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子君第一次給她好臉兒,子君從身後抱住她,嬌俏地說:香妹,跟著我好好幹,前途無量。
幹得再好,也改變不了姚子君的吝嗇。
到後來,她相當於既是助理又是企宣,姚子君始終只付她每月四千五百塊,五年沒變過。她原本和另外兩個藝人的助理在炫特區合租,住到後來別人都陸續轉成企宣、執行經紀,搬出去單獨住了,她只得跟一茬一茬新來的北漂助理們繼續拼房。到了年底,企宣們聚在一起,曬年終獎。這個說老闆發了六位數紅包,那個說老闆不但發了紅包還獎勵一家三口迪拜遊。大家問她,子君給你發了什麼?她指了指牆角六個名牌紙袋。大家說:發大牌包兒也行啊!她苦笑,說:什麼啊!裡面是子君代言的牙膏,整整六大袋,還有一個八百八十八元的紅包,這些就是我今年的年終獎。牙膏我是死都用不完,帶過來給大家分一分。眾人面面相覷,說:你不是開玩笑?她說:真的不開玩笑,就是這麼慘。
每次一提加薪,子君就拿這話來堵她:香妹,你格局要大一些。你現在這麼年輕,掙經驗是最重要的,有了經驗,錢之後可以慢慢掙。
她不知道自己的格局還要怎麼大。子君出席不上檔次的商業活動,沒有品牌肯借衣服,子君又捨不得花錢請造型師,她被逼得借朋友的信用卡去連卡佛現買一條裙子讓子君不拆吊牌穿出去,回頭再拿回連卡佛退錢——這格局還不夠大?何況,子君不但穿她借錢買的名牌衣服,第二天通常還會獲得報道版面,畢竟,時尚娛樂媒體都喜歡用標明藝人穿了什麼時裝品牌的通稿。
許久以後,她遇見姚子君之前的企宣,根本無須刻意引導、煽風點火,對方便懂她的難處。
她不是窮,前企宣說,她是發自內心覺得我們是她身上的寄生蟲,我們依附於她,沒有任何價值,她的名氣和收入全是她一個人掙到的,或者自然而然就有的,跟我們的付出一點關係沒有。能賞我們口飯吃,已經是大恩大德了。
她深表認同。
最終毀掉合作的,是子君對於過氣的歇斯底里。
一年一年,隨著子君從接近四十變成超過四十歲,做人又絲毫沒有長進,片約自然越來越少。子君愈加喪心病狂、不可理喻。
子君先是沒有節制地微整形、做面部填充,把本來頗有個性的小方臉硬生生捏出一個流行的尖下巴,抬頭紋、淚溝、法令紋、頸紋消得過於徹底,導致長期沒有面部表情。有一次她填蘋果肌、豐額頭過狠,整個人看起來完全是壽星。錢又捨不得不掙,頂著一張滑稽的臉出席活動,被媒體拍下來遭到網友大肆吐槽。儘管她幫子君發了通稿託詞說是海外歸來時差嚴重導致水腫,子君還是拿她發了許久的脾氣。
每個月新的時尚雜誌一齣,子君又會摔到她桌上,責問:你看,冰冰又上封面了。你為什麼就不能努力?!她答:我經常都在問相關的編輯,暫時沒有機會。子君生氣,說:你找編輯有什麼用,直接聯絡主編!
我……我不認識曉雪,也不認識蘇芒。
子君把雜誌翻到版權頁,指給她:你看!她們都留了主編信箱,你不會寫信去爭取啊?!
她瞠目結舌地看著子君,彷彿從未認識此人。
前些年,子君簽約的經紀公司面臨改組,變成大經紀人制,正好她的合約即將到期,在公司詢了一圈,幾個大經紀人面露難色不願接手,老闆只好親自約子君談,委婉建議說,資歷也夠了,地位也到了,是該成立自己的工作室了。公司願意放開對子君的約束,讓子君獨立運作、獨立核算,這樣分成更少、路子更寬。
深夜回郊區別墅的路上,她和子君對第二天的行程。而子君只反覆想著飯桌上老闆的暗示,覺得萬念俱灰。車下了高速,路過別墅區附近的一片人工湖時,子君突然叫司機停下,對她說:你下去,我不舒服,想自己回家。
她很驚恐,好聲好氣地求子君:姐,在這裡下我打不到車……
子君冷冰冰的,並不心軟:你下去,等一等會有車來的。
她看著保姆車絕塵而去,感覺子君對她開了一個並不好笑的玩笑。那時候還沒有叫車軟體,她在野地裡等了又等,連貨車都鮮有路過。沒有力氣感受委屈、害怕、憤怒,她只想趕緊回家。沿著湖邊往大路走的那一段,她倒是想起了從小到大沿著走過的遇龍河,只是在陽朔,許多個晚上抬頭會看見浩瀚星空;而在北京,抬頭卻是漆黑一片。
在北京看不見星星。可又有什麼關係?
