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有了一時的歡愉,便貪念一生的幸福,所以失去的時候,才痛苦得彷彿失去了一生,其實,只不過失去了一時。/b
西紅柿芝麻菜佐淡乳酪比薩——這是抵達義大利後她吃的第一餐。
在羅馬機場等待轉機去巴勒莫的晚上,她和浩勳翻遍了整個航站樓,只找到了這麼一家賣微波爐加熱比薩的食肆,抱著這裡可是義大利,能難吃到哪裡去的執念,他倆一人點了一牙,然後不得不承認,即使必勝客厚而無味的大面餅,到底也是比這被微波爐加熱得外焦裡冷的餿疙瘩可口一些。就著冰涼的啤酒,她和他像吞藥似的一邊硬著頭皮啃比薩,一邊畫餅充飢地討論接下來到了西西里應該吃些什麼。
聽說陶爾米納有一家漁民夫婦開的家常菜館,專賣當日現烤小海鮮,我們第一頓應該吃這個。
錫拉庫薩的早市也不錯啊,有現殺海膽與生蠔。
嗯,總之來都來了,什麼都要吃一遍!
對!我這次沒有任何計劃,就是吃,什麼都不想!
我也是!
說完這話,她和浩勳相對大笑,然後又心照不宣地不再繼續這個話題,繼續埋頭吃冷掉的比薩,竟突然嚐出了幾分滋味。
這的確是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又俗氣又做作,可誰的人生沒有遭遇過令自己暫時變得膽怯感覺無助只想迅速抽離的事?而不靠譜的行徑之一,便是買一張機票有多遠走多遠,用看似海闊天空的瀟灑掩蓋無處安放的煩躁。
這是她發現有另一個她存在的第四周。
整尾的海鱸魚掏空內臟,填入鼠尾草、羅勒及蘋果,淋上橄欖油,包在錫紙裡用土製膛爐燜烤,上桌時由經驗老到的服務員現場去皮剔骨,片出兩塊細膩白糯的魚肚肉,只淡淡撒些海鹽,清新鮮甜;手擀的意式扁面,煮到留一點硬芯,撈到炙熱的平底鍋裡與海虹同燒,海虹遇熱釋放出湯汁,讓每一根麵條吸足海味,調味料依然只是海鹽和風乾香草,起鍋前烹入白酒收香,是典型西西里風味的家常麵條。
從首府巴勒莫驅車兩小時,則抵達西西里島最著名的旅遊勝地陶爾米納,依山傍海的小城,一面是不時噴發的活火山埃特納,一面是如半月攬空的碧藍海岸線,一半海水,一半火焰。而居於此間的陶爾米納,真正是一座冷靜與熱情之間的小鎮。
陶爾米納並不是特別熱門的旅遊地,只有一條商業街和一個主景點,沿著小城上上下下的石板山路,或許可以走去藏在那些深巷之中的家庭小酒館,也可以一路走去古老的格雷科劇場——那裡是一處遺址,頹敗而空曠,像一道此去經年漸漸長出了姿態的舊傷口,供人憑弔。
內心不安靜的人卻最受不了無聲。
她和浩勳在露天劇場裡坐了一陣,竟有些面面相覷。千言萬語是有的,只是在這松風隱隱、海浪陣陣中反而說不出口,畢竟,花了大價錢,飛過千山萬水,再坐下來傾倒心中的不甘與怨恨,顯得有些暴殄天物。
去吃飯吧!她和他果然異口同聲地說。
在劇場遺址旁的臨海餐廳,她吃白酒汁海虹意麵,浩勳吃香草烤海鱸魚。她吃一陣,放下刀叉,緩緩地說:還記得我為他做的第一道菜,也是一條魚。
她並不會做飯。鱸魚買回來,花刀不知輕重地劃下去,直接把魚剁成了三截,之後她又按著食譜,用米酒、醬油之類的調料笨拙地醃製,大火蒸了七八分鐘,魚肉還夾著生,就端上了桌。他吃了一口,說,蠻特別的,我喜歡。於是她滿心歡喜。
