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在北京,你看得見自己的夢。看得見它如何從一個不可名狀的念頭,漸漸被這城市滋養、發出芽、長出脈絡、深深紮根,最終結成果。/b
她從未想過,鎂光燈竟是為她準備的。
粉刷從她臉上輕輕掃過,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小姑娘正跪著為她整理裙邊,那邊攝影師殷勤喚她:may姐,可以過來拍了。
她對著鏡頭,表情怎麼也不自在,攝影師引導她:別緊張,想想你做過的最自豪的事。找一找當時那種感覺——
她立即想起了與子君的最後一次爭執。那時子君猙獰著一張豔臉,的確像是她慣常扮演的蛇蠍毒婦,把難聽的話說盡了:哼,要不是跟著我,以你的學歷,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個洗腳城給人洗腳呢。不是打著我的招牌,誰要跟你談合作?好心好意給你機會學習,如今還人模狗樣地來要求經紀人提成,香妹,你真是不知感恩啊!
她完全沒被激怒,不緊不慢地說:君姐,跟著您是工作,給人洗腳也是工作,我並不覺得有高下之分。既然是工作,就應當有報酬。這個化妝品代言確實是我獨立一個人為您談下來的,您之前也許諾了提成,我一直感您的恩,可我也得吃飯坐車交房租。
子君更生氣了:我什麼時候說過提成?錢的事都是要白紙黑字籤合同的。合同呢?!我那天是不想打擊你的積極性,就允許你去跟品牌見面聊聊。品牌早就想和我合作了,私下找過我好多次,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換了任何一個人包括司機老吳代表我去談,都能把這個合同簽下來。
她依然面帶微笑:君姐,您心裡清楚,不是這麼回事兒。
子君儼然有些惱羞成怒:陳祥梅,別跟我陰陽怪氣的!你不想幹你可以走!
她等的就是這句話。
好呀,君姐,那麼我就走吧。從此您多保重呀。
子君惡狠狠地盯著她,感覺她不像在開玩笑,便有些服軟:還來勁了是不是?——畢竟身邊已無可用之人。
真不是。她幾乎要展現出喜上眉梢:按理說,辭職要交接一個月,但您那時也只是口頭把我提成了執行經紀,工作的事也是要白紙黑字籤合同的吧?既然沒合同,我這說走就走了。
子君恢復了刻薄,說:隨便你。你之後去了哪家洗腳城或者餐廳記得說一聲,我去捧你的場。
她只是笑,鄭重地對子君鞠了一躬,輕輕把門帶上,離了去。
房間裡剎那間迸發出呼天搶地般的叫罵聲,在她聽起來,卻是祝福的詠歎調。於是,臉上有了一種欣喜而堅定的神情——
對!就是這樣!攝影師找到了她最好的角度。
幾周後,她的朋友們紛紛轉發了這樣一篇採訪:《小鮮肉經紀——新生代男藝人背後的操盤手們》。她名列其中,個人照片拍得頗有風範。據報道,她經紀的那枚小鮮肉一年營收近半億。微信聯絡人轉發朋友圈之餘不忘單獨向她道賀,這樣的錦上添花又不費成本。稍微知根知底一些的,忍不住背地議論:嘖嘖。誰能想到呢?
是啊,誰能想到呢。
五六年前,她能想到最遠、最宏大的事,不過是在北京買一套房子。哪怕遠一點,通州、舊宮、天通苑……都沒關係。
可怎麼買得起?
