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了容會過得好點嗎

北京女子圖鑑 王欣 第2頁,共2頁

那反正我在公司樓下看到你的車了,寶馬x6,車牌號pl945,漂亮就是我。我肯定不會記錯。

車的確是她的,但她只是偶爾開開,大多數時候是她老公在開。既然不是她,那肯定是她老公。問題是:他上班在海淀,家在光熙門,跑去國貿做什麼?

興許是有什麼應酬吧?不然還能怎樣?

沒想到才過了兩週,尹娜鄭重其事地來約她:晚上我們一起吃飯,我有事情跟你說。

剛在咖啡廳坐下,尹娜便開門見山:我又在我們公司看到你的車了,我留意了一下,應該是你老公開的車。

她端著咖啡的手輕微顫了顫:然後呢?

尹娜為難了一下,又說:你算是我最知根知底的朋友,這事兒我必須要跟你說。你老公是來接我們一個前臺小姑娘下班的,他倆都不知道我和你的關係,一點也沒藏著掖著。小姑娘臨走時還跟另一個前臺說:男朋友來接她去過節。

過節?過什麼節?

昨天五月二十日啊!我們這歲數的女人是沒什麼概念,年紀輕輕的小丫頭們可在乎了——又有理由花男人錢了唄。也多虧是這日子才讓我一下子撞破了,要是情人節、七夕什麼的,你老公恐怕也不敢來。

你確定是我老公?

我不是看過你手機裡的照片嗎?

她半晌不說話,想努力消化這個事實。尹娜很擔心,又不敢打擾她,只得陪她安靜坐著。

她回過神,抬起頭問了尹娜最後一個問題:她……漂亮嗎?

尹娜輕蔑地笑了笑,說:跟我一樣,整的。

到底還是來了。

難過以後,憤怒以後,她竟然感覺如釋重負——他們的交往與婚姻都是基於「務實」,而愛情是虛的,或許他們從來就沒有。

他本科畢業以後去了一家網際網路公司做內容,而她繼續讀研讀博。她承認那幾年的確是他照顧她多一些。他有收入,使她清苦的學醫生涯多了些許甜。有很長一陣,他鬥志昂揚地往公司中層攀爬,她勤奮積極地搞研究做課題,兩個人因為願景一致而惺惺相惜、情投意合,因此在她讀博的時候,他們結了婚。房子買在光熙家園,方便他去中關村上班,首付是她母親執意替他們付的,說是作為她的嫁妝,又繡了一幅《百子圖》賀喜。她婆婆來參觀新房時,對著這雍容華貴的繡品,嘖嘖讚歎:南方女人,不簡單。

終於她畢業、順利留院,他們婚姻「務實」的一面亦漸漸顯現——她母親兩三年都不來一次北京,而她婆婆隔三岔五就來,因為離得近,因為她就職的醫院在全國赫赫有名,他的父母連同所有親戚,全都跟著沾了光,一生病就來北京她家裡住下,再由她去託內部關係幫忙掛號、住院。

「現實」是一盞強光燈,能照穿生活的一切齟齬。最開始他倆都不想要孩子,她一天幾臺大手術做下來,躺著都嫌累,他又常值大夜班或大早班,家不過是個宿舍。等她過了三十四歲,他倒是急了,說,咱得趕緊給我們老劉家留後啊。她推託,說自己正在申請主任醫師,寫論文、開課題、做手術,沒有一刻得閒,等當上主任醫師再說,反正自己是醫生,並不害怕做高齡孕婦。實際上她那時根本不想和他生孩子,他的母親把她的家乃至她都視為他們劉家理所應當的財產,要是再生個孩子,恐怕他父母就要搬來同住了。她並不軟弱,只是又忙又累,她邪惡地想:寧願下班對著空無一人、丈夫不知所終的家,也勝過去過公公不聞不問成天看電視,婆婆指使她擇菜洗碗的群居生活。

丈夫也抖擻了起來,成為網站的大頻道總監,應酬連綿不絕,見識突飛猛進。做公關的甜美小姑娘們一口一個「老師」叫著,請吃香喝辣、請遊山玩水,起初他還有點拘謹、不適應,習慣以後卻也認定那才是自己的階層與生活方式,每次出去吃飯或喝東西,他一坐下,便要亮明身份似的說:給我一杯威士忌,泥煤味兒的。

她都懶得去探究丈夫是如何跟尹娜公司的前臺認識的,總不外乎是媒體公司之間的相互走動,你介紹我我介紹你,都是不安於室飄飄然的人,一句「久仰」然後互換聯絡方式,一聲「老師,我是您的粉絲」就往下寫了劇情。

她一個人在外面流連,沒什麼情緒,就是不想回家。她就近去了東方新天地看了場電影,又去華爾道夫扒房吃了牛排,獨自喝完一整瓶紅酒,走出門被風一吹打了個激靈:憑什麼我會不好意思?