之後有段時間,她總約浩勳去菜場,讓浩勳教她買菜、做菜。浩勳是她雜誌社的同事,做生活方式專欄的編輯。乾淨孱弱的男孩,喜歡下廚、養多肉植物以及與居家生活有關的一切。他始終夢想著有一個人出現和他一起過細水長流的生活,在翹首以待的日子裡,他和她成了惺惺相惜的朋友——同樣痴迷戀愛,又同樣患得患失、同樣有些許自卑,但不同的是,浩勳的自卑是因為長相的平凡,而她的自卑卻是因為美而不自知。
看她翻翻揀揀蘿蔔、白菜,興奮得如同挑選新款鞋履,浩勳問她:你從來又不是靠賢惠取勝,已經拿高分了,何必還要硬解加分題?她笑,說:這個人不一樣。
似乎每一個人,都是為了那個不一樣的人,才開始去做自己不擅長的事,不自覺想得更遠一些。彷彿要快步走到前面,早早鋪下地毯,令那個人自在又神氣地走向你的去向。
只是,若曾自己試過,便會知道:即使把最不擅長的事做成了最擅長的事,也未必是做了一件令對方領情的事。
她的清蒸鱸魚做得越來越熟練:在他們交往一百天的時候,她學會把鱸魚精準地用刀片開攤平,撒上切得細細的青蔥紅椒,有了餐廳裡的賣相;在第二年的情人節,她熬了豬油,為的是蒸魚前在魚腹內抹上一層,然後得到鮮香腴美的口感;終於在他生日那天,她不但端出了無可挑剔的清蒸鱸魚,還做了五六道有模有樣的大菜——她把不擅長的事,變成了技能。
可他卻吃得越來越漫不經心,吃飯時玩兒手機,吃完以後不鹹不淡地說一句,還行吧。
其實她為他學會的,遠遠不止做飯。她滿腦子都是如廚具廣告的畫面:他下班回來,從後面抱住做飯的她,說,好香呀。然後場景切換到一個溫馨的客廳,燈光柔和、配色完美,也許還有一個活潑的小孩。為此,她全然無心工作,想著下班要買哪些菜,搭配什麼樣的花,他昨天穿過的襯衫要洗,他明天要穿的西服得熨。
浩勳奚落她:又沒領證兒,也沒花他的錢,何必早早就當起了老媽子?她說,總得收收心,以前我太愛玩兒了,現在要有點兒過日子的樣子。浩勳繼續問她,他也是個愛玩兒的,這你在認識他的時候就知道了,你怎麼能確定,他現在也想過日子?她想了想,特別認真地反問:有誰是真心愛玩兒呢?
她在不久後,通過一個極其隱蔽的線索,知道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依然是一頓晚餐,她駕輕就熟地蒸了條魚,他回來,漫不經心吃了一口,似乎想起什麼,突然對她說:還是上次你用豆瓣蒸的好吃,今天的淡了點。
她愣了一愣,然後一切彷彿拼圖歸位——所有那些未接的電話、聊個不停的微信、號稱與哥們喝酒的夜晚,乃至臨時決定的出差……全都一一關聯、拼出畫面,令她看到真相。
原來,他在默默吃著另一條魚。
新鮮的海膽從市場買來,就近找一家餐館,讓老闆煮一盆意麵,淋入橄欖油,稍稍添些青醬,拌進新鮮羅勒,面上桌,才把海膽撬開,將肥美的海膽黃澆到熱騰騰的麵條上,讓海膽黃微微蒸熱、化成濃稠的醬,再就著蔬草清香,大口大口吃下。
在錫拉庫薩,漁夫和主婦都這麼吃。
沿著東部海岸線順勢而下,到達西西里最美的海邊小鎮錫拉庫薩。據說搞創作的人一生至少應該來一次,因為那些偉大的古希臘劇作家、哲學家,都在此地完成了永垂不朽的名著。然而,此地還有更引人前來的原因——電影《西西里的美麗傳說》在此拍攝,美豔不可方物的莫妮卡·貝魯奇就是款款走過這裡的大教堂廣場,坐定下來,掏出一支菸,讓男人前仆後繼,而自己萬劫不復。
她和浩勳租住在小鎮城外靠海的一所老宅子裡,數十米挑高的客廳、磨出線的東方地毯、已經被包上了漿的黃銅把手,古舊於無聲中,自有歲月流金、現世安好。房子是她在airbnb上找到的,預定申請者眾多,房東要一一稽核,後來竟然就訂給他們了,浩勳一看她的註冊資料照片,說:長得好看才是通向世界的護照啊!
