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代背景
為什麼十九世紀上半葉湧現出那麼一大批為時代代言的悲觀主義人物?他們中有詩人——英國的拜倫、法國的繆塞、德國的海涅、義大利的萊奧帕爾迪、俄國的普希金和萊蒙托夫,有作曲家——舒伯特、舒曼、蕭邦,甚至包括後來的貝多芬,儘管實為悲觀主義者的他總是試圖證明自己是個樂觀主義者;最重要的是,那個時代誕生了一名影響深遠的悲觀主義哲學家——叔本華。
1818年,那部宣揚人生痛苦的偉大著作《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完稿。當時正值「神聖同盟」時代,滑鐵盧戰役結束,法國大革命失敗,「革命之子」拿破崙被留在茫茫大海中的一塊礁石上,在那裡苦度餘生。叔本華神化「意志」有幾分是由於這種「意志」魁偉而嗜血的幽靈在這科西嘉小子身上茁壯成長。至於他對生命的絕望,則源於聖赫勒拿島那令人備感悽苦的遙遠距離——意志最後失敗,邪惡的死神成了所有戰爭的唯一勝者。波旁王朝復辟,封建貴族重返家園,奪回自己的土地,俄皇亞歷山大的和平理想主義在不經意中孕育了一個四處壓制進步力量的聯盟。偉大的時代壽終正寢。「感謝上帝,世界窮途末路之時,我已不再年輕。」歌德說。
整個歐洲轟然倒地。無數壯丁死去,大量土地荒廢;戰爭摧毀了歐洲大陸的經濟,人民不得不從頭開始,走上痛苦而漫長的復興之路。
1804年,叔本華走遍法國、奧地利,目睹了混亂骯髒的農村、貧窮困苦的農民、動盪悲慘的小鎮,他震驚了。只要是拿破崙軍隊或反拿破崙軍隊曾經過的國家,都遭到重創。莫斯科成為廢墟,戰勝國英國雖然揚揚自得,但其國內農民卻因小麥價格下跌變得一貧如洗,工人因為尚未成熟的工廠體系失去控制,盡嘗恐懼的滋味。此外,遣散軍隊使失業問題變本加厲。卡萊爾曾寫道:「我聽我父親說,在燕麥價格高達每英石十先令的那些年裡,他發現勞工們經常一個人去到溪邊,不是去用餐,而是去喝水,人人都怕別人看到自己的慘狀。」生活似乎從來沒有如此殘忍,如此毫無意義。
毋庸置疑,革命失敗了。歐洲的靈魂似乎一下子失去了朝氣。那個被稱作「烏托邦」的新天堂曾經耀眼奪目,甚至讓人們忘記了諸神的黃昏,但現在,烏托邦漸漸遠去,隱退至黯淡的未來,唯有年輕人的眼睛仍可看見;老人們追隨了它這麼久,如今眼見人類希望破滅,深感自己被命運捉弄,不得不放棄。年輕人可以放眼未來,年長者可以緬懷過去,但多數人卻迫於當下的生活,而當下已是一片廢墟。為了這場革命,多少英雄、多少信徒拼死奮戰!全歐洲的青年人都對年輕的共和國心嚮往之,把對共和國的希望作為自己的精神食糧——直到「革命之子」見異思遷,做了反對勢力的女婿。貝多芬憤然撕去題有獻詞的作品扉頁,重新為其取名為「英雄」,有多少人曾經為了那偉大的希望戰鬥!又有多少人,雖然將信將疑,但仍充滿激情地堅持到底!現在,結局竟然如此:滑鐵盧的失敗、聖赫勒拿島的流放,還有維也納會議的召開;波旁家族在衰頹的法國登上王位,而這位新國王既不曾學到一點,也不曾忘記一些。一代人光榮地退出了舞臺,他們懷有的希望和付出的努力是亙古未有的。對於那些笑看風雲但也不得不心酸落淚的人來說,這真是一齣充滿喜劇效果的悲劇啊!
在那些理想破滅的苦難日子裡,許多窮人寄希望於宗教,倚著宗教的肩膀舔舐自己的傷口,大部分上層階級已信心盡失,望著滿目瘡痍的世界,無法相信生活的天空其實可以更廣闊。殊不知,在這廣闊的天空裡,即使病入膏肓,只要沐浴在僅剩的正義和美麗中,也會痊癒。更令人難堪的是,1818年,人們視野之內的這個可悲星球竟掌握在仁慈而又智慧的上帝手中,真是難以置信。靡菲斯特勝利了,浮士德們陷入了絕望。伏爾泰播下的種子鼓動了這場席捲整個歐洲的龍捲風,該由叔本華來收穫果實了。
關於邪惡的存在問題很少能如此生動而執著地進入哲學和宗教領域。從布洛涅到莫斯科的每一座烈士墓、每一座紀念碑都對漠然的星辰發出了無聲的質問。上帝啊!還要多久才能結束?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麼?這場規模空前的災難難道是正義的上帝對人類理性和信仰缺失的復仇?是上帝對悔罪智者的召喚,召喚他們在古老的美德——信仰、希望和仁慈面前屈膝?施萊格爾沉思了,還有諾瓦利斯、夏多布里昂、繆塞、騷塞、華茲華斯、果戈理,他們一個個像歸家的浪子,興高采烈地重新皈依古老的信仰。但也有一批人發出刺耳的聲音——他們認為,歐洲的混亂恰恰體現了宇宙的混亂,神聖的秩序、天國的希望根本就是子虛烏有,上帝——即使真有上帝——是個睜眼瞎,籠罩整個地球的其實是邪惡。於是,拜倫、海涅、萊蒙托夫、萊奧帕爾迪走來了,還有我們偉大的哲學家——叔本華。
二、生平
1788年2月22日,叔本華生於但澤,父親是有名的商人,脾氣暴躁,但精明能幹,個性獨立,熱愛自由。1793年,叔本華五歲,因為當時但澤被波蘭吞併,當地人失去自由,於是舉家遷往漢堡。叔本華是在濃郁的商業氛圍里長大的,在父親的要求下,他選擇了經商,但很快便放棄了。儘管如此,這一短暫經歷卻在叔本華身上留下了永久的印記:率直的性格、思維的現實主義傾向以及對世界和人類的深入瞭解。這一切使叔本華不同於學院派哲學家——這些哲學家也正是他所瞧不起的。1805年,叔本華的父親自殺身亡。他的祖母已在他父親去世之前死於瘋癲。
叔本華說:「人的性格、意志遺傳自父親,智慧遺傳自母親。」叔本華的母親是個很有智慧的人,後來成了一名小說家,名噪一時。她是個性情中人,但脾氣暴躁,而叔本華的父親卻枯燥乏味,所以兩人的生活並不愉快。叔本華的父親一離世,母親便開始追求自由性愛,搬到魏瑪,因為魏瑪的社會氛圍正好契合她的這種生活方式。對此,叔本華就像聽說母親再婚的哈姆雷特,反應異常激烈,他跟母親大吵了一場,但也正是這場爭吵,讓叔本華學到了許多關於女人的片面真理,叔本華甚至還將這些「真理」用於他的哲學思辨。在母親給叔本華的一封信中,我們可以一窺當時兩人的關係:「你很讓人受不了,很煩人,跟你生活在一起很難。你的自負遮蔽了你所有的優點,而且,正因為你改不了對別人吹毛求疵的惡習,你的優點變得毫無用處。」最後兩人決定分開居住,叔本華只在母親舉辦家庭招待會時才前往她的住所,而且僅以客人的身份出現。其實,叔本華和母親在當時並不相互仇視,兩人都能做到彼此像陌生人一樣,彬彬有禮。叔本華的母親因為允許歌德來她家時帶上妻子克里斯汀娜而贏得歌德的好感。有一次歌德告訴她,她的兒子將成為赫赫有名的人物。這句話反而使事態急劇惡化,叔本華的母親從未聽說過一個家庭能容得下兩位天才。最後,兩人的爭吵白熱化,母親毅然將自己的兒子兼對手推下樓梯。叔本華充滿了怨恨,他告訴母親,唯有通過我,你才能為後人所知。這件事以後,叔本華很快離開魏瑪,在他母親人生的最後二十四年裡,兩人一直沒有見面。在母子關係上,有著類似命運的還有出生於1788年的拜倫。在這種家庭環境下,他們註定悲觀。一個得不到母愛甚至被母親憎恨的人是沒有理由迷戀這個世界的。
與此同時,叔本華讀完了預科和大學,並自學了許多。他全身心地投向愛情、投入世界,其結果深刻影響了他的性格和思想。叔本華變得憂鬱多疑、憤世嫉俗,內心充滿了恐懼,幻想著種種不幸。他從不上理髮店,從不忘把自己的菸斗牢牢鎖好,睡覺時還要在床邊放一把上膛的手槍——大概是為了防備盜賊。叔本華忍受不了噪音,他曾寫道:「很久以來我一直堅信,一個人所能承受的噪音量和他的智力是成反比的。看來,對噪音的承受能力可以公平地衡量一個人的智力……對於智力超群的人來說,噪音是一種折磨……敲門聲、錘子的敲打聲、亂摔東西的聲音,這些精力過旺的表現使我終日苦不堪言。」他變得妄想偏執,孤芳自賞。錯過成功和名望以後,他開始轉向內心,啃噬自己的靈魂。
叔本華沒有母親、沒有妻子、沒有孩子、沒有家庭,甚至沒有自己的祖國。「他是一個純粹的孤獨者,沒有任何朋友,但一和零之間存在無窮。」在叔本華生活的時代,國家主義盛行,對此,叔本華卻無動於衷,在這點上,連歌德都難望其項背。1813年,費希特因反對拿破崙而掀起自由戰爭的熱情感染了叔本華,他打算自告奮勇地加入其中,還購買了一套武器。但叔本華終歸是個謹慎行事的人,他及時懸崖勒馬。叔本華認為:「說到底,拿破崙只是大膽地表達了他對自己的信任以及對生命的貪求,這些,正是柔弱的凡人內心向往,但竭力掩飾的。」叔本華沒有上戰場,他來到鄉下,完成了自己的哲學博士論文。
寫完這篇題為「充足理由律的四重根」(1813)的論文後,叔本華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投入到他那部日後成為曠世傑作的《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中。他躊躇滿志地把初稿寄給出版商時說,這部書絕不是對舊有思想的重複,書裡都是獨創的想法,全書結構緊湊、條理清楚,「明白易懂,充滿了活力和美感」,而且,「將來,會有一百本書因我的書而面世」。這一蠻橫的宣言充滿了自負,但說得也千真萬確。多年以後,叔本華深信自己已經解決了哲學的主要問題,他想到把縱身跳下深淵的斯芬克斯形象刻在自己的圖章戒指上,因為斯芬克斯曾經承諾,如果自己的謎語被解開,她將跳崖而死。
