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是總行的一個男同事,三十多歲,斯文體面。他們私下見了好幾次,從各方面看,她覺得他都是一個適合結婚的人:不過分帥、不過分優秀、普通家庭出身、名牌大學博士學歷,謙遜而隨和。嘴上誰都沒說,但她已經去中信城看了好幾回房子,也留意著總行的動態,隨時準備申請提調。
自我感覺各方面時機差不多了,某次吃飯時,她對那男同事說:下週我媽要來北京幫我看房子,你要不要跟我媽一起吃個飯?
男同事馬上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竟放下筷子鄭重其事地對她說:康倩,你是個特別優秀的女人。我也很拿你當朋友,所以我必須坦承告訴你,我不太考慮跟同行結婚。我想找那種二十三四歲,大學剛畢業的女孩,她不需要上班,有充足的精力照顧家庭和孩子。我們都是幹這行的,知道有多麼身不由己,真在一起了,讓誰為誰犧牲都不合適,最後難免互相埋怨。
她不可置信,震驚於男同事的直白和功利,又無法反駁,只好悶頭吃菜。
男同事有些愧疚,勸她:你也別一心撲在工作上了。多出去社交一下,吃好的,穿好的,掙那麼多錢不花幹嗎?去外面找個男人吧,別找我們這些金融男了,職業病就是利己,談什麼都不免算計投資收益率。
這話她聽進去了,之後她下了好些個飯局app,凡有高階的局,便花錢報名出席。天南地北的陌生人,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投緣就保持聯絡,不投緣就專心致志吃東西,雖是打發無聊,卻也有滋有味。
在四合軒的美食家晚宴上,坐她左右的分別是創業公司ceo和投資人,各聊幾句,已覺全是套路。她懶得說話,默默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我還以為這一桌就我一個人酗酒呢,沒想到你比我喝得還兇。她四下一看,發現是坐斜對面的俊朗男子在對她打招呼。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舉起酒杯與他隔空碰了個杯,俊朗男子一飲而盡,令她忍不住問:你為什麼喝這麼猛?
為男人。俊朗男子粲然一笑,反問她:難道你不是嗎?
那一閃而過的惆悵像剛點著又熄滅的火柴,燙了她一下。她跟著笑,說:是啊,我也是。
飯局結束時,她知道了俊朗男子叫成辰,在一家4a公司做客戶總監。成辰問她:你吃好喝好了嗎?要不要再喝點兒?她想也沒想就答應了,心要跟他走,什麼都攔不住。
他們打車去了簋街的三哥田螺,就著啤酒,吃得滿手是油,好像兩個小時前才吃的貴价西餐是進了另一隻胃袋。成辰是成都人,吃得眉開眼笑,說:這就是我喜歡北京的原因,想吃好的就吃好的,想吃髒的就吃髒的,什麼都有。
她被辣得一口氣吹了一瓶啤酒,喝水似的,從沒發覺自己也練出了母親的酒量。她說:我也喜歡北京,什麼人都有。
這話讓成辰感慨了一下:可不嗎?什麼人都有。留在這裡,才不會被當成怪胎。
她明白成辰的意思,想了一想,告訴他:我爸以前常對我說,最乾淨的感情,不管對方是男是女、是生是死。愛了,就值得被歌頌。
成辰眼裡迅速泛起了淚光,連忙取笑自己:這螺螄真他媽辣!
辣就喝酒!
喝就喝!老闆,再加一份乾煸牛蛙!
她和成辰迅速成了閨密。成辰的公司就在798創業園區,離她上班的銀行很近,中午一起吃飯,下班相約喝酒,她迅速而深重地體會到有一個男閨密的幸福——他能像最要好的女性朋友那樣,耐心聽你絮叨,設身處地給你從化妝到穿衣到戀愛到生活一切方面的建議、陪你做所有雞毛蒜皮瑣碎無聊的事。同時,他又絕不會像女性朋友那樣,敏感、多變,和你暗自較勁。以及,除了不能給你愛情,他會把男人該有的風度、體貼、自信、幽默,統統給你。
是啊,這世上能拯救大齡單身女性的,從來不是王子,而是男閨密。
成辰住在陽光上東,到了週末常邀她去家裡吃飯。她每次去成辰家都覺得羞愧——自己活得一點兒不像女人。成辰家裡那些林林總總、枝繁葉茂的植物她叫不上來名字,少數幾種能叫出來的,她也養過,但全養死了;成辰的衣帽間、梳妝檯、櫥櫃、書架,無不整整齊齊,顯露出一種精心擺設後的漫不經心;成辰穿著白t在廚房做飯,手臂線條優美,是常年嚴格自我管理的結果。他端出來的菜,可不是過家家似的可樂雞翅、西紅柿炒蛋,而是誘人的海鮮燴飯、鮮美的松茸雞湯、綿密的戚風蛋糕。
你怎麼可能單身?她問成辰。
我只喜歡吃好東西。成辰倒滿香檳,示意她舉杯幹了。繼續說:可惜吃得太認真,難免食髓知味,有些味道忘不掉,就再也沒了其他胃口。你呢?你又怎麼可能單身?