老宅子的房東親自出來接他們,是個陽光帥氣的義大利小夥兒,叫達米安。小麥色的皮膚,黑而捲曲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一笑露出兩排潔白整齊的牙齒,正是dolce&gabbana廣告裡走出來的西西里美男子。房子是他奶奶的,被他改成了民宿。她和達米安在見面前有過大量的交談溝通,於是並不生分,達米安給了他們倆擁抱,然後指著浩勳問她:這是你男朋友?
她笑笑,說:好朋友。
達米安做了個抹汗的動作,長吁一口氣,說:那我就放心了!租給你這麼美的姑娘,結果是來度蜜月的,那我得多傷心啊!
他們大笑,達米安在前面帶路,浩勳在後面小聲跟她說:你看,來西西里就對了,別說療情傷,你就在這兒現找一個把婚結了都成啊!
二樓的主臥,推窗即是大海,她站在露臺上,吹著海風,並不說話。達米安在一旁,問:你們接下來要做什麼?
她和浩勳相視一笑,說:吃!
在錫拉庫薩的露天市場,他們吃得忘乎所以,吃了海膽面,吃了塞了滿滿奶油的西西里煎餅卷,又買了幾隻紫得發亮的甜李子就著本地產的冰鎮白葡萄酒吃,最後撐得根本走不動道,只好覓了街邊一處咖啡館坐著曬太陽、等消化。午後陽光刺眼,曬得人渾身充滿暖意,心內的邊邊角角也開始萌動,話就開始多了起來,她說:達米安挺有意思的。想了想,我就是喜歡那樣嘴甜的男人,達米安也好,他也好,這都不是沒有原因的,一切早已在成長中註定。
她的母親是京劇院的青衣,高挑美麗,走路帶風,臉上一副神聖不可侵犯的神情,彷彿走到哪裡都是舞臺。她姣好的面容和挺拔的身姿便是傳承於母親;而她的父親在本地經營一家頗有名氣的餐廳,長袖善舞,八面玲瓏,但難免有一股市儈之氣。母親看父親總是嫌惡的,時常提醒她:別學你爸爸。
還在上初中的時候,她也聽聞了父親的風流韻事。有些說是電視臺的女主持人,有些說是她家餐廳裡的女領班,因著母親有名、父親有錢,街坊鄰里似乎都想看她家出亂子,想看她高傲的母親哭得披頭散髮不管不顧,於是種種傳聞從家屬院一路傳到了學校。母親對此是置若罔聞的,每天一到放學時間,母親就準時出現在校門口接她,兩人一路無言以對。有時候,她很想給母親說說學校裡發生的新鮮事,她又因為作文寫得好受到了老師表揚。但當她望向母親,母親的眼神里卻是一片虛空,木訥地坐在她旁邊,宛如一座泥胎。那種虛空,毫無生氣,無法解讀。沒有任何暗湧著的情緒,亦沒有頹然睏乏的跡象。母親的內心是死了。多年後,她得出這個結論。
父親,父親總是鮮活的。父親會給母親買花,會帶著她們母女倆逛商場,殷勤地給母親挑衣服,問她:媽媽穿這件好看吧?媽媽穿什麼都好看!父親幾乎記得母親孃家每一個親眷的生日,臨到日子,他就替人張羅好,安排酒席,送女眷們足金首飾,給男人們包厚實的紅包。孃家人對父親有口皆碑,有一次她甚至聽到大姨勸媽媽:男人對你好就行了,你管他那麼多?!