但是,叔本華的書在當時並沒有受到關注。世人早已貧苦不堪、精疲力盡,誰還會去閱讀書中描寫的貧窮和疲憊?《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出版十六年後,叔本華得知,他的大部分著作已被作為廢紙變賣。在《論名譽》(收錄在《人生的智慧》裡)這篇隨筆中,叔本華援引了利希滕伯格的兩句話:「這樣的作品就像一面鏡子:如果是一頭蠢驢往裡面看,你絕不能期望從鏡子裡看到的是一位天使。」「如果人的頭和書相撞,有一樣東西聽起來中空,中空的會總是書嗎?」顯然,叔本華暗指自己寫的是一部大作。他繼續說——聽來就像虛榮心受挫:「一個人越是屬於後世——換句話說,越是屬於整個人類——他就越會與他同時代的人格格不入;因為他的作品不是寫給這些人看的,而這些人唯有把自己看作整個人類家族的一員,才不會被作品裡熟悉的鄉土色彩吸引。」然後,他開始變得像寓言裡的狐狸那樣說得娓娓動聽:「如果臺下發出雷鳴般的掌聲,但音樂家得知他的聽眾幾乎都是聾子,或者看到其中一兩位聽眾其實是為了掩飾自己的無知而鼓掌,他還會高興嗎?而且,要是他發現那一兩位聽眾其實是被收買來為糟糕的藝人制造最熱烈的掌聲的托兒,他會說什麼?」得不到名望的人總是用自負來填補缺憾,而有名望的人善於用自負來壯大自己。
叔本華全身心地投入到《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裡,以至於他後來的作品僅僅是對此書的評論性文字。他像一個猶太人編著著自己的托拉,像一個評註家為自己的哀歌做註腳。1836年,叔本華髮表隨筆《論自然意志》,後收錄在1844年出版的《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裡。1841年和1851年,他分別發表《倫理學的兩個基本問題》和兩大卷本《附錄與補遺》,後者被譯為英文,名為「隨筆集」。在叔本華所有的著作中,這本最具可讀性,充滿了詼諧和智慧,而作為全部報酬,作者僅僅免費得到十冊自己的作品。在這種情況下,讓人如何能樂觀?
離開魏瑪以後,唯有一件事情打破了叔本華離群索居、埋頭苦學的單調生活的平靜。他一直希望有機會在德國的一所知名學府中介紹自己的哲學思想。1822年,機會來了,叔本華受邀前往柏林擔任編外講師。在那裡,叔本華故意把自己的課安排在黑格爾上課的時間——當時的黑格爾在學界正如日中天。叔本華相信,學生們會用後世的眼光來看待自己和黑格爾,但學生們其實根本沒有如此遠見。最後,叔本華髮現自己上課的教室空無一人,他辭職了,並猛烈抨擊黑格爾來為自己報仇——這也玷汙了他的代表作的後來版本。1831年,柏林爆發流行性霍亂,黑格爾和叔本華逃離柏林。黑格爾因為過早回來而被疫情感染,幾天後就去世了;而叔本華馬不停蹄地趕往法蘭克福,在那裡度過了他的餘生。
作為一個理性的悲觀主義者,叔本華沒有掉入樂觀主義者以寫作為生的陷阱。他繼承了父親的財產,憑著這筆錢,他的生活雖說不上奢華,但也還算舒坦。後來,他明智地把錢用在投資上,這種智慧與其哲學家的身份有點不相稱。有一次,他入股的一家公司倒閉了,其他債主商定要求公司退還七成欠款,叔本華卻竭力爭取全額退還,並取得成功。叔本華有足夠的錢在公寓裡租用兩個房間,就在這裡,他度過了人生的最後三十年,沒有伴侶,只有一條狗陪伴。他把這條小卷毛狗叫作「阿特瑪」,但鎮上愛開玩笑的人喜歡叫它「小叔本華」。叔本華通常在一家名叫「英倫花園」的餐館吃飯,每次吃飯前,他總會把一枚金幣放在桌上,吃完後再放回口袋。最後,也在意料之中,一位憤憤不平的服務員上前問他這個日日不變的儀式到底是什麼意思。叔本華告訴他,這枚金幣是他的一個無聲的賭注——如果英國官員在吃飯時能夠談點馬、女人或者狗以外的話題,他就把這枚金幣投進慈善箱。
大學沒有理睬叔本華和他的書,它們似乎在替叔本華驗證他自己說過的話——所有哲學領域的進步都來自大學校園之外。「沒什麼能比叔本華的特異更能激怒德國學究了」,尼采如是說。這時的叔本華已經懂得忍耐,他相信,無論多晚,他都會得到承認。終於,這個時刻來了,雖然來得有點慢。律師、醫生、商人這些中產階級人士發現,叔本華不像那些自命不凡的哲學家,只會說些形而上學、不切實際的話,叔本華能夠深入淺出地剖析日常生活的種種現象,而這正是這幫中產階級人士想要的。對1848年革命的理想以及人們為之付出的努力,歐洲人民已經不抱幻想,他們開始熱烈歡呼叔本華的到來,因為叔本華的哲學表達了1815年歐洲的絕望。叔本華利用科學對神學展開攻擊,從社會主義的角度對貧窮和戰爭提起控訴,從生物學的角度看人類的生存競爭。這一切為他的最終成名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儘管年事已高,叔本華卻盡情享受著成名的樂趣:他貪婪地閱讀關於他的所有文章,而且告訴朋友,所有評論,無論大小,只要能找到,都要寄給他,郵資由他支付。1854年,華格納把自己的作品《尼伯龍根的指環》寄給叔本華,並附信表達了對叔本華音樂哲學的欣賞。就這樣,這位偉大的悲觀主義者在晚年幾乎成了一名樂觀主義者。吃過晚飯,他總會忘情地吹起長笛,感謝時間讓他從青春的火焰中解脫出來。人們不辭萬里從世界各地趕來拜訪他。1858年,叔本華七十歲生日那天,賀壽的聲音從五湖四海的各個角落傳向他的住所。
時日不算太晚,但離叔本華辭世也僅剩兩年時間。1860年9月21日早晨,他獨自進餐,身體還相當硬朗。一小時後,女房東發現他還坐在桌邊,但已經去世了。
三、作為表象的世界
開啟《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讀者便會對它的文字風格留下深刻的印象。書中沒有康德式錯綜複雜的術語,沒有黑格爾式的撲朔迷離,也沒有斯賓諾莎式的數學幾何,全書的展開清清楚楚、井井有條,一切圍繞著「作為意志的世界」這個中心概念,也可以說,全書圍繞著人類的鬥爭、人類的苦痛展開。叔本華那坦誠的個性、令人振奮的活力、絕不妥協的率直,著實令人仰慕!他的前人擅長抽象,針對不可見性的問題抽象的地方,搭建的理論大廈沒有朝向現實世界的窗戶;而叔本華,作為一個商人的孩子,他重具體、重應用,善於旁徵博引,而且極富幽默感。自康德以後,幽默在哲學領域成為一項驚人的創新。
但為什麼這部書會遭到排斥?部分原因可能是因為它攻擊了原本可以推廣此書的大學教師。1818年,黑格爾哲學在德國高居壟斷地位,叔本華卻對黑格爾展開了猛烈攻擊。在《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二版序言裡,叔本華寫道:
對哲學最為不利的,莫過於一個時代不顧廉恥地把哲學當作達到政治目的的手段,當作謀生的手段……難道「生活在先,哲學在後」這句話真的是金科玉律、無可辯駁?這些紳士們渴望生活,渴望以哲學為生,他們像是受到指派,帶著妻子兒女來投靠哲學……「吃人嘴軟,拿人手短」的法則至今仍然行之有效;古人認為,利用哲學賺錢是詭辯學家的專長……人如果想賺錢,那他不需要別的,只需平庸即可……一個時代,如果二十年來一直把黑格爾那樣的卡利班式知識分子捧為最偉大的哲學家……那麼,如果想讓目睹過真相的人欽羨這種時代認可,那將是不可能的……但是,真理永遠是掌握在少數人手裡的,所以真理必須安靜耐心地等待,直到那些擁有獨特思維的極少數人來發現自己、欣賞自己……生命是短暫的,但真理的影響力是廣大的,真理的生命力是強大的,讓我們說出真理吧。
最後幾句話說得頗為崇高,其中也不免摻雜著自我安慰,因為在渴望時代認可方面,叔本華是無人能及的。此外,叔本華要是能不詆譭黑格爾,他的言辭會顯得更為崇高,因為對於生者,除了讚美,我們還是保持緘默為好。談及謙虛地等待認可,叔本華說:「我發現,從康德到我這個時代,哲學領域毫無建樹。」「關於‘世界就是意志’這個論斷,我認為,人們以哲學的名義已經找尋它很久了,因此,精通曆史的人把這個論斷比作點金石的發現。」「我只是想讓大家知道我的想法,儘管作了許多嘗試,我仍然找不到比寫書更為快捷的方法……把這本書讀兩遍,讀第一遍時要保持極大的耐心。」這就是叔本華的謙虛。關於謙虛,叔本華曾說過:「所謂的謙虛只是虛偽的謙卑,在一個妒賢嫉能的世界裡,聖賢不得不謙虛謹慎,請求那些庸人寬恕自己的傑出和卓越。」「無疑,當謙虛被當成美德時,世上的傻瓜就佔了很大的便宜。因為那時候,人人都應該如傻瓜一般,在提及自己時抱著謙虛的態度。」
但在《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的第一句話裡,叔本華毫不謙遜。此書開門見山地寫道:「世界是我的表象。」當費希特提出類似論斷時,即使是熟諳形而上學的德國人也質疑——「他的妻子對此怎麼說?」而叔本華沒有妻子。叔本華的意思其實很簡單:他希望開宗明義地接受康德的立場,即外部世界只有通過我們的感覺和表象才能被認識。緊接著,叔本華對唯心主義進行了清晰而有力的闡釋,不過,這些都不是叔本華最具原創性的內容,如果放在書的末尾,可能會更好。人類用了整整一代人的時間才發現叔本華,就因為他沒有把最精彩的部分放在書的前面,在花了兩百頁的篇幅介紹完別人的唯心主義後,才把自己的思想呈示出來。
全書的第一節,最充滿活力的部分當屬對唯物論的批判。當我們只能通過精神認識物質時,我們又怎麼能夠把精神解釋為物質?