在北京,你看得見明星。看得見他們經歷了怎樣的機緣、做過如何的犧牲,最終才得以走到鎂光燈下,熠熠生輝。
在北京,你看得見高樓大廈、瓊樓玉宇。足夠努力,你就能走入其中一間,與華府的主人談笑風生、飲酒作樂。乃至,親自成為某間華府的主人。
在北京,你看得見生活的趣味。以各種顏色、氣息、味道、聲音、動作、語言……的形式,無所不在,日新月異。
在北京,你看得見自己的夢。看得見它如何從一個不可名狀的念頭,漸漸被這城市滋養、發出芽、長出脈絡、深深紮根,最終結成果。
她越走越快越輕鬆,一點也不再害怕。穿越了這片黑暗,前面的燈火併不是西街。所以有什麼好怕的?她不會看見那些吃相難看的親戚、無事生非的鄰居,也不會聽見母親關切又無奈地問她:怎麼回來了?
她知道,她不會離開北京,但一定會離開子君。
決定離開子君後,她首先想到了安東,在上一個劇組認識的剛入行小男孩。
當時她在片場,透過監視器一看,立即知道那是一張很有靈性的臉,才給了一點點光,已是精緻。能夠想象,再稍加修飾,整整牙、調整一下眉型,他將多麼耀眼。
她還注意到,候場的時候,別的演員刷微博聊微信,唯獨他捧著一本英語四六級詞彙書在背。她借了個送飲料的時機,搭上話,問他:表演系新生吧?學校允許你出來拍戲嗎?
小男孩很不好意思,訕訕說:原則上不同意,但班主任知道我們家條件比較差,就靠我媽一個人的工資,所以允許我趁暑假接戲給自己掙學費。
她的心揪了一下,主動介紹自己:我是子君姐團隊的,你可以叫我香妹,在組裡有任何不懂,或者需要任何溝通,你都可以找我。
小男孩甜甜一笑,說:我還是叫你may姐吧。
她打電話給安東,問他,籤經紀人了沒有。安東說,幾家大公司的人都來學校挑過了,但他還沒有決定。她鼓足勇氣,對安東說:我知道自己沒有名氣,也沒有跟過大牌藝人,但,你願不願意相信我、籤給我,我真的很有信心把你做好。
安東沉吟了一下,說:may姐,我願意和你合作。
她大喜過望,竟有點不敢相信,連問安東:真的嗎?
安東說:真的。may姐,我瞭解你,你和我一樣,都是不想讓媽媽失望的人。
簽下安東後,她立即找機會去跟子君辭職,而機會實在太好找了。本著幫子君做最後一件事的目的,她努力為子君談下了一個國產化妝品代言,結果順口一提提成的事,子君果然又翻臉抵賴,她順勢激怒子君,令子君一氣之下當場讓她滾——情緒上乾乾脆脆、情義上不拖不欠,多好!若是平白無故提辭職,天知道子君要拉拉扯扯、反反覆覆多久才肯放她走。
她去找安東談,其實也是準備好禮物的。這些年,跟著子君混了那麼多劇組,曾經關係好的統籌成了製片、攝像成了導演、場記成了監製……大家各自進步,關係卻都還在。正好非常鐵的製片要在某衛視開一檔以小鮮肉為主的旅行真人秀,她把安東推薦上去,和製片定得八九不離十了,才拿著合約去找安東談的經紀約。
這麼一想,子君當年說得也沒錯:先掙經驗,有了經驗,再慢慢掙錢。
安東一上真人秀就火了,他骨子裡的真誠、善良、腳踏實地為他圈粉無數,一年不到便紅透大江南北。這就是當下的娛樂時代——無論優點缺點,只要是特點,都會被消費社會無限放大,並被社交網路迅速傳播。
緊接著,安東接了一套大ip劇的男主角,子君出演女四。製片人私下對她說:原定子君出演女三,男主角的媽媽,戲份重,人物也很出彩,子君死活不同意。女二是男主角備胎她演不上,索性接了女四——女二的壞姐姐。她一聽就樂了——這實在太像子君幹出來的事,為著除了她自己並沒人在意的雞毛蒜皮,丟了西瓜撿芝麻。
她是再沒時間跟組了,她為安東成立了個人工作室,自己做大經紀,招了幾個得力的執行經紀、企宣和助理,個個都能拿提成,且專案一到賬立即先給團隊分錢,她不怕培養出見錢眼開的員工,畢竟,說一千道一萬,談錢才是最大的誠意。
拍戲期間,從劇組傳出幾條緋聞,諸如「姚子君夜會安東,摟腰貼面關係非常」「安東與姚子君片場親親熱熱,把女主角×××冷落一旁」……她一讀,嗅出來是姚子君團隊暗戳戳發的通稿,跟了姚子君六年,太知道姚子君屁股一撅是打算放什麼屁。
她打電話問安東是怎麼回事,安東說:子君姐說我和她都是你帶過的人,算起來,她是我師姐。所以下了戲,她老約我吃飯、聊聊行業裡的事,倒沒有什麼過分的行為,所以我也沒有什麼好拒絕的。
她說:下次千萬別去了,前腳約了你,後腳她就會通知記者去跟拍。
通完電話,她直接飛去四川接上安東的媽媽,帶去橫店一起探班,又通知了不少媒體,說這是安東的媽媽第一次公開露面。
進片場前,她一個字一個字和安東媽媽對好詞,說:阿姨,一會兒千萬記得這麼說。這麼說了,以後那女的就不會纏著你兒子炒緋聞了。
安東媽媽進了片場,安東高興得一把抱起媽媽,所有媒體都拍到了那溫馨感動的畫面。正採訪著,安東媽媽左顧右盼,終於看到了片場另一角候場的子君,安東媽媽一聲尖叫:子君!我是你的粉絲!