終於有一次,陌生女人的電話打到家裡來了,母親接完電話,坐在客廳裡一言不發地抽菸,等到晚上九點來鍾,父親回來,母親也不吵也不鬧,說:你搬出去,還是我搬出去?我什麼都不要,我只要臉。沒想到,父親居然撲通一聲跪下了,抱著母親說:你別聽外面胡言亂語,我離不開你。
母親冷冷地說:這件事已經決定了,你別讓你女兒看笑話。
最終是父親搬了出去,好勝要強的母親在接過判決書後乾的第二件事,便是把家裡所有屬於父親的東西,分毫不落地掃地出門。
和母親一起生活,富足,卻壓抑。母親醉心於演出,丟下一疊錢給她,說,晚上我不回來吃飯,你自己隨便吃。她有時候晚上也不回來,第二天才出現在家中,臉上毫無愧疚,也不解釋。母親像一個冷漠的男人,逼得她倒要小心翼翼地去溫暖、去理解。
她說她很小就會喝酒,反正母親不在家,她會買幾罐啤酒、半隻燒雞,就當作晚飯。有一次她在家裡喝到第三罐,母親突然推門進來,她一時呆住,怔怔地不知如何是好,結果母親坐了過來,開了一罐跟她一起喝,末了,對她說:以後少喝啤酒,兩三杯差不多了。你一個小姑娘,年紀輕輕喝出啤酒肚,多臊!
和所有同學不一樣,她很期待高考,很想趕緊考個大學離開家。她有時候覺得是不是因為自己身上流著父親的血、眉眼之間有些父親的樣子,使得母親對她也很嫌惡。
她後來考上了中國傳媒大學,母親也並不十分滿意。送她去學校報了到,母親領著她去東方新天地買衣服,看著她試穿一身身嬌俏可人的少女服飾,母親由衷說了句:還好我把你生得漂亮。
這句話,被她默默記下來了。她後來一直沒怎麼好好談過戀愛,總是患得患失,怕別人只是貪圖一時新鮮,長久不了,不如不開始。
直到她遇到這一位,嘴甜且無比真誠,從認識第一天開始,他對她的讚美,從語言到物質,一刻不曾停過。他說她是他這麼多年遇到過的最美好的女孩,那麼漂亮,卻有一種平凡女孩藏匿得很深但還是會被發覺的謙卑;他送她昂貴的首飾,說曾經只送前女友們皮包,她們可以在當季炫耀,而下一季,誰又會記得呢?但首飾,好的首飾是可以天長地久的,而且可以藏在自己的胸口或者衣袖裡,敝帚自珍似的,是他想好好珍藏她的心意。她一開始誠惶誠恐,更多的是害怕,她遇到過各種大方、捨得的男孩子,但他們是笨拙、不善於表達的,為你花錢、取悅你,統統有一種不由分說的霸道,你接受了,嘴上便不會再多說一句。偏偏這一位,如此樂於表達心中感受,彷彿行吟詩人,將一切如歌的行板唱出,他不吝嗇誇耀與逗趣,漸漸令她相信:自己是值得的。過去二十多年成長中的挫敗感,被這位撫平,於是所有等待和堅持都有了意義。
她在路邊咖啡館和浩勳聊了這一陣,突然說:去海邊喝一杯吧。要到日落了。
他倆朝錫拉庫薩城門走去,這座小城建立在高高的峭壁之上,自給自足,如一座城堡,僅有幾條棧道朝下通往海邊,人們在碧綠如翠的水中游泳,牽著狗的戀人們三三兩兩坐在海岸巨大而光滑的石塊之上,沐浴著落日前的餘暉,看萬千雲彩變幻。
他倆換到了直對海面的觀景餐廳,兩杯香檳過後,她對浩勳說:你知道我媽知道我跟他在一起以後說了什麼嗎?
交往半年後,她決定帶他去見自己的母親。父親早已再婚,有了新的家庭,還有孩子。她藉著一個國慶帶他回老家,他在當地最好的酒樓安排了包房,給她母親買了一條梵克雅寶的貝母項鍊,在飯桌上,他一個勁兒地陪她母親喝酒、聊天,俏皮話說個不停。她開心極了,覺得皆大歡喜。
晚上他很禮貌地去住酒店,她和母親回家。她問母親:你覺得怎麼樣?母親不鹹不淡地把禮品往梳妝檯上一扔,說:這樣的男人多半靠不住,太會揣摩女人心思了,全是套路。
那一瞬間,她幾乎惱羞成怒,不管不顧和母親吵起來:你憑什麼這麼說他?你為什麼覺得一切都是別人有問題?如果不是你當初那麼強勢,那麼冰冷,爸爸會走嗎?!你心裡面有恨,一直打擊我,就盼我不好!