如果我們能夠在學習唯物論的過程中保持頭腦清醒,那麼,學到它的高潮部分時,我們便會像奧林匹斯山諸神那樣,突然爆發出一陣難以抑制的笑聲,就像從夢中醒來,忽然發現了唯物論的致命傷——唯物論煞費苦心努力獲得的知識,竟是唯物論的必要前提。唯物論以物質為上,但讓我們想象一下,比如思考一種物質,其實我們思考的只是我們感知物質的主體:看到物質的眼睛、感受物質的手以及認識物質的理解力。因此,唯物論犯了迴圈論證的毛病,並在無意中暴露了自己的弱點。現在最後一環又突然變為起點,整個過程其實就是一個環。唯物論者就像吹牛大王明希豪森男爵,吹噓他在騎著馬游泳的時候,曾憑藉自己的兩條腿把馬夾起,還拽著自己的辮子把自己拉到空中……即使在十九世紀中葉的今天,粗鄙的唯物論仍然有它的追捧者,他們無知地以為唯物論是獨創的……愚蠢的人否定生命力,他們首先從物理力和化學力的角度來解釋生命現象,也有人從物質的力學效應角度出發進行解釋……有人說,即使是最簡單的化合,也可以通過力學來解釋,我是永遠都不會相信的,更不用說解釋光、熱、電的屬性。這些現象需要從動態的角度來給出解釋。
可以肯定的是,只通過觀察物質,繼而考察思想的方法是無法解開形而上學謎團的,也無法發現現實那隱秘的本質,我們必須從我們熟悉的、能夠直接認識的地方開始,即我們自己。「如果從外在出發,我們永遠都掌握不了事物的真正本質。無論付出多大努力,我們得到的只是一些影像和名稱。有時候,我們像一個勾畫城堡草圖的人繞著城堡尋找入口但一無所獲。」讓我們深入內部吧。如果我們發現了心靈的終極本質,那麼,我們可能就擁有了認識外部世界的金鑰匙。
四、作為意志的世界
1.生命意志
幾乎所有哲學家都認為,心靈的本質在人的思想和意識之中,人是一種知性、理性的動物。「這是一個古老而普遍的根本錯誤,是人類捏造的第一個謊言……我們必須首先將之擯棄。」「意識只是我們心靈的表面。正如我們只瞭解地球的地殼,而不瞭解它的內部,我們對自己的心靈也知之甚少。」其實,潛藏在自覺理性之下的是自覺或不自覺的意志——一種孜孜不怠、鍥而不捨的生命力,一種自發的活動,一種專橫地表達慾望的意志。有時候,意志似乎被理性引領,但這僅僅像主人被其嚮導引領;意志其實是「一個瞎子,但他身強力壯,肩上揹負著能給他指路的目光炯炯的瘸子」。我們並不是因為發現欲求某個事物的種種理由才去想得到它,而是因為欲求某物才去尋找得到它的種種理由。就像這樣,我們甚至通過這樣的哲學、神學思辨來掩蓋自己的慾望。因此,叔本華把人類稱作「形而上學的動物」——其他動物擁有慾望時是不會來一番形而上學的空頭理論的。「最令人生氣的是,當我們與一個善於推理闡釋的人爭辯,絞盡腦汁想說服他時,最後竟然發現我們需要對付的恰恰是他的意志,因為這個人根本不想知道我們在說什麼。」所以,邏輯是毫無用處的,從來沒有人單純利用邏輯來說服別人。即使是邏輯學家,邏輯也只是他們的生財之道。如果想說服一個人,必須訴諸他的興趣、他的慾望、他的意志。大家想一下,我們對勝利會終生難忘,而對失敗,我們一轉眼就把它忘了,因為記憶只是意志的僕人。還有,「我們算賬時所犯的錯誤,對我們有利的往往多於對我們不利的。當然,這還是在我們內心沒有絲毫私心雜念的時候」。「另一方面,即使是最愚笨的人,當談論的事物與他所想息息相關時,他的悟性也會立刻靈敏起來。」一般來說,理性會在危急關頭出現,比如狐狸;理性也會因慾望而產生,比如罪犯。但是,理性似乎總是服從於慾望,充當慾望的工具。當理性試圖頂替意志時,困惑隨之而來。最容易犯錯誤的人莫過於僅憑反思行事的人。
想一下人類為了食物、配偶、孩子而捲入的激烈紛爭,這些紛爭難道是反思的結果嗎?答案當然是否定的。究其原因,它們其實是半自覺的生存意志以及追求完滿生命的意志的結果。「表面上看,人往前走是因為某種東西在前面拉著,而實際上,是因為某種東西在後面推著」;他們以為自己是被自己所見牽引,而實際上,他們是被自己所感驅使;也就是說,他們被本能驅使。而對本能的作用力,他們在一半的時間裡是無法意識到的。理性只是相當於一國的外交部部長。「大自然創造理性是想讓它為個人意志服務。因此,理性只能被動地認識事物,且前提是,該事物已經賦予意志以動機。理性無法看透事物,無法把握事物的真正本質。」「意志是人的心靈中唯一永恆不變的東西……通過不間斷的目的或者說對既定目標的執著」,「意志統一意識,將意識的所有表象和思想凝聚在一起,並與它們形成一個連續的和諧整體」。意志是一個人思想綿延的源泉。
性格寓於人的意志中,而非理性中。人的性格也是一種不間斷的目的和態度,這種目的和態度就是意志。在通俗語言裡,「心靈」比「頭腦」更受人們青睞,這是正確的。使用者們知道(說他們「知道」是因為他們在判斷時不作任何理性分析),「善良的意志」比清醒的頭腦更深刻、更可靠。如果在流行語中說一個人「精明」「世故」「狡猾」,說明這個人不被信任、不被喜歡。「高智商的人會贏得別人的欽羨,但永遠不會被別人愛慕」,而且,「所有宗教都承諾要獎勵那些擁有卓越意志或內心的人,而從未說過要獎勵那些擁有聰明頭腦或超強悟性的人」。
人的肉體也是意志的產物。比如,血液能夠獨立製造血管。在意志的推動下,血液在胚胎體內流動,沖刷出一道道凹痕,這些凹痕越來越深,最終封閉,形成動脈和靜脈。這種意志我們含糊地稱之為生命。類似的還有,認識的意志形成大腦,抓握的意志形成雙手,進食的意志形成人體的消化道。這樣的對應——意志的各種形式和肉體的各種形式——只是同一過程、同一實在的兩個方面,而這兩者關係在人類情緒方面得到了淋漓盡致的展現。當人出現一定情緒時,感覺和身體的內在變化會形成一個複雜的整體。
意志行為和身體活動並不像人們通常認為的,是由因果關係連線的兩個不同事物。意志行為和身體活動之間不存在任何因果關係,而是一個整體。但是,兩者的表現方式完全不同:前者是直接表現,而後者需要通過人的感知……身體的動作不過是客觀化的意志行為,身體的一切動作都是如此……整個身體也只不過是客觀化的意志……因此,身體的各個部分必須完全符合人的首要慾望,意志通過這些慾望表現自己。身體的各個部分必須以可見的方式表達人的慾望:牙齒、喉嚨、肚腸是客觀化的飢餓,傳宗接代的生殖器官是客觀化的性慾……整個神經系統構成意志的觸角,向內向外伸展……正如人類的一般肉體符合人類的一般意志,個人的身體結構也符合個人特定的意志,這種特定的個人意志就是人的性格。
理性會疲勞,而意志永遠不會;理性需要睡眠,而意志即使在睡眠中依然在不停地工作。疲勞像疼痛一樣,在大腦中有其一席之地;但是,獨立於大腦的肌肉(比如心臟)是永遠不會疲勞的。在睡眠中,大腦吸收養分,但意志不需要,因此,腦力勞動者對睡眠的需求是最大的。(但我們「萬萬不能因此而過度地延長睡眠時間,因為這樣的睡眠不僅質量低下,而且純粹是浪費時間」。)睡眠時,人的生命會降至植物人水平,這時,「意志就可以完全依著自己的本性運轉了,不受任何外界影響,也不會有大腦活動和認知活動來削弱它的力量。大腦活動和認知活動是人體最為繁重的機體功能……睡眠時,意志的全部力量集中於機體的保養和改進。因此,人體的一切修復以及所有對人體有利的轉折點,比如病人身體的好轉,都是在睡眠中發生的」。看來,布達赫提出的「睡眠是人體的最初狀態」一點都沒錯。人體胚胎幾乎處於不間斷的睡眠之中,嬰兒也是如此,他們大部分時間都是睡覺。生命是「一場與睡眠的抗爭,第一回合,我們獲勝,但很快,睡眠又佔了上風。睡眠就像我們借來的片斷的死亡,用於維護、更新白天消耗的那部分生命」。「我們和睡眠永遠是對手,即使在清醒的時候,我們也部分地被睡眠佔據。總之,人別想指望自己的腦袋。即使是最聰明的人,每天晚上不也做一些離奇而又荒謬的夢?從夢中醒來,他們又得馬上投入到思考中去。」
意志是人的本質。那麼,假如意志同時也是包括「無生命」物質的一切生命形式的本質,又會如何?假如意志就是人類踏破鐵鞋一直在找尋的東西,假如意志就是人類絕望的源泉,假如意志就是那「自在之物」——一切事物的終極內在和神秘本質,又會如何?