到家近深夜,丈夫已熟睡,她更衣時看見了他的手提袋和昨天穿的衣服,酒精作祟之下,她決定求證一個推測——翻開他的包,輕鬆找到了他於五月二十日消費的水單和發票:他在skp買了一個tiffany的小號玫瑰金鑲鑽t系手鐲送她,發票開的卻是辦公用品(注:二〇一七年七月稅改之前,還可以開辦公用品發票)。然後他帶她去國貿三期的灘萬吃了日本料理,也開了發票。這兩筆錢大概他是想按客戶關係維護去找公司報銷。

她「噗」地笑出聲:即便如今armani加身,這男人,還是那麼會算計。或者按他自己的話說:嗯,「務實」。

但她不可遏制地好奇那個女孩的長相。畢竟,那女孩才二十歲出頭,在公司做前臺,她有的學歷、身份、地位、資產,那女孩都沒有。能讓這個「務實」的男人變得不老實,那女孩一定擁有她沒有的——美貌。

想來想去,她決定找尹娜幫忙,讓尹娜去打聽前臺小姑娘在哪裡整容,下一次準備做什麼專案,然後一定要貌似不經意地推薦一家診所給她。

尹娜不解,問:你要做什麼?

她不回答,說:你只管做吧。

她讓尹娜推薦給小姑娘的診所,頗有名氣,人人出來皆是一張韓國女團的臉。她的大學同學在那裡做副院長,流水線作業,賺得盆滿缽滿。

她打電話給同學,說:有個患者,想在你們那裡預約隆胸,麻煩你給她個最低折扣,這臺手術我以特約專家的身份去做,分文不取。

同學問:什麼患者值得勞您大駕啊?

她說:對我很重要的一個人,你理不理解無所謂了,但希望你答應我。出了什麼問題,我自己擔著。

當她在診室看到那女孩時,還是有些失望——那女孩滿臉都是糟糕的手藝與粗暴的審美。無端高聳堪比阿凡達的鼻樑,開得不太對稱的眼角與比例失調的雙眼皮,填充過量的額頭、嘴唇與下巴,活像一個包郵的充氣娃娃。可她知道男人是吃這一套的,女人能一眼鑑定出來的人工美女,無論如何被恥笑是蛇精、假臉,事實上,她們的男人緣都相當好。這不是聽說與猜測,這是她這麼多年掌握的一手病歷與回訪檔案。

她戴著口罩、壓著怒火,問女孩:這次想動哪兒?

女孩說:隆胸啊。

為什麼要隆胸?

女孩愣了愣,笑得無比真誠,說:為了過上好日子唄。

她看著那張幾乎認不出原裝痕跡,可仍是稚氣未脫充滿期待的臉,十分想哭。她找了個理由,走出門外,走到樓下,拐到診所的背後,淚已是忍不住……

誰來北京不是為了過上好日子?一年又一年,無數的人來到這裡,想拼一個出頭天。

有些人,比如她,寒窗苦讀十餘載,千軍萬馬過獨木,不停學本事,不停換取資格與人競爭,不言愛不說苦,冷暖自知,才勉強紮下了根,然後緩慢生長,等待花開,等待蔭涼。

有些人,比如尹娜,比如這女孩,揣著慾望與野心就來了。也拼搏,也工作,不過是一點點攢出一副新的面孔,從卑微的塵土裡開出極致妖豔的花、長出向上攀緣的藤,牢牢攫取,一步登天。

最可悲的是,走如此不同的兩條路,卻仍有可能殊途同歸。她曾經認為的好日子,和這女孩想象中將來的好日子,包括同一個不靠譜的男人。

她迅速擦了眼淚,回到診室,臉上恢復冷靜。對那女孩說:隆胸手術是有風險的。

女孩說:我知道。

她說:有各種可能導致手術失敗,以及術後併發感染。

女孩爽快地說:我不怕。

那你簽字吧。

執刀十年,從未失誤。但這一次,她準備操作一臺完敗的手術。

自體脂肪隆胸,她做過無數次,將提純後的脂肪顆粒,準確適量地分別注射進多個隧道,便能塑造出優美且自然的乳房。但如果將脂肪一次性過量注射進單個隧道,術後短時間內看不出任何差別,只消半年或一年,那乳房內的脂肪一定會液化、結節,甚至壞死,最嚴重的必須切乳治療。且到那時,根本無從判定是手術不當操作,只能怪病患出現術後不良反應。

她站在手術檯前,想盡快實施這個完美的復仇計劃。躺在床上的女孩在全麻昏迷之際,輕輕扯了扯她的衣角,笑著說了句:拜託了,大夫。

她的興奮瞬間變成了難受:就算這女孩有一對完美的乳房,跟那種男人在一起,真的會有好日子過嗎?