母親很冷靜,說:你爸爸和我的問題,是一回事。你男朋友的問題,是另一回事。我這麼多年,混在五光十色的圈子,有些經驗你不願意聽,但它依然是存在的。我什麼時候打擊過你?我一直是提醒你。
她氣極,說:我這麼久以來,最大的擔心就是害怕長成和你一樣的人,冷漠、無情、沒有生活。就算他有問題,我也願意去面對。哪個人沒有問題?我可不像你,半點不容人!
第二天一大早,她氣鼓鼓地去酒店,叫醒他,改簽飛回北京了。在飛機上,她對他第一次表白:我想和你在一起,好好生活。
說到這兒,她又一飲而盡,對浩勳說:現在你知道,我那時候為什麼要學做飯了吧?
夕陽時分,游泳的人們紛紛散去,周遭寂寞寧靜。偶有海鷗飛過,發出一聲啼鳴。他看著她,她看著他,到底是他先落淚了。
晚上回到老宅子,達米安不讓休息,執意拉著她去城中廣場看他和朋友的樂隊演出。這個時候古城並沒有太多遊客,來的全是本城居民,大家三三兩兩聚集在露天廣場,看演出是免費的,樂手家屬們只弄了個吧檯賣酒水。達米安塞給他倆兩瓶啤酒,十分自信地登臺去了,他彈鍵盤,第一支曲子是nowomannocry。達米安邊彈邊往她這邊看,浩勳喝著冰冰的啤酒,對她小聲說:這豔遇你可別錯過。
達米安彈了一會兒徑直走下臺,邀請她跳舞。她笑笑,說:不跳,累了,我要回去睡覺。
達米安很受傷,怏怏地說:只是跳個舞嘛,好殘忍。
她說:時差上來了,想早點睡,明天才有精神出去遊山玩水。
沿著石板路往回走,浩勳責備她:別人失戀了,往外倒貼都要給自己找個消遣的備胎,這麼好的對你投懷送抱,你裝什麼三貞九烈啊!
她還是笑,靜默片刻,說:我何嘗不想傷害他,或者忽略心中感受。只是,到底是愛得太投入,所以一切好時候,都帶上了他的樣子。今晚的月色、今晚的曲子,包括今晚的男孩,多完美,可惜,剛才我想伸手出去,那一刻心裡突然就閃出了一首歌:《可惜不是你》。我有點又噁心又難受。
聽她這麼一說,浩勳也有些難過。說:我懂。
你在就好了——這個卑微的念頭,像每一個站在原地不肯走的人:可恥,固執。
浩勳說:好多次我也想,打個電話過去,承認自己放不下也不想放,求再給我一個愛下去的機會;又或者隨便找個什麼人,趕緊開始,每天膩膩歪歪地過日子,總是會日久生情的吧?可惜,自尊成了雙刃劍,我既不想作踐自己,又不想欺騙自己。最終,我四處遊蕩,我大吃大喝。我胖得身材走形,於是更有理由責備自己活該;我奉勸別人別想太多、儘快重新開始,自己卻寫了無數傷心的句子,以及那些最終不敢傳送的簡訊。
他倆不再說話,各自埋著頭踩著月光走路,遠遠地,達米安從身後跑了過來,笑嘻嘻地說:不想跳舞也沒關係,明天我開車帶你們去拉古薩吧!
熟米飯捏成團,裡面包上番茄牛肉醬和芝士,用油炸得外殼酥脆。咬開是滾燙的餡兒料,類似江南的粢飯糕,卻是地地道道的西西里風味小吃。
開車去拉古薩,明明是西西里,卻有托斯卡納的風貌。沿途經過村莊、丘陵、起伏的葡萄園、只剩下老人留守的小鎮,如同一部舒緩的公路電影。達米安在車裡放起了《天堂電影院》的原聲,令這車裡的人,一時不知身是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