讓我們試著從意志的角度對外部世界進行解讀,從最底部開始。有人說,意志是自然力的一種形式,但我們說,自然力是意志的一種形式。面對休謨「什麼是因果關係」的追問,我們的答案是:意志。在我們的身上以及其他事物上面,意志這一原因可普遍適用。除非我們歸因於意志,否則因果關係就永遠只是一個毫無意義的神秘公式。如果不曉得這個秘密,我們只能訴諸那些神秘的術語,如「自然力」「引力」「親和力」等等。我們不知道這些力究竟為何物,但我們知道意志是什麼,至少是略微清楚地知道。這樣,我們就可以說,排斥和吸引、化合和分解、磁和電,都是意志。歌德一部小說的標題就表達了這一思想,他把戀人之間無法抗拒的吸引力稱為「親和力」。其實,戀人間的相吸和星體間相吸的力量是一回事。
至於地球上的生命,生命形式越是低等,我們就越難發現理性的作用,但意志並非如此。
有這樣一物,它寓於我們體內,在認識的指引下追求長遠目標,但在這裡……它卻以片面靜止的方式,盲目而笨拙地奮發向上。在兩種情況下,該物都可以叫作意志……無意識是所有事物的原始自然狀態。當某些生物物種進化至極致而產生意識時,無意識仍是其意識形成的基礎。這就是無意識總是佔據主導地位的原因。大多數存在物是沒有意識的,但它們會根據各自的自然法則行事,即根據各自的意志規律。植物最多擁有一種極為微弱的近似意識的能力,最低等的動物的意識仍處於萌芽狀態。但是,即使經過無數的歲月進化到人,並且擁有理性,它最初的植物無意識依舊是一切的基礎,這一點可以通過對人類睡眠必要性的追根溯源來驗證。
亞里士多德說得對:在植物和星體體內、在動物和人類體內,有一種力量能夠塑造出各種外形。「動物本能是自然界依然保留著目的論的最佳明證。動物本能雖與那些被目的概念引導的行動很相似,但本能沒有任何目的概念;以此類推,大自然中一切構造雖然類似於那些在目的概念引導下形成的構造,但大自然的構造不抱任何目的。」想一下動物那驚人的技巧,雖然機械,但我們不得不感嘆:意志如此優於理性!一頭大象在人類的帶領下走過歐洲數百座大橋,但遇到一座危橋時,它絕對不登上一步,即使看到眾多馬匹和人從上面走過;一隻小狗不敢從桌上跳下來,它對跳下的後果的預測不是通過推理(因為它以前從沒這樣跳過),而是通過本能;猩猩會用它們找到的火堆取暖,但它們不會把火吃下。很顯然,這些行為都是動物的本能,而不是推理的結果,是意志的表現,不是理性的表現。
當然,這種意志是一種追求生存的意志、一種追求完滿生命的意志。因為對於芸芸眾生來說,生命是最為寶貴的。生命能夠沉心靜氣地等待時機的到來。「直流電在銅和鋅裡沉睡了數千年;銅和鋅曾靜靜地臥在銀的身邊,一旦條件成熟,三者便被放在一起,等待被火焰吞沒的命運。在有機生物世界裡,我們曾發現一粒乾燥的種子,它將自己的生命力維持了三千年,當有利的環境最終出現時,它便長成一株植物。」此外,石灰石裡活蛤蟆的發現讓我們知道,即使是動物也能夠不吃不喝、紋絲不動地活上幾千年。這就是生命意志,而死亡是其永恆的敵人。
那麼,意志能夠戰勝死亡嗎?
2.生殖意志
答案是肯定的:意志能夠戰勝死亡。意志能夠通過犧牲自己、繁殖後代戰勝死亡。
一切正常的有機體在成熟以後都會為了完成繁殖後代的任務而加速死亡,從蜘蛛、黃蜂到人類,皆是如此。雌蜘蛛受精後,雄蜘蛛會主動讓雌蜘蛛吃掉自己,而黃蜂會全身心地為後代蒐集食物,儘管自己一輩子都沒機會看到它們;人類為了孩子的溫飽,為了孩子的教育,含辛茹苦,不辭辛勞。生殖是一切有機體的終極目標,也是一切有機體最強烈的本能。因為唯有通過生殖,意志才能征服死亡;而且,為了確保成功地征服死亡,生殖意志幾乎是完全不受認識或反思的控制。即使是哲學家,也偶爾生育孩子。
在這裡,意志獨立於認識,它總是盲目行事,似乎其本性就是無意識的……意志把焦點集中在生殖器官上,與代表認識的大腦針鋒相對……生殖器官以延續生命為己任,確保生命生生不息。也是由於這個原因,希臘人和印度人都崇拜男性生殖器……赫西奧德和巴門尼德曾意味深長地說,愛神厄洛斯居第一位,他是造物主,一切事物皆由他而來。兩性關係是一切行為舉止的中心,它雖然不可見,被重重遮掩,卻處處顯示自己的力量。它是戰爭的根源、和平的末日,是正經事的基礎,是戲謔打趣的目標,是詼諧不可窮盡的源泉,是識破一切幻覺的鑰匙,是一切神秘暗示的意義所在……它像一個竭盡全力登上祖傳寶座、一統天下的世襲君主,我們時時刻刻都能看到它居高臨下,帶著譏諷和輕蔑俯看著人類的低劣行徑:人類總是試圖限制它、束縛它、禁錮它,無論走到哪裡,都對它遮遮掩掩,有的甚至已經學會控制它,告訴自己它只是生命中的次要之物。
父親服從母親、父母服從孩子、個體服從物種,這一切都是「愛的形而上學」在起作用。首先,配偶的選擇很大程度上取決於雙方是否適合生育,儘管該選擇過程神不知鬼不覺地發生了。這就是性吸引法則。
一方在尋找配偶時,總會選擇那些能夠彌補自身缺陷的人,因為他們怕自己的缺陷遺傳給後代……因此,體弱的男人會尋找強壯的女人作為自己的配偶……如果對方的優點是自己所沒有的,該方就會把這種優點視為美;如果對方的缺點也是自己所沒有的,該方甚至也會視之為美。在體格方面,為了儘可能地延續自己的物種型別,一方會完善自身,並與另一方保持互補,如此,一方就會渴望與其獨一無二的另一方結合在一起……我們會帶著強烈的意識思考人體的各個部分……一位女士讓我們感到愉快,我們便會帶著挑剔的眼光細細打量她……在這些情況下,決定我們行為的是一種超越個人的東西,儘管作為當事人,我們對此一無所知……當一個人過了最適合生育的年齡,他(她)對異性的吸引力便會慢慢減弱……青春總是令人嚮往的,即使這個人其貌不揚;隨著年華老去,美麗也會蕩然無存……每一對戀人……他們唯一重視的只是生育一個擁有特定性格的孩子,因為對於戀愛,佔有最為重要,情感交流則無足輕重。
不過,在一切兩性結合中,那些以愛情為基礎的婚姻是最令人沮喪的,因為婚姻的目的不是愉悅個人,而是延續物種。一句西班牙諺語如是說:「因愛而結婚,悲嘆度一生。」在各種以婚姻為主題的文學作品中,有一半都相當荒謬,因為作者只把婚姻當作愛的結果,卻不知道人類結婚其實是為了物種延續。一旦達到生殖目的,大自然才不管父母是否「永浴愛河」,即是永遠幸福,還是短暫快樂後不歡而散。因此,由父母包辦的婚姻往往比基於愛情的自主婚姻更為幸福,但從某種意義上說,那些反對父母意願、為愛情而結婚的女子也是令人讚賞的,因為「她選擇了最重要的東西,她的行為符合大自然的精神(更確切地說,符合人類物種的精神),而包辦婚姻完全出於父母自私自利的目的」。愛情是最佳的優生基礎。
愛情是大自然設下的騙局。在婚姻中,愛情會慢慢消逝,人類對愛情的幻想也會隨之煙消雲散。唯有哲學家才能在婚姻中感到快樂,但哲學家是不結婚的。
有這樣一樣東西,它只對整個物種有價值,但如果該物種的一個個體認為這樣東西對其個人也有價值,這樣東西便會成為他的幻想。人的激情便依賴於這種幻想,沒有幻想,就沒有激情。所以,物種在達到自己的目的以後,大自然設下的騙局也就消失了。此時,這個個體會發現自己上當了。如果彼特拉克的渴望得以實現,我們便讀不到他的詩歌了。
個體是物種延續的工具,這種個人相對於物種的附屬關係還體現在個體生命力對生殖細胞的依賴上。