她苦笑,指了指自己的臉,說:這還不明顯嗎?二十幾歲的時候也有人追,但那時候心高氣傲,忙工作掙業績,不想定下來,主要對方也不算我的菜。然後桃花就越來越少了,現在倒好,我們行裡三十幾的、四十幾的,甚至五十幾的,都只想找二十幾的。
成辰坐到她身旁,摟住她的肩,說:少胡說,你只是和我一樣挑食而已。
她望向成辰,心中湧起一股怪異的,又真實可觸的幸福感。像一朵白雲懸在了眼前,情不自禁想用手去捉一下。
等她意識到荒誕,已經太遲了——就在剛才,她鬼使神差地吻上了成辰,卻怎麼也頂不開他緊閉的牙關,只得尷尬地吸吮成辰的嘴唇。成辰忍了一會兒,把她推開,起身站起來,惱怒地問她:你在幹嗎?!
我,我喝多了。她感到無地自容。
你這樣很不好。成辰說,朋友做成這樣,以後還怎麼相處?
對不起。她乏力地起身,不敢看成辰。我真的是喝多了。
她和成辰有一陣子沒聯絡,是她自己不好意思,也理解成辰不再主動說話。但成辰還在她的生活中,每天發朋友圈,若無其事地吃喝玩樂。於是她也每天發許多條朋友圈,期待成辰能來點贊、評論,甚至開小視窗對她說:想不想喝酒?
她無數次想過道歉,又覺得若去證明自己對他沒有非分之想也蠻可悲的,糾結來糾結去,秋天連著冬天都過去了。
上個月父親發微信對她說:要回河南老家探親,在北京轉機,一起吃個飯。
她把父親約在三里屯的1949烤鴨店,這也是成辰之前給她推薦的,說那裡比大董好,裝修、菜式都沒那麼用力。
幾年不見,父親確是逆生長了,皮膚光潔,身材緊實,他穿一件貼身的粉藍色羊絨衫、一條淺色牛仔褲,哪像是六十開外的人?看上去最多四十歲出頭,正當壯年。
那個謹小慎微、總是埋著頭怕被人看見的父親,在告別的那一年,便消失了。眼前這一個父親,笑眯眯地問她,還單身嗎?有沒有約會?要不要喝酒?像極了成辰。
像極了成辰——一瞬間,真相大白,所有揮之不去的不合理全部合理了起來。她直視父親,大膽地問他:爸,你是不是……她到底不敢說出那三個字。
父親亦直視著她,說:是的,我是。
明知道答案,雙手仍是震。她用力握緊水杯,再問:那,媽媽知道嗎?
父親說:她也許知道吧。畢竟我們結婚十八年,同床不超過兩次。
她一臉憤怒,不好發作,低聲訴斥:為什麼要結婚?你知道對於女人來說,這有多殘忍嗎?
父親低下頭,恢復了從前的細聲細氣:那個年代,又在咱們老家,不結婚,我還有別的選擇嗎?你媽也沒有。當時她和我一樣,三十出頭還是單身,我自己是什麼原因我清楚。那年一二·九市機關歌詠比賽,我去她們單位輔導排練,她對我有好感,我感覺到了,你媽單位上的人事大姐也感覺到了。我一開始死活不同意,人事大姐找來我們群藝館上上下下的領導每天輪番給我做工作。後來,你媽親自來問我,我跟她說,我們在一起不會幸福的。你媽很倔,說:我不怕,反正我不會後悔。
父親說完,再抬起頭時,已是淚流滿面,說:倩倩,我對不起你媽,也對不起你,我也很努力地否定我自己,壓抑我自己,耗了我的前半輩子,才發現全是徒勞。
那你現在幸福了嗎?