恍惚間,她想起了母親,穿著表演時的月白色長裙,淺淺笑著站在對面。歪歪扭扭的瘢痕像毛毛蟲一樣趴在母親的脖子上,但母親毫不介意,依然淺淺笑著,對她說:瑗瑗,靠手藝吃飯的人,要體面。

女孩再睜眼時,已經躺在休息區的病床上。她坐在女孩身邊,靜靜看著這女孩。

手術成功了嗎?

非常成功。她說。她小心翼翼地、精益求精地,為這女孩雕琢出了一對漂亮、健康的乳房,三個月之後,丈夫一定也會捧著這女孩的胸,囈語般讚歎。

女孩笑了笑,又不好意思地說:對不起。

她有些吃驚,以為女孩拆穿了她的身份,連忙問:幹嗎說對不起?

女孩說:您一定覺得我很虛榮。

她長嘆一口氣,說:不會的,我們來北京,都是為了努力過上好日子。

謝謝大夫,謝謝。

女孩不過是以她能想到的方式去爭取她想要的生活而已。

她也沒有報復女孩。一站到手術檯前,她本能地儘可能完美地把手術做完。

她起身離開前,想起了一些話,眼睛溼潤起來,她摸著女孩的頭髮,說:答應我,不管以後你過沒過上好日子,都要好好珍惜自己的身體。我們的身體,並不是武器,而是容器。它安放著你的過去、現在與未來,它還要盛放你這一生得到的愛——不只是相互佔有的愛,還有家人的愛、你的自愛。好好愛惜你的容器,不要讓它千瘡百孔,不要讓那些真正寶貴的東西,最後像流沙一樣從你身體裡滑走。

回到家,她坐在沙發上等著,等丈夫下班推門進來。

老劉,我要離婚。

你這是鬧什麼?!丈夫大吃一驚。

你聽好了,這不是和你討論,這是一個決定。我給你半個月時間,你搬出去,這房子歸我,家裡的存款與投資也歸我,車子你可以拿走。

你有病吧?!

你在外面做了什麼你自己清楚,不要吼了,聽著太累。

丈夫沉默了五分鐘,臉色從紅轉白,然後換上一副陰陽怪氣:離婚可以,財產按法律規定平分。

她冷笑:你好意思給我提法律?你知道什麼叫過錯方嗎?你以為我在提離婚之前沒有把你那些破事兒的證據收集好?

丈夫不語。

她繼續嚇唬他:就算你能恬不知恥地和我鬧上法院,沒關係,我之後會去你們公司舉報你虛假報銷,你給情人買珠寶、睡五星級酒店,然後拿著發票去公司走賬的時候,沒有想過那麼大數額已經構成了職務侵佔罪嗎?還不是一兩筆吧?

丈夫這時被嚇到了,對於這樣習慣了佔著平臺狐假虎威的男人,離婚算什麼?丟工作如丟命。他虛弱地回應:行,都按你說的,離吧。

她拿出準備好的協議,讓丈夫當場簽了字。丈夫癱坐在沙發上,恍恍惚如喪家之犬。她拖出行李箱,說:我回老家,陪陪我媽。兩週後回來,你趁這段時間給我搬走。

走到門邊時,丈夫對她說:夫妻一場,到頭來被你趕盡殺絕。

她冷笑,說:我就不祝你幸福了。你要的從來就不是幸福,是自利自足。

決絕是姿態,而不捨是不能示人的。讓你親眼看著曾經親密的人離開的過程,無疑是難捱的。年齡是個好東西,它會讓你懂得如何不動聲色地處理自己的情緒,甚至是失敗。

過了長江,車窗外就像換了人間。

天藍了,水綠了,影影綽綽,映出灰瓦白牆——家就要到了。

蘇州城往西三十里,是她的家鄉。鎮子臨湖,家家繡花。母親站在家門口等她,她放下行李,一把抱住母親,親吻在母親的傷疤上。

她喃喃低語:你真美,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