我們把性衝動比作一棵樹(物種)的內在生命,個體生命依靠這棵樹而壯大,它像一片樹葉,不僅從樹上吸取養分,還給樹提供營養。這就是為什麼性衝動會如此強烈,會從我們本性深處一躍而起。閹割個體就等於把他從其賴以生存的樹上砍下來,然後任其像落葉一樣枯萎,他的智力和體力會隨之衰退。對各種動物個體來說,受精過後便是短暫的疲憊以及各種能力的衰退,大多數昆蟲受精後便會迅速死亡。對此,科爾蘇斯曾說,「射精意味著部分精力的喪失」;對於人類,個體生殖能力的喪失意味著走向死亡,無論在哪個年齡段,過度使用生殖能力都會折壽,而節制性慾卻能提高人的種種能力,尤其是肌肉的力量。也因此,性愛的節制被納入希臘運動員的訓練內容中。限制性愛同樣能夠延長昆蟲的生命,甚至能使它們活到來年的春天。這一切都表明,從根本上說,個體的生命其實是屬於物種的,個體只是向物種借用生命罷了……生育是整個過程的最高點。生育完成以後,該個體的生命將迅速或者緩慢地衰亡,而新的生命則確保了物種的延續。將來,這個新生命也將經歷同樣的生育、衰亡的命運……因此,死亡和繁殖的交替就像物種的脈搏……死亡之於物種猶如睡眠之於個體……這就是大自然生生不息之道……整個世界以及世界的所有現象是一個不可分割的意志的客觀化,即表象,它與其他所有表象的關係相當於和絃和單音的關係……在艾克曼的《歌德談話錄》(第1卷,第161頁)中,歌德說:「我們的精神是這樣一種存在,從本質上說,它是堅不可摧的,它的活動從永恆出發,綿延到永恆。它像天上的太陽,從世俗的眼光看,太陽似乎是落山了,但實際上,太陽永不落山,它依舊光芒四射。」歌德的這個比喻其實是我的,而不是我借用他的。
只有在空間和時間中,我們看起來才是獨立的存在,這種獨立存在構成了「個性化原則」。根據該原則,生命被分割成不同的有機體,出現在不同的地點和時間段。空間和時間就像「摩耶之幕」,遮蓋著事物的一體性。實際上,存在的只有物種、生命和意志。「清楚地認識到,個體只是現象,而非自在之物;在物質的無窮變化中看出持久不變的形式」,這就是哲學的本質。「關於歷史,我們應該這樣總結:相同的物,但不同的方式。」事物越是變化,它就越是保持不變。
面對世上的人和事,如果一個人不能做到時時刻刻只將之視為幻象,他就沒有從事哲學工作的潛力……真正的歷史哲學是這樣的:在一切無休止的變化中,在一切紛繁複雜的事件中,能夠認識到,我們唯一面對的只是那永恆不變的存在,該存在所追求的目標永遠不會改變,不論現在,過去,抑或是將來。因此,歷史哲學家必須能夠看到所有事件的相同特徵……無論出現什麼樣的特殊情況,無論是什麼樣的外表、規矩、習慣,無論在何處,歷史哲學家都必須能夠看到那不變的人性……從哲學的角度看,只要讀過希羅多德的《歷史》,你就已經學習了足夠的歷史……古往今來,東西南北,「圓」才是大自然的真正象徵,因為圓代表著迴圈往復。
我們喜歡相信,一切歷史都是有瑕疵的,一切歷史都是今天這個榮耀時代的準備,而我們是這個時代的中堅和頂峰。這種關於歷史演進的觀點恰恰反映了我們的自負和愚蠢。「一般來說,每個時代的智者說的東西其實是一樣的,而構成人類大多數的愚者也有他們的一套相似的行為舉止,做著與智者相反的事。正如伏爾泰所說,我們將任由這個世界愚蠢下去、邪惡下去,正如我們當初見到它那樣。」
現在,我們對決定論中那個無法逃避的實體有了一個全新的認識,儘管這一認識讓我們不寒而慄。「斯賓諾莎說(《書信集》,第62封),一塊石頭被扔到空中,然後落地,如果這塊石頭有意識的話,它便會認為,它是在追隨自己的自由意志而動。對此,我只想說,這塊石頭有可能是對的。石頭所獲得的驅動力和我所獲得的動力其實是一回事,從內在性質看,它表現出來的內聚力、萬有引力、剛性也能夠在我身上找到。如果這塊石頭也有認識能力,那麼,它會把自己所表現出來的內聚力、萬有引力和剛性看作意志。」但是,不論是石頭,還是哲學家,他們的意志都不是「自由」的。唯有作為整體的意志才是自由的,因為除了自己,別的意志都無法束縛它,而一般意志的各個部分——每一個物種、每一個有機體、每一個器官——都由整體意志決定,一旦決定,便不可扭轉。
人們都先驗地認為,自己是絕對自由的,甚至在行動過程中。他們認為,自己可以隨時開始另一種生活方式,也就是說,他隨時可以成為另一個人。但是,通過經驗,他們驚奇地發現,自己並不自由,生活中有很多事情是必須如此的。對人類來說,一個人無論下多大的決心,無論進行多少反思,他的行為舉止依然不會改變;從出生到死亡,他必須做一個連自己都厭惡的人,就好像在舞臺上扮演一個角色,直至落幕。
五、作為不幸的世界
如果世界就是意志,那麼,這個世界必將痛苦。
究其原因,首先,意志本身意味著欲求,而且它總是眼高手低。一個已經實現的願望總是伴生著十個沒有實現的願望。慾望是無限的,而慾望的滿足是有限的。「慾望就像扔給乞丐的施捨,今天把他餵飽,是為了讓他明天繼續痛苦……如果我們的意識被意志填埋,如果我們懷著無限的希望和無盡的恐懼,在種種慾望面前屈服,如果我們心甘情願地服從意志,那麼,我們就永遠得不到持久的快樂與和平。」如願以償永遠不會有滿足的時候,而至於理想,最為致命的莫過於理想的實現。「那些如願以償的人,不快樂的總比快樂的多。慾望時常和人們的個人幸福產生激烈的衝突,因為他們害怕慾望破壞自己的幸福。」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永恆的矛盾拂亂我們的身心;慾望被實現,意味著新的慾望出現,如此下去,無休無止。「根本原因在於,意志必須依靠自身存活,因為除了意志,一切都不存在,而意志又是飢渴的。」
人生中,有些痛苦是必須承受的,而每個人都有一個容納這些痛苦的容器。容器的容量由人的本性決定,一旦決定,便不可改變。這個容器既不能空無一物,也不能過於充盈……嚴重的焦慮一旦從我們心中散去……新的焦慮便立刻到來。其實,它早就存在了,只不過它無法以焦慮的身份進入我們的意識而已,因為痛苦的容器沒有多餘的空間給它……現在,既然先前的焦慮已經煙消雲散,容器的空間又已充足,新的焦慮便挺身而出,登上王位。
其次,人生是不幸的,因為痛苦是人生最基本的刺激和實在,而愉悅只是痛苦中的片斷,其作用是消極的。亞里士多德說得對,智者不尋求愉悅,他們在憂慮和痛苦中尋找自由。
一切滿足,或俗話說的幸福,從本質上來說,都是消極的……我們並未完全意識到我們已經擁有的幸福或優勢,我們對它們也不甚珍惜,我們將它們視為理所當然,因為它們僅僅是通過抑制痛苦消極地滿足我們。唯有失去它們時,我們才懂得它們的價值;而欲求、窮困、苦痛,都是積極的東西,能與我們直接交流……如果不是因為痛苦跟愉悅息息相關,犬儒主義者為何會極力反對任何形式的愉悅?……法國一句諺語也道出了同樣的真理:「更好」是「好」的敵人——見好就收。
人生之所以不幸,是因為「欲求和痛苦一旦容人休息,無聊便隨之而來,彼時,他將必然渴望娛樂消遣」,也就是說,他將面臨更多的痛苦。即使我們的社會達到烏托邦境界,無數的不幸仍將繼續存在,因為有一些不幸,比如說衝突,對人生是非常重要的。如果所有的不幸都化為烏有,所有的衝突都煙消雲散,那麼,無聊便會變得像痛苦一樣難以忍受。因此,「人生就像一個鐘擺,在痛苦和無聊之間左右擺動……當人類把所有的痛苦和煎熬化為地獄這個概念時,留給天堂的就只有無聊了」。我們的人生越是成功,我們就越是無聊。「欲求是普通大眾無休止的痛苦之源,而無聊則是上流社會的痛苦之源。對於中產階級,休息日代表著無聊,工作日則代表著欲求。」
人生是不幸的,因為有機體越是高階,痛苦就越多。對此,認識能力的提高也無濟於事。
意志現象越是完整,痛苦就越是明顯。至今,人類仍未發現植物擁有感覺能力,因此,植物沒有痛苦。最低等的動物,比如纖毛蟲和放射蟲,它們能夠感到極為輕微的痛苦。即使是昆蟲,它們的感覺能力和感受痛苦的能力也非常有限。
有著完整神經系統的脊椎動物能夠感受到強烈的痛苦,而且痛苦會隨著智力的發展逐漸加深。因此,隨著認識能力的提高,意識逐漸強烈,痛苦也會相應地加深,到了人這裡,痛苦便是最為深重的。而且,一個人對世事越是清楚,也就是說,一個人越是理智,他就越痛苦。天才是最痛苦的。
因此,我們可以說,誰增加了知識,誰就增加了人類的痛苦。此外,人類的記憶能力和預測未來的能力也能加深人類的苦難,因為我們的大部分痛苦來自對過去的反思以及對未來的預見,痛苦本身其實很短暫。與死亡相比,人類因為想象死亡所受的痛苦要多得多!
