母親,當她站在家門口,母親又驚又喜。只是母親何等精明,不消片刻便猜到幾分,她失敗了,前所未有的失敗。晚飯時,她儘量平靜地說,房子沒有了,還債了。

母親想問,終又忍住。只說了句,你還年輕,有能力,不怕,機會有的是。洗碗的時候,母親問她,小雅,要不你回永州吧,找徐姐商量下看做點什麼生意?她搖頭,以後怎麼辦她沒想清楚,但無論如何,不會回來。

母親當初以為她有了房子會很快結婚,便在不久後辭了職,在家等著女兒通知她去北京帶孩子。她又怎會不懂,她也不是沒試過。她也曾在戴先生們與自己感情最融洽的時候,漫不經心地說一句,我媽來電話說她退休了,閒得慌,問我什麼時候結婚給我帶孩子。說完後,會有三種情況,一種是對方當作沒聽見直接略過。一種是輕輕地笑兩聲,輕輕地又不失明確地表達,我們不可能,你想太多了。還有一種是非常真誠地建議,有條件合適的人,確實該好好考慮了,確定有了通知一聲,繼續保持這樣的關係或者是分開他都可以。

第二天她睡到近中午,母親拿出銀行卡和五六張定期存款單,你畢業後,家裡沒什麼用錢的地方,我存了有十五萬多。你拿去,不夠我再借。我也可以找徐姐商量,回去上班,那邊宿舍也有。她無地自容,心裡想著憑什麼你犯了錯,讓你媽媽受到懲罰。她幾乎壓抑著怒意,說,事情已經解決了。

第三天,母親請了客人來家吃飯。徐姐多年未見,也帶著水果到了。自然是免不了一番對她的誇讚。母親又緊張又有些藏不住的興奮,她心裡便猜到七八分。一位張伯伯臨近開飯時,掐著點到了。待坐上桌了,母親充滿了歉意地說,張伯伯和我認識快一年了,你徐阿姨介紹認識的。人脾氣好,和我一樣離婚很多年了,以前是初中數學老師,三年前退休了。他聽說你回來了,非要我安排你們見一面。她還沒說話,張伯伯立即搶著說,我們很合得來,我很佩服你媽媽。你媽媽說以後要給你帶孩子,我以前做老師的,正好可以幫忙輔導小孩。剛說完這些,似乎覺得又有些不合適,趕緊補充,小雅,你媽媽以你為傲,每次說起你,她就有精神。你一個人在北京打拼,自己創業開公司不容易。我打算和你媽媽結婚,再買套房子在兩個人名下,我的退休工資也夠我們養老的……她媽媽緊張地打斷,張老師,第一次見我女兒就說這些幹嘛?徐姐這時也不說話,只看著她。

媽,挺好的,你早該開始新的生活了。

她話音剛落,眼見著張伯伯如臨大敵的臉立馬鬆懈下來,她立馬明白,媽媽的選擇沒有錯。小雅,謝謝你的理解和支援啊。家裡就交給張伯伯,你安心做你的事業。

一頓飯開開心心地吃完了。

晚上,母親對她說,小雅,我老了。你不會怪我吧?

怪你?怪你什麼?

我一直很愧疚,沒給你找個好父親。讓你從小受了不少委屈,在別人面前抬不起頭來。你不說,我也知道。

媽,對不起,對不起。她除了說對不起,別的什麼都說不出來。

這麼多年,自己對母親幾乎不聞不問,只想著離開她,離開這裡,她從沒想過母親的苦,也從未想過這些年她如何熬過這長年累月的寂寞的。記憶中年輕光潔姣好的面龐,已過早變成長了老年斑的婦人了。在外人看來,她們母女相依為命,事實上也是如此,但她的心,多年來,從未與母親相依為命,只想離開她給的命。母親在她大學畢業後,自覺完成任務,只要知道她安好便好。而她,自從大四那年在操場哭了一夜之後,與母親漸漸疏離。從兩個星期左右一個電話,到一個月一個電話,到後來有了微信,電話就更少了,母親和其他人一樣,通過朋友圈在瞭解她的忙碌與光鮮。

五天後,她回到北京。

她明白,她不能讓母親再次面對當年父親那樣的打擊,不能讓母親在張伯伯面前抬不起頭來,她不能毀了自己的生活還要毀掉母親的生活。

她把瑪莎拉蒂處理變賣了,將剩下所得的一百二十多萬,其中八十萬,她存進了小郝的銀行賬戶。當年她刷過那張卡太多次,賬號到現在都背得。

然後,她分別給那三位男士打電話分手,給每個人先轉了十萬過去,剩下的跟他們說明以後再還。

她重新住回了老式小區,紅磚外牆,窗外有高大的槐樹,樓門口的石榴樹上有紅色的石榴。

每天早上七點四十,她踩著四釐米高的中跟黑色皮鞋,準時出現在地鐵站,八點半準時到達上班的辦公樓前。

重新上班的這幾個月,她感到一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踏實,篤定。

她想每年可以回去陪陪母親,可以坦坦蕩蕩地站在母親面前,坦坦蕩蕩地和母親聊天,聊她北京的生活。她想母親還沒來過北京呢,以後一定得帶她轉轉。

工作上越來越得心應手,來自公司領導的肯定,同事們的喜歡,都讓她覺得,生活並沒有想的那麼糟糕。

至少,一切還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