子君開給她的工資一個月是四千五百塊,再無更多。她既當助理又要幹一部分宣傳的工作,白天陪子君神氣活現四處轉場,晚上一個人灰頭土臉寫通稿。窮、累、嚴重缺覺還是其次,每每下筆營造動情乃至聲淚俱下之感為子君歌功頌德才是最力不從心的。她很羨慕那些發自內心崇拜自家藝人的企宣,張口閉口「我家姐姐」,既真誠又親熱。她努力嘗試過,卻無法與子君建立仿若紫薇與金鎖那樣亦主僕亦姐妹的情感,子君只當她是老家來的保姆。別的藝人時不時會把贊助商送的禮物,甚至自掏腰包買的小件奢侈品分發給團隊,子君從不,即使一枚毫不值錢的鑰匙扣、一套色調略顯廉價的眼影盤,子君都要親自收起來囤著——彷彿她自己才是那個苦日子永遠過不完的人。子君隨手轉贈給她的,全是食物。在荒郊野地的攝影棚,或者劇組等下一場戲的間隙,子君會沒來由地嘴饞,指使她去買生煎包、買酸辣粉、買鴨翅膀。等她千里迢迢、使命必達地買回來,子君把包子掰開聞了兩下,或者揀出湯裡的花生米、榨菜丁吃了兩粒,便嫌棄地推開:油膩膩的,不想吃了。你吃了吧,別浪費。她不僅不能拂意,還得當面吃得乾乾淨淨。跟著子君那些年,她著實長胖了不少,變成又一個胖乎乎、揹著mcm雙肩包的女企宣。
但還是不後悔來北京啊。
八年前的春節,回老家過年的師姐約她出來喝奶茶,問她想不想去北京闖闖。她問:能做什麼?師姐說自己在給某個導演做助理,年後要開一部戲,女二號也是廣西人,很有名的,想找個同鄉做跟組助理。師姐想到了她,她們一起在桂林旅遊學院上的大專,知道她會寫文章,還在學生會做過外聯,是能做事的。不像一條街上長大的其他姑娘,中學畢業便不讀了,也不離開家鄉,就留在陽朔繼續做舒舒服服的旅遊生意。
她有些猶豫,師姐問:怎麼?捨不得這邊的工作?
她說:是捨不得我媽。
她憋了兩天,才對母親說,想跟著師姐出去看看。
母親熟練地熨著床單,自說自話似的:家裡的活兒這麼多。再說,單位上的工作你也要丟?
既然開了口,許多事情她是想清楚了的。她說:那個工作有什麼意思?就是賣票,幫忙拍照,什麼都學不到。現在家裡旅館的生意還可以,花錢請兩個小姑娘來做雜活,你自己也不用那麼累。
母親嘆了口氣,放下手上的活,說:你看,這西街,人好多!外地人擠都要擠到陽朔來,哪個本地人還肯往外面走?
她不服,說:外地人來,又不是因為這裡多好,就是來找個感覺、看個熱鬧。我都二十五歲了,廣西還沒出去過,我也想去外地人住的地方找找感覺,看看熱鬧!
母親再不言語,繼續專心致志地熨床單,她不好再多說,也拿起一個熨斗熨枕套。母女倆靜默無言,直到母親看了看時間,說:你該去上班了。
她騎著腳踏車往印象劉三姐景區走,走到一半,突然不想去了。從桂旅畢業後,她就去了景區上班,因為有文憑,她被安排在景區做行政工作,而不是像其他從各級鄉里招上來的小夥子小姑娘一樣,白天忙家裡的農活兒,晚上來景區參加歌舞表演。說是行政工作,實際上不過是今天賣賣票、明天做做講解、後天幫忙拍演出照發宣傳稿。在景區這兩年,遊客烏泱泱地來了又走了,印象中她從未見過回頭客,天南地北的口音走進來,又天南地北地哼著山歌離開,他們不會再來,但他們會介紹身邊的朋友來,說,去看看吧,那裡還有原生態!倒是園區裡的歌舞演員們基本還是當初那一茬,十幾歲招上來的少男少女,跳了七八年,在團裡談戀愛、結婚,生完孩子兩口子照常每晚划著竹排來參加演出——這是另一種形式的農活兒,不出意外,他們的孩子長大後也會進入團裡,生生不息地為全世界遊客表演他們想象中的刀耕火種。
她坐在遇龍河岸邊發呆,想著怎麼再和母親說一下。迎面過來一對穿衝鋒衣的中年夫妻,男的舉著單反,戴眼鏡的女人笑眯眯走過來,問她:大姐,和你合張影多少錢?她身上是景區女員工統一穿著的劉三姐戲服,盤著劉三姐的圓髻,斜插著一朵紅花。還來不及拒絕,眼鏡女人已經挽上了她的胳膊,對單反男人喊:老公,快點!給我和劉三姐拍張照!她面紅耳赤地掙脫了眼鏡女人的手,跳上腳踏車飛也似的往家裡騎。身後傳來眼鏡女人咳痰般的狂笑:喲,劉三姐還不好意思呢!山裡人就是淳樸!