最後,人生之所以不幸,是因為人生就是一場戰爭,這點至為重要。在大自然中,爭端、競爭、衝突,甚至不是今天你死就是明天我亡的現象隨處可見。每一個物種「都會為了佔有其他物種的物資、空間和時間而戰鬥」。
水螅幼體會像植物的芽一樣附著在母體體外生長,直到最後與母體脫離。但脫離母體前,它會為了食物與母體展開殊死爭鬥,以從其口中奪回自投羅網的獵物。在這方面,最突出的例子其實是澳大利亞的「鬥牛犬」蟻。這種螞蟻一旦被截為兩半,它的頭和尾便會大打一場,螞蟻的頭會用牙齒死死地咬住尾巴,而作為反擊,尾巴會猛扎螞蟻的頭。這場搏鬥會持續半小時之久,直至頭和尾一一死去,或者被別的螞蟻拖走。每一次試驗,這種鬥爭都會發生……雲漢說,他在爪哇島看到一片平原,目之所及,都是屍骨,他以為那是一個戰場,而實際上,覆蓋平原的是大海龜的屍骨……海龜爬上海灘來下蛋,卻被一群野狗攻擊,野狗合力把海龜掀翻,撕去它們腹部的小甲殼,最後將它們活生生地吃掉,但這時,偏偏又有老虎突然向野狗群襲來……這就是海龜的命運……因此,生存意志四處捕食,但最終都是在向自己開刀,不同形式的意志互相蠶食。直到最後,當人類降服了其他所有物種,人類便把自然視為工廠,為己所用。但是,即使在人類內部,鬥爭也相當明顯,人類的鬥爭發生在意志的各種變體之間。我們發現,人是吃人的狼。
如此痛苦的人生圖景,我們如何還能忍心思考人生?我們的人生依賴於我們對人生不完全的認識。
如果我們把一個人時時刻刻經歷的人生痛苦真真切切地展示在那個人面前,他肯定會毛骨悚然,不寒而慄。如果我們帶著一位堅定的樂觀主義者去看醫院、手術室、監獄、刑房,去看奴隸們生活的狗窩,去看戰場、刑場,如果我們帶他去看充滿苦難的黑暗之地——一雙好奇冷峻的眼睛無法看到的地方,最後,再讓他看看餓死烏戈利諾的地牢,樂觀的他也許會發現這個「最美好世界」的真正本質。但丁描寫地獄的素材,除了來自我們的現實世界,還能來自哪兒?但丁正是根據我們的世界創造了一個完美的地獄。但另一方面,當但丁試圖描寫天堂和天堂的幸福時,卻遇到了無法克服的困難,因為我們的世界根本無法提供相應的素材……一切敘事詩或戲劇詩,都無法描繪永恆、完美的幸福,它們能描繪的只有人類為了幸福所做的掙扎、努力、奮鬥。詩歌裡,英雄們為了實現目標,上刀山、下火海,而目標一旦實現,幕布也會匆匆落下——既然目標已經實現,一切便應結束,否則,觀眾看到的只有失落的英雄。他原本以為,自己可以從目標的實現中得到幸福,而現實並非如此,目標實現以後,他還是以前的他。
不論婚前還是婚後,我們都不幸福;不論獨處還是群居,我們都不快樂。我們就像一群為了抵禦嚴寒而聚在一起的刺蝟,靠得近了,不舒服,離得遠了,又冷得刺骨。人生真是有趣!「如果我們縱觀整個人生……而且把焦點放在人生那些最顯著的特徵上,我們會發現人生其實就是一場悲劇,但如果我們細細觀察,人生又充滿了喜劇的種種特徵。」試想一下:
一個人從五歲進入棉紡廠(或其他工廠)開始,天天坐著,一開始坐十小時,後來延長到十二個小時,最後,他每天十四個小時,天天坐在板凳上做著終日不變、機械死板的活兒。而他所做的這一切,付出如此高的代價,僅僅是為了生存。但這就是世上數百萬人的命運,而且,有著類似命運的還有數百萬人……在地球堅硬的地殼下,聚集的是大自然強大的力量,這些力量一旦釋放,必將毀滅地殼以及地球上繁衍生息的一切生靈。這種毀滅性的破壞在地球上至少發生過三次,而將來,發生的頻率也許還會增加。里斯本大地震、海地大地震、龐培的毀滅,歸根究底,地球是在調皮地告訴我們:一切皆有可能。
在這一齣出悲劇面前,「樂觀主義只是對人類災難的嘲弄,尖酸而又刻薄」,「在《神義論》裡,萊布尼茨氣勢宏大、有條不紊地對樂觀主義進行了論述,但這部書除了觸發偉大的伏爾泰寫出不朽著作《老實人》之外,毫無價值。書中,萊布尼茨反覆強調,‘壞事時而也會帶來好事’,這一站不住腳的對世界苦難的開脫之詞竟會在伏爾泰那裡得以證實,這是萊布尼茨做夢也想不到的」。簡而言之,「自始至終,人生都在將自己的本質展示給我們,試圖告訴我們,世上沒有什麼事值得掙扎、努力、奮鬥,一切好事都是虛幻,世界終歸要毀滅,人生永遠是投入多於收穫」。
要想快樂,我們就要像年輕人那樣天真無知。在年輕人眼裡,不論是按個人意志行事,還是自我拼搏,都是快樂的。那時的他們還沒有發現貪得無厭、令人疲倦的慾望,他們還不知道,願望的滿足其實一點好處也沒有,而且,失敗是必然的。
我們的青春是快樂的。為什麼這麼說?部分原因在於,青年時期的我們在攀向人生高峰,還看不到死亡。死亡棲息在另一邊的山腳下……在臨近死亡的最後歲月裡,我們每天都活得像死囚一樣,一步一步地走向絞刑臺……一個人只有在世上活得久了,才會懂得人生的短暫……從生命力消耗的角度看;三十六歲以前,我們就像靠利息生活的人,今天花的錢明天可以靠利息掙回來;但過了三十六歲,我們的處境會變得和動用血本的投資人一樣……正是這種對災難的恐懼使人隨著年齡的增長愈加渴望擁有財富……因此,如果說青春是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那麼,柏拉圖在《理想國》開篇中所說的話更有道理,他說,應該把獎勵獻給老年人,因為人類遭受獸慾的困擾這麼久,到了老年終於解脫了……但是,還有一點不能忘記,當這種慾望消失時,人生的精髓也就沒有了,剩下的僅是一個空空的外殼。或者從另一個角度看,人生從此就變成了一齣喜劇,真正的演員已經退場,在臺上繼續表演的,是穿著同樣服裝的機器人。
最後,我們與死神相遇。當一個人開始從經驗中獲取智慧時,他的大腦和身體也開始衰退。「一切只是曇花一現,一切都在匆匆地奔向死亡。」如果死神遲遲不下判書,說明它在玩弄我們,像一隻貓玩弄著一隻絕望的老鼠。「顯然,人類的行走是一個不斷防止跌倒的過程,與之相類,我們的生命便是一個不斷抗拒死亡的過程,生命就是不斷被推遲的死亡。」「在東方,暴君總會在華麗的衣飾裡放上一小瓶昂貴的毒藥。」看來,東方哲學早就認識到了死亡的無所不在,而且,東方哲學還教導學生如何使自己的行為穩重、威嚴。對死亡的恐懼是哲學的開端,是宗教產生的最終原因。普通人由於不知道如何與死亡妥協,因此創造了數不清的哲學和神學,而對永生的普遍信仰象徵了人類對死亡的極度恐懼。
正如神學是逃避死亡的避難所一樣,瘋狂便是逃避痛苦的避難所。「瘋狂是人類忘掉痛苦記憶的一種途徑」,是一種挽救生命的意識中斷。某些經歷,我們唯有忘記它們,才能從中解脫,繼續活下去。
對那些嚴重危害我們的利益、傷害我們的自尊、阻礙我們實現願望的事情,我們是絕不願意想起的;要我們下定決心去理性地、認真仔細地對它們進行調查研究,更是一件困難的事……當一個人試圖理性地調查分析與他的意志相對立的事物時,如果意志加以抵抗,瘋狂便會侵入大腦……如果一個人在理解某些知識時,意志加以抵抗,使得知識無法被完全理解,那麼,對於理性來說,某些因素或情形便會被完全壓抑,因為意志是絕不允許自己看到它們的。接下來,為了實現必然聯絡,溝壑會被隨意地填滿。瘋狂便也因此產生。理性為了討好意志,放棄了自己的本性。於是,這個人便開始想象一些本不存在的事物。瘋狂是對無法忍受的痛苦的遺忘,是「煩惱的本性」的最後殺手鐧,這個「煩惱的本性」就是意志。
自殺是人類最後的避難所。說來奇怪,自殺竟是人類的思想和想象對本能的征服。據說,第歐根尼因為拒絕呼吸而結束了自己的生命——第歐根尼戰勝了求生意志,這是一場多麼偉大的勝利!但這樣的勝利只屬於個人,在物種內部,意志依舊存在。世人嘲笑自殺,而對死亡一笑了之,因為一個個體自殺的同時,又有數以千計的嬰兒出生。「自殺是對個體存在的故意毀滅,自殺是徒勞的,是愚蠢的,因為自在之物,即物種、生命以及普遍的意志,不會因此受到任何影響。自在之物就像雨後彩虹,無論支撐彩虹的水滴以多快的速度滴落,彩虹燦爛依舊。」只要意志仍主宰著人類,那麼,個體的死亡就無法阻止悲慘和鬥爭的腳步,悲慘和鬥爭必須繼續進行。除非意志完全服從於認識和理性,否則,人生的痛苦便不可戰勝。
六、人生的智慧
1.哲學