幸福了,有個伴侶,我們在一起很穩定。
那就好。她止住了淚意,說:小時候,我總覺得是我不聽話、不懂事,你才常常不開心,現在你幸福了就好。爸,不要說對不起,我懂你。
父親走後,她給母親打了個電話,說見到了父親,生活狀態很好。
母親不鹹不淡地說:哦。
她說:媽,這麼多年你太不容易了。你為我做了這麼多,自己一個人,很辛苦吧?
母親愕然,下意識安慰她:不苦啊,你那麼懂事,是媽媽的驕傲。
和爸爸在一起,你真的沒後悔過?
母親想了想,說:任何感情上的錯誤,無論多離譜,其實都有美麗的時候。
成辰終於打電話來,問她能不能出來喝一杯。
她去了成辰家,成辰有些情緒,連喝了三杯,才對她說:我剛從成都回來,我媽進醫院了。
她關切地問:阿姨怎麼了?要不要緊?
成辰鄙夷地說:她鬧自殺,吞了一把安眠藥,送進醫院洗了個胃,沒事兒了。
她大驚:為什麼?!
成辰說:我對她說實話了。
好端端的為什麼要說?
她老催我結婚、逼著我相親,我煩了。
你媽不是從你二十多歲就一直催嗎?又不是現在才這樣。你就哄著她,有什麼關係?
成辰一拍桌子,說:我不想哄了!我一個人來北京闖,那麼努力,就是為了遇到真心喜歡的人的時候,自己好好的,我就是想堂堂正正談個戀愛,和喜歡的人大大方方在一起。這是我的人生,我的幸福,我憑什麼妥協?!
她問:那你媽怎麼辦?
成辰又一下子洩了氣,說:我要回成都一陣了。我媽威脅我,要麼結婚,要麼回成都,否則她還要自殺。我先回去陪陪她吧,等她冷靜了再說。
那你工作怎麼辦?
能怎麼辦,只能先辭了。我總不能真的逼死我媽。
那一刻,她意識到,她恐怕還是要重複母親的人生了。唯一不同的是,母親是稀裡糊塗過下來的,她是明明白白、自覺自願地要去過。想到這裡,她對成辰說:你別回去,我跟你形婚。
成辰驚慌失措,說:那怎麼可以?!
她依然清醒地說:讓我跟你形婚吧,哪怕只能看著你,和你做閨密,也比跟那些腦滿腸肥的男人生活在一起幸福多了。結婚以後,我們可以不住在一起,你隨便談你的戀愛,需要配合的,我全力配合。
說罷,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這對你好,對我也好。我不想再被同事和客戶猜測了。
成辰緩不過勁,說:可是,我——
她從未如此冷靜,說:沒有用的。你媽只要你結婚,你跟我結婚,她就會覺得是你的病好了。
成辰不語,也不知是放空,還是在思考。
她最後說了一次:跟我形婚吧。你看好多婚姻最終也都是相對無言,各過各的,我們從一開始就不捆綁任何義務,只簡單做伴、彼此保護,也許也可以幸福。
第二天醒來,她收到成辰發來的一條長訊息——
倩倩,想了一晚上,我還是決定回成都陪我媽一陣,工作的事我都交代好了,你不用擔心。等我媽穩定了我就回來,我相信她會接受我的選擇。
你知道我最喜歡的電影是《甜蜜蜜》,李翹對黎小軍說:黎小軍同志,我來香港不是為了你,你來香港也不是為了我。
所以,康倩同志啊,我來北京不是為了你,你來北京也不是為了我,但我們倆的目的是一致的——為了愛、為了更好的生活、為了活成自己喜歡的模樣。
我始終還有這個信念,相信我還能遇到對的人,還能像從未愛過一樣再一次投入地去愛。那麼,在下一次愛情來臨之前,我要做好一切準備,然後等著那個人出現,我們牽著手,來對你、對我媽、對所有我在意的人介紹說:這是我的愛人。
你呢?能不能再堅持一下,再對自己多一點信心,再等一等,不要著急,你不會失去我的陪伴,所以,也請你放心去愛吧!
我們只有這一生,所以不要敷衍。哪怕心殘志堅,哪怕道阻且長。
她擦乾了眼淚,起身,從衣櫃裡拿出了最漂亮的那條裙子,精心化了全妝,打扮妥帖,出門上班。
今天的北京,有一種洗心革面般的湛藍。雖然東三環還是擁堵、十號線照常爆滿,一切如昨,一切又感覺可愛。
是啊,日光之下,並無新事。但希望,嗬,希望總是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