剛到家,遠遠就看見二嬸又來哭鬧。這才大年初三,已是不管不顧了。
房子是爺爺奶奶的祖產,當初她父親四兄弟簽了協議,誰照顧寡居的奶奶,房子最後就歸誰,再由拿到房子的給其他三兄弟分別補償現金兩萬元。奶奶跟了父親,直至安詳去世。房產按協議被父親繼承,補償款也分文不差地付給了三個叔伯。她十七歲的時候父親因結腸癌撒手人寰,母親便把祖宅改建成了三層小旅館,含辛茹苦供她繼續唸書。最難的時候三個叔伯無一人過問,父親一死母女自然成了外人,這兩年旅館的生意越來越好,二伯嗜賭把家裡敗光了,窮極生惡盯上了母親這盤營生,三不五時就來撒潑打滾說分家產時被父親坑了,要挾母親再拿錢做補償。
二嬸坐在大門口乾號,母親勸她:二嫂,回去吧,有什麼事過完年再說。
二嬸對著母親叫罵:三八婆,你不把欠我們的錢拿出來,我讓你做不成生意!
她氣得火冒三丈,衝過去開啟二嬸的手,說:欠你們什麼錢?!你再來鬧,我是不怕打老人家的!
二嬸趁勢跑到內街上哭喊:打人啦!打人啦!
一條街的底商全出來看,賣啤酒魚的謝大哥偏要接嘴,問二嬸:誰打你?
二嬸哭:謝大哥,我的親大哥,一條街的街坊,都看到了,我們陳家老祖宗的房子,被這個三八婆一個人佔了,不肯還,又不肯拿錢。
母親臉色慘白,說:二嫂,協議上、收條上全按著二哥的手印。說好的兩萬早就給你們了。
二嫂才不收拾嘴臉,說:我們被你們騙了!你在我們的宅基地上加蓋了三層,一層樓至少要管十萬!你把差價補給我!
母親說:二嫂,我不和你吵,我們上法院吧。
謝大哥看熱鬧嫌不夠,拿起別人的人情隨便慷慨:四姐,一家人說這樣的話就見外了。二嫂說得也有道理,你看她們家現在也困難,拿得出多少就拿多少嘛,反正錢都被你賺了。
她聽不下去,對謝大哥吼起來:關你什麼事?!做你自家的生意去!
謝大哥轉過頭調侃母親:哼,你看你養出來的妹仔。
派出所的人來了,把二嬸勸走。她牽著母親的手回家,本想對母親說的話,全嚥了回去。晚上她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母親走了進來,坐在床沿,輕聲問:你睡了嗎?
月亮照在母親的臉上,顯現出兩條蜿蜒的熒光,母親剛才偷偷哭過。
媽,你怎麼了?
香妹,你要去北京,那就去吧。好好幹,留在那兒,別回來這裡了。
別回來這裡了——每每想到這一句,她都覺得這是母親對她的期待與寄託。這讓她又能打起精神寫完通稿,再披星戴月地坐第一趟公交車去子君郊區的家裡接她出通告。
她被師姐領去見子君的時候,子君正在化妝,眼皮也不太抬,問:你怎麼稱呼?
她怯怯地說:子君姐好,我叫陳祥梅,我媽叫我香妹,您也可以這麼叫我。
子君這才扭臉把她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看起來倒確實不臭。
師姐打圓場,說:她怎麼能臭?她們家開旅館的。收拾得可乾淨!
是,她此後能迅速得到子君的認可,全是因為母親的教養——母親年輕時在桂林賓館做服務員,接待過無數貴賓。她把從賓館學到的那一套標準,一絲不苟地帶回了陽朔。別家旅館都用花裡胡哨的土被罩土床單,母親用純白的床品,並堅持每天漿洗;母親像個盡責的女主人,她家的早餐有咖啡、牛奶,客房有歡迎水果,前臺有雙語服務指南,客人來住過一次以上便記得住名字,所以很多外國背包客來陽朔住過她家以後,回去都會極力推薦。也是母親堅持要她考大學、學商務英語,母親告訴她:心細也是本事。你只要能察覺一個人最微小的習慣、照顧到他最私密的需要,並讓他感覺於你而言他是重要的,你對於這個人來說,就是有價值的。
母親這樣的女人啊,總是用她們有限的見識和無限的精力,隱忍、堅強地維持一個家,並把子女塑造出她們並不具備的模樣。
而在許多這樣的家庭裡,如果父親還能稍微盡到些做父親的責任,那簡直可以說是圓滿幸福了。
開工前,她問師姐:助理需要做什麼?