首先,讓我們來看看追求物質財富的荒謬。傻子們都以為,只要獲得了財富,意志便可得到完全滿足,有了錢,便有了實現各種願望的萬能鑰匙。「渴望金錢、熱愛金錢勝過萬物的金錢至上主義者往往為人們唾罵,但是,如果一樣東西真的能夠像永不疲倦的普羅特斯那樣任意變形,可以隨時變成人們那漂泊不定的願望或各種慾望所追求的東西,那麼,人們自然會愛上這樣東西,甚至可以說必然會愛上它。別的東西只能滿足人的一個願望,唯有金錢是絕對的好東西……因為金錢意味著可以實現一切願望,儘管這種實現是抽象的、不可見的。」不過,為聚財而活的人生是沒有任何價值的,除非我們知道如何將財富化為快樂。這是一種需要教養和智慧的藝術。對感官的追求不會給人長久的滿足,所以,一個人必須像懂得生財之道那樣懂得人生的目的。「人們對財富的渴望是對教養的渴望的一千倍,儘管人們都知道,要想獲得幸福,一個人的內在比他的外在重要得多。」「對一個沒有精神需求的人,我們可稱之為庸俗者。」庸俗者不知道如何利用自己的閒暇時間,對他來說,靜靜地享用閒暇簡直是勉為其難,於是,他貪婪地四處尋求新的感官刺激,最後敗給了那有閒富翁及享樂人士的剋星——無聊。
人生的出路在哪裡?不是財富,而是智慧。「人類是衝動的、不斷掙扎的意志(意志的中心位於生殖系統),但同時也是純粹知識的永恆、自由、寧靜的主體(知識的中心位於大腦)。」不可思議的是,知識雖然因意志而生,但仍可將意志制服。如果理性對慾望的蠻橫要求漠然處之,知識便可能獨立存在。「有時候,理性拒絕服從意志,比如,當我們試圖將注意力集中於某物,或者當我們試圖回憶起本該想起的事物卻均遭失敗的時候。在這些情況下,意志對理性的憤怒會淡化兩者的關係以及兩者的差異。但是,被勃然大怒的意志困擾的理性,有時也會在數小時後殷勤地奉上意志所求,有時甚至在第二天早上,出其不意或不合時宜地滿足意志。」通過這種不完美的屈從,理性便有可能奪取支配地位。「根據先前的一些思考,或根據公認的必然性,一個人會容忍或者以殘忍的方式完成那些對他來說至關重要的、但往往很可怕的事情,比如自殺、死刑、決鬥等各種危及生命的舉動;概括地說,是人的全部動物本能所抗拒的舉動。從中,我們可以看出人的理性對其動物本性的制服已經達到何種程度。」
理性這種凌駕於意志之上的力量能夠從容不迫地發展。知識可以使慾望變得溫和、平靜,此外,認為一切事情都是先發事件的必然結果的決定論哲學在馴服人類慾望方面也再添砝碼。「假設有十件事情令我們煩惱,如果我們能夠充分認識它們產生的原因,並進而瞭解它們的必要性和真實本質,我們便可以避免其中九件……理性之於人類意志相當於馬籠頭和馬嚼子之於難以駕馭的烈馬。」「不論是對內在,還是對外在,理性都是必要的,能使我們完全滿足的莫過於明晰的知識。」我們對自己的慾望認識越多,我們就越不受慾望的控制,「最能保護我們免受外在壓力影響的是自我剋制」。塞內加說,如果想讓萬物臣服於你,請先臣服於你的理性。世上所有奇才中,最偉大的不是世界征服者,而是自我征服者。
哲學能夠淨化我們的意志,不能簡單地認為哲學就是讀書或是被動的學習,哲學是體驗,是思考。
如果我們不斷被輸入別人的思想,自己的思想便會被束縛、被壓抑,長此以往,我們的思維便會麻痺……由於頭腦空空,大多數學者傾向於採用真空吸引法,即強迫自己吸取別人的思想……在對一個主題進行獨立思考之前,便閱讀與該主題相關的文章,這是相當危險的……在我們閱讀時,另一個人會幫助我們思考,我們僅僅重複了他的思維過程……因此,如果一個人花一整天來讀書……漸漸地,他會失去思考的能力……我們可以把生活經驗看作一種文本,那麼,思考和知識便是對該文本的註釋。如果我們對有限的生活經驗進行了大量的思考、積累了大量的理性知識,那麼,人生這本書的每一頁上,就會每兩行字後面跟隨著四十行註釋。
所以,我們的第一條箴言是,生活先於書籍;第二條是,文本先於評論。也就是說,我們應該閱讀原始文本,而不是閱讀對文本的解說和評論。「只有在原作者那裡,我們才能得到哲學思想,因此,真正喜愛哲學的人必須走進原作這個靜謐的聖殿,在那裡尋求不朽的導師。」一部天才之作勝過上千部評論著述。
如果能夠遵循這兩條箴言,那麼,對教養的追求,即使是通過書本,也是相當有價值的。因為我們是否幸福,不取決於我們口袋裡有什麼寶貝,而是取決於我們腦袋裡有什麼東西。輕信權威是愚蠢的:「別人的腦袋是齷齪之所,不能把自己的幸福寄託在別人那糟糕的腦袋裡。」
別人對你怎麼看並不重要,因為說到底,人人都是孤獨的。重要的是,孤獨的我們到底是怎樣一個人……相比於外界,我們從自身獲得的幸福要多得多……我們居住的這個世界怎麼樣,主要取決於我們怎麼看它……對一個人來說,由於一切存在物、一切發生的事情只存在於他的意識中,一切事情只為他發生,所以,最重要的莫過於意識的構成……因此,亞里士多德的話其實道出了偉大的真理,他說:「幸福就是自給自足。」
要擺脫無止境的痛苦,就要對人生進行理性的思考,與各時代、各國家的偉大人物進行精神上的交流,因為偉人的一生就是追求理性的一生。「無私的理性就像香水,散發的香氣能夠超越那些意志世界的愚蠢錯誤。」大多數人終其一生都無法達到如此境界,他們把事物看成慾望的物件,於是,他們痛苦。如果要把事物看作純粹的認識物件,需達到自由的境界。
如果出於某些外在原因或個人性格等內在因素,雙腳突然跨出了意志這條奔流不息的河流,知識掙脫了意志的奴役,那麼,我們的注意力便會轉向,不再專注於意志的動機,對事物的認識也不再受到意志的干擾。我們會拋棄個人興趣和主觀性,完全客觀地對事物進行觀察;只要觀察的物件是表象,不是意志的動機,我們的注意力便會完全服從。接著,我們一直追尋的安寧便會主動出現,而且會與我們和諧相處。如果心中充滿了慾望,安寧只會逃離。伊壁鳩魯把毫無痛苦的狀態稱為至善,至善是眾神的境界。我們只是暫時從意志那痛苦的掙扎中解脫,正如我們在安息日暫時從意志的苦役中解脫,伊克西翁的旋輪停止了無休止的轉動。
2.天才
天才便是這種無意志的知識的最高形式。最低等的生命沒有知識,完全由意志構成;對於普通人來說,意志佔大部分,知識只佔極小的一部分;而天才正好相反,他們的大部分是知識,極小部分是意志。「天才是這樣的:他們對認識能力的提升遠遠大於意志的需求。」但人要達到這一點,必須能夠將自己的部分生殖能力轉化為理效能力。「天才需要擁有能夠支配生殖能力的超常敏感性和感受力,這是成為天才的基本條件。」正因如此,天才與女人之間總是充滿敵意,因為女人代表生殖,代表理性對生存意志和謀生意志的服從。「女人中有人才,但沒有天才,因為她們總是很主觀」,她們認為,一切都是個人的,一切都是為達到個人目的的手段。另一方面:
天才是純粹客觀的,也就是說,他們的頭腦傾向於客觀性……天才就是要將個人愛好、個人願望、個人目標拋到九霄雲外,在一段時間裡完全摒棄自己的個性,從而使自己成為純粹的認識主體,使自己能夠用明澈的眼睛觀察世界……因此,在天才臉上,可以清楚地看到知識對意志的支配;但在普通人臉上,看到的卻是佔支配地位的意志。而且,對於普通人,唯有在意志的推動下,他們的知識才會進入活躍狀態,而且僅僅從個人興趣和個人優勢出發。
擺脫意志束縛的理效能夠看到事物的真實面目。「天才給我們展示了一面魔鏡:一切重要的、本質的東西集中在最明亮的地方,一切偶然的、無關的東西均被排除在外。」思想就像透過雲層灑向大地的陽光,它衝破慾望的牢籠,揭示事物的核心;思想會對個體和細節進行深入的探究,並找出「柏拉圖理念」或者萬物的普遍本質,而思想只是這種「柏拉圖理念」的一種形式。在這方面,思想跟畫家有共同之處。畫家畫畫時,在模特身上看到的不僅僅是模特的個人性格和特點,還能看到所有模特的普遍特點和永恆實在。對於這些普遍特點和永恆實在,模特個體只是象徵和手段。所以,天才的秘密在於,他們能夠清清楚楚、不偏不倚地感知到一切客觀的、本質的以及普遍的東西。
正因為完全摒棄了個人因素,天才們才如此不適應這個務實、自私、充滿意志的世界。天才們習慣於登高望遠,所以看不到腳下,他們是輕率的、「古怪的」,他們總是抬頭仰望星空,以至於會不小心掉入井中。天才們不愛交際,因為他們總是想著那些本質的、普遍的、永恆的東西,而其他人想的卻是短暫的、具體的、眼前的東西,他們在思想上缺乏共同點,因此無法交流。「一般來說,一個人喜愛社交的程度與其理效能力的貧乏程度及總體庸俗程度不相上下。」天才們會自我補償,他們不像那些長期依賴外物的人需要他人的陪伴。「天才從所有美的東西中、藝術的慰藉中以及藝術家的激情中尋得樂趣……這些樂趣讓他們忘懷生活的種種憂慮」,「補償他們因意識清醒而日益增長的痛苦以及身處陌生人間的寂寞孤獨」。