這下更熱鬧了,媒體記者們把子君請過來,三人同框一起採訪。安東媽媽興奮得語無倫次,對媒體頻頻說:我和安東,都是子君老師的忠實粉絲啊!尤其安東,小時候再淘氣,只要電視臺一放子君演的那個神話劇,他就能老老實實坐下來又看一遍。
子君有些尷尬,對著媒體只好誇安東:安東是個好的合作伙伴,年輕、敬業,特別會照顧她。
安東媽媽把話接過來:安東確實特別會照顧人,我這個親媽也是他在照顧。子君老師不如把安東認過去當個乾兒子吧!
媒體鬨堂大笑,只當這個樸實的四川小城婦女說話沒輕沒重,唯獨子君明白:這下完了。
都不用隔天,兩小時後,各種通稿、鬼畜影片、表情包便刷屏了微博、微信,昨天還能以「小鮮肉殺手」自居的子君,頃刻成了網友口中的「怪阿姨」「老乾媽」。
離開橫店前,子君託人帶話,要見她一面。才兩年沒見,她覺得子君垮得更厲害了,注射再多肉毒桿菌也沒用,子君的整張臉,像掛在牆上的一張舊畫,三個角都脫落了,只剩最後一根釘子撐著,搖搖墜墜的。
香妹,滿意了吧?你終於把我毀了。子君抽著煙,幽怨憤恨地說。
她笑,說:這怎麼能是毀呢?成了國民乾媽,您的戲路只會更廣。以前只能潘虹老師接的戲,以後您也可以接了。
子君眼裡躥出了火苗,問:你哪兒來的這麼多資源,把一個小屁孩捧得這麼紅?你是什麼時候做好了這些準備?你跟我那六年,怎麼完全看不出有現在的能耐?!
她有些難過,說:子君姐,我的資源,全是跟著你的六年,用我端過的茶、叫過的老師、跑過的腿、一句一句受過的罵,一杯一杯、一聲一聲、一趟一趟,慢慢攢出來的。
子君苦笑,說:你出息了。
她也苦笑,說:子君姐,我們倆都是不願認命的人。只是,我不認命,我會去做;而你不認命,卻還在等著別人為你做。
從桂林飛來的航班晚點了,她坐在機場的咖啡廳百無聊賴開始刷微信。
新城國際買的二手房一個月前就裝修好了,兩室一廳一百平方米出頭,她執意要把媽媽接過來同住。
旅館的生意怎麼辦?媽媽問。
轉租出去,收點租金夠你自己開銷。
朋友圈裡這幾天正刷屏一篇文章,為北京難過什麼的。她點開看完覺得扯,想想自己就在前兩年還和別人合租,也沒覺得在北京過不下去。
你是成功了,是既得利益者,當然覺得扯——和轉發文章給她的朋友討論讀後感,對方卻這麼說她。
她有些生氣,回:什麼既得利益者?就算得了利,也是我苦自己、累自己、逼自己,正大光明掙來的,那幾年過年,我連火車票都買不起,一個人在合租房裡吃著速凍餃子邊看春晚邊哭,還不敢打電話告訴我媽,我也只是自己難受,沒時間為北京難過。
朋友依舊不知輕重地調侃她:這些話你不要對我說,你應該留著對採訪你的媒體說。
她正要發作,突然叮咚一聲,大螢幕上顯示航班已經降落。她彷彿聽見悅耳的機場廣播——
請收拾您的情緒,您的生活即將抵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