師姐想了想,鄭重其事地回答她:助理就是給明星當保姆,但香妹,你不要習慣只是當保姆。
她大概用了兩週,就掌握了子君的生活規律——從她喜歡的水溫到她的經期。
她比了解做得更好:子君咳嗽了幾聲,隔天她遞給子君的保溫杯裡便泡上了羅漢果;子君喜歡吃水果,她會耐心地把每一種水果收拾乾淨、去皮去核、切成大小合適的塊,子君上完妝吃,也不會弄髒唇膏;她的背包裡隨時放著創可貼、衛生棉、消毒水、一次性馬桶墊,乃至避孕套,她也不會明目張膽地把私密用品大剌剌地掏出來遞給子君,而是算好了時間或場合,悄悄放在子君的酒店房間裡,第二天幫她收拾時,再靜靜補充或收走,一切都是心照不宣。
她把從母親那裡學來的心細用到了極致,跟著子君在劇組拍了兩個月的戲,她大致摸清了劇組的權力體系和社交規則:子君從來不是劇組的核心人物,這一點,從燈光師給她打光的用心程度以及統籌給她安排的候場頻率與時長,即可知一二。子君偶爾也想搞搞關係,打發她去買幾箱涼茶或礦泉水發給工作人員們。不像其他助理把飲料生硬地往別人面前一丟,「××姐請你喝東西」,她會拿一支馬克筆,一一問過每個人的名字,幫人家把名字寫在瓶身上。一來可以正式認識,二來片場人多,又都是一樣的飲料,幫人把名字寫上就不會搞混。子君接的也不是大戲,多是資金很緊張的劇組,沒有茶水工。她跟劇組混熟後,趁子君候場時,會自發擔起茶水工作,給現場工作人員派茶。一來二去,從導演到場記,人人都說香妹不錯。子君想溜出劇組參加商業活動,她去跟統籌一說,基本就准假了。
真正令子君對她刮目相看的,是一篇通稿。子君接的是古裝戲,某次劇組開放探班,那天的戲是子君山中戲水,實景拍攝。四月一場倒春寒,早上又下了點雨,氣溫陡然下降。可記者們全來了,機位也架好了,不拍不行。子君穿著輕薄的紗衣哆哆嗦嗦走進池塘,還要表現得無比歡快,拍了好幾條導演都不滿意,子君在池塘裡鐵青著臉,當著記者們的面完全無法發作,只得一遍一遍配合。最可氣的是,記者們實際上是奔著當紅男一號來的,結果到了現場才知道當天沒有安排男一的戲,記者們立即興味索然,拍攝結束後願意留下來採訪子君的寥寥無幾。有個網媒記者以為她是子君的宣傳,塞給她一張名片,問:你們有通稿的吧?發我郵箱。我有別的事,今天就不採了。
子君坐車回酒店的路上止不住地罵罵咧咧:丫他們就是存心的!我在那冰水裡泡得要血崩了!我明天不拍了,我要去醫院體檢,出了問題我要告他們!
她悄聲問:子君姐,剛才有個媒體要通稿,咱們有嗎?
子君大罵:通什麼通?!還嫌我不夠丟臉?!
回到房間,伺候子君睡下,她決定寫一條通稿。雖然子君氣急敗壞,但拍攝時她看起來還是很敬業的。她想了想,洋洋灑灑寫了一篇《當明星有多苦?×××被吊打,姚子君泡冰水連拍六小時導致婦科病》,發到記者郵箱。這個標題集合了獵奇、八卦、秘辛,還捆綁了同劇當紅男一號,即使放到現在看,亦堪稱完美。那網站記者連一個字都沒改,直接推到了隔天頻道頭條,迅速就在網路轉爆,各家都市報也紛紛登載。
子君確實做夢也想不到自己一夜之間能成為各大入口網站的焦點,訪談節目的邀約電話也紛至沓來,這個些許虛構的故事成為她至今還在用的哏,一接受採訪就苦大仇深地說:當演員真的挺苦的,還記得我有一年冬天拍一場戲,冰水裡一泡就是十好幾個小時,導演說可以了,我自己覺得還能更好,又讓他繼續拍。等我被撈起來,下半身都失去知覺了,落下一身病。回北京看中醫、做理療,現在還沒完全好。但片子一播,那場戲效果特別好,又覺得很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