但如此性情的結果卻是,天才們不得不陷入與世隔絕的境地,有時甚至神經錯亂。極端的敏感給他們帶來痛苦、幻覺和強烈的直覺,這種敏感、孤獨以及種種不適應結合在一起,足以切斷心靈和現實之間的紐帶。亞里士多德再次言中:「哲學家、政治家、詩人、藝術家似乎都有著憂鬱的性情。」癲狂與天才之間的直接聯絡要「歸功於歷史上那些偉大的人物,如盧梭、拜倫、阿爾菲耶裡等」。「經過在瘋人院的一番努力調查後,我發現,許多病人都無可爭議地擁有偉大的天賦,透過癲狂,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們的天分。」
從這些半瘋子或者說天才身上散發出來的,是人類真正的高貴氣息。「就理性而論,大自然是最高貴的。大自然對人類的區分要比各國按照出身、階層、財富或社會等級對人的區分要偉大得多。」大自然只把天賦給少數人,因為這種天賦會阻礙人生的正常追求,這種追求需要人們將精力集中在具體的、眼前的事務上。「即使你滿腹經綸,大自然也希望你能去耕地;確實,對哲學教授的評估應該依據這樣的標準;這樣,教授們的成就便能符合所有人的合理期望。」
3.藝術
藝術能將知識從意志的奴役中解放出來,藝術能使人忘記自我和自己的物質利益,藝術能提升人的理性,使理性在不受意志影響的情況下對真理進行思考。科學的目的是尋得普遍性,這種普遍性包含著各種特殊性,而藝術的目的卻是創造特殊性,這種特殊性包含著普遍性。「正如德國藝術史家溫克爾曼所說,即使是一張肖像畫,它也應該是理想中的個人形象。」在動物畫中,人們會把畫中動物最顯著的特點認為是最美的地方,因為這一顯著特點最能反映該動物所屬的物種。那麼我們可以說,如果一幅畫越能表現事物所屬群體的柏拉圖理念或者說普遍性,這幅畫就越成功。因此,人物肖像畫不應以逼真為最終目標,而必須通過一個人物儘可能地表現人類的一些本質特徵或者普遍特徵。藝術比科學偉大,因為科學發展依靠的是日積月累以及嚴謹的論證,而藝術可以通過直覺和表現立刻達到目的,科學的發展依靠人才便可實現,而藝術卻需要天才。
我們可以通過品味詩歌、欣賞繪畫獲得愉悅感,這種愉悅感在本質上來自我們的思考,一種不摻雜任何個人意志的思考。在藝術家眼裡,萊茵河是迷人的,有著種種不同的風光,這些美麗風光不斷刺激著藝術家的感官和想象,但在那些專注於個人私事的遊人眼裡,「萊茵河及其河岸最多隻是一根線條,河上的橋樑僅僅是切斷這根線條的一些線段」。藝術家使自己超然於個人關切,「從而獲得一種藝術感知能力,這樣他們在觀看日落時,不論是身處監獄,還是皇宮,看到的日落都沒有兩樣」。「有了這種不受意志影響的感知能力,藝術家便會將迷人的魅力賦予那些過去的、遙遠的事物,並將它們以最美好的方式展示給我們。」即使是對敵對物件,如果我們能夠撲滅意志的火焰,對它們進行客觀的審視,它們也會變得崇高。同樣,如果悲劇能夠帶領我們走出苦海,使我們在更高處俯視痛苦,那麼,悲劇便擁有審美價值。藝術通過展示瞬間和個體背後的永恆及普遍,減輕人生的痛苦。斯賓諾莎說得對:「如果人的理效能夠看到事物永恆的一面,理性也就成了永恆的一部分。」
這種能夠讓我們擺脫意志痛苦的藝術力量首先來自音樂。「無論如何,音樂都不像其他任何藝術形式,音樂不是對錶象的複製」,或者對事物本質的複製,音樂是「對意志本身的複製」,音樂向我們展示的是不停運動、掙扎、流離的意志,最終迴歸自身,重新開始新一輪的掙扎。「因此,音樂要比其他藝術形式更強大、更具感染力,其他藝術只處理事物的影子,而音樂處理的是事物本身。」音樂區別於其他藝術還因為音樂能夠對我們的感覺產生直接影響,而無須經由表象這個媒介;而且與理性相比,音樂能夠觸及人類更微妙的東西。節奏之於音樂相當於對稱之於造型藝術,所以音樂和建築互映。根據歌德的說法,建築是凝固的音樂,對稱是靜止的節奏。
4.宗教
到了思想成熟期,叔本華髮現,自己的藝術理論——對意志的擺脫以及對永恆性和普遍性的沉思——也適用於宗教。
年輕時,叔本華接受的宗教訓練極為有限,而且以他的脾氣,他也不會尊重當時的教會組織。叔本華看不起神學家,他說過,「神學家所謂的‘最終的爭論’,在許多國家其實就是火刑柱」,他還把宗教稱為「大眾的形而上學」。但到了晚年,叔本華髮現,某些宗教活動和教條其實具有相當深遠的意義。「當今那些超自然主義者和理性主義者還在吵得不可開交,原因在於,他們沒有認識到,一切宗教從本質上講都是寓言。」比如,基督教是一種深刻的悲觀主義哲學。「基督教關於原罪(意志的肯定)和救贖(意志的否定)的學說是偉大的真理,是基督教的核心思想。」有一些慾望,它們要麼給人帶來幻滅感,要麼給人帶來更多的慾望,但絕不會帶來幸福,而禁食則能暫時有效地削弱這些慾望。「基督教能夠打敗猶太教,繼而打敗希臘羅馬異教的力量就蘊藏在它的悲觀主義裡,基督教告訴世人,人類是可憐的,並且罪孽深重。而猶太教和希臘羅馬的異教卻是樂天派。」它們認為,宗教是人們給上天的賄賂,以祈求上天能夠協助他們獲得世俗意義上的成功;而基督教則認為,宗教能夠勸阻人們對世俗幸福徒勞的追求。在那個追求世俗奢華、爭權奪利的世界裡,基督教將聖徒的理想形象——「傻子」基督推到了最前沿。基督是不主張鬥爭的,因而完全克服了個人意志。
佛教比基督教深奧,因為佛教把意志的寂滅看作宗教的全部,並宣揚涅槃是一切個人發展的目標。印度教教徒比歐洲思想家深刻,因為他們不從個人外在和理性的角度,而是從內在和直覺的角度來解釋世界。理性細分一切,而直覺卻統籌一切。印度教認為,「我」是幻象,即個人只是現象,唯一的實在是那「無限的一」——「那就是你」。「如果一個人在與任何人交往時都對自己說,‘那就是你’」,他必定擁有明澈的雙眸、潔淨的心靈,從而能夠認識到,我們只是一個有機體的成員,我們只是意志這個汪洋大海中小小的浪花,「他將被賦予一切美德和祝福,並且走的是直接通往救贖的道路」。叔本華認為,在東方,基督教永遠代替不了佛教,「它只會像一顆打在懸崖上的子彈那樣深深受挫」。但是,印度哲學卻如涓涓細流般滲入歐洲,並且深刻改變著我們的知識和思想。「梵文文學的滲入將不亞於十五世紀希臘文學的復興。」
人生的終級智慧是涅槃,即將一個人的自我降至慾望和意志的最低點。世界的意志比我們的意志強大,所以我們要學會屈服。「意志越低調,我們所受的痛苦就越少。」在大師級畫作裡,人物的面容「往往透露著毫不針對個別事物的知識,這些知識是最為徹底、最為全面的……它們能平息一切意志」。「超越理性的平和、無限寧靜的精神、深刻幽遠的恬靜、不可褻瀆的信心和安寧……拉斐爾和柯勒喬描繪的這一切就是完完整整、確鑿無疑的真理;因為在他們的畫作裡,唯有知識被保留了下來,意志已經煙消雲散。」
七、死亡的智慧
但是,這一切還遠遠不夠。個體可以通過涅槃進入安寧的無意志境界,走上自我拯救的道路,其他呢?對於個體的死亡,人類總是淡然一笑,因為他們相信,個體會在他的後代或他人的後代身上重獲新生,即使他的生命之河干涸,仍有千萬條生命的河流會因傳宗接代而愈來愈寬、愈來愈深。人類如何被拯救?人類也能像個體一樣進入涅槃嗎?
很顯然,要從根本上征服意志,唯一的辦法便是堵塞生命之源——生殖意志。「從本質上來說,生殖慾望的滿足應徹底受到譴責,因為它是對生命慾望最強有力的肯定。」孩子們到底造了什麼孽,而不得不降臨到這個世界上呢?
如果我們現在就來審視一下人生的騷亂,我們便會發現,每個人都深陷於人生的慾望和痛苦中,為了滿足無限的慾望,為了逃避各種痛苦,他們耗盡自己的全部力氣。他們不敢有別的奢望,除了希望這種苦痛能夠短暫一些。在這場不安和騷亂中,我們發現一對戀人,他們如飢似渴地望著對方,但又躲躲閃閃、誠惶誠恐,為什麼呢?因為這對戀人是叛徒,他們想使原本可以儘快結束的欲求和痛苦又延續下去……這同時也深刻揭示了人們何以會在關涉傳宗接代的事情上感到羞恥。
在這種事上,女人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因為當認識完全擺脫意志的束縛時,女人便會憑著自己輕佻的美色勾引男人再次捲入兩性活動。年輕時,男人還沒有足夠才智,他們看不到女人美色的短暫;而理性成熟時,一切皆已無可挽回。
「驚人的效果」是一個戲劇用語,但大自然似乎有意將這種效果加在年輕的女人身上。在女人的人生中,大自然會賦予她們美麗的容貌和迷人的魅力,代價是她們生命中的其餘一切。在若干年裡,她們能讓男人如痴如醉,這些男人會急匆匆地承擔起照顧她們的光榮任務……直至她們生命的最後一天——如果當時男人能稍動腦筋,便會發現沒有充足的理由邁出這一步……在這裡,大自然一如既往地秉承經濟原則,正如雌螞蟻受精後會失去翅膀——因為此時翅膀是多餘的,而且會危及後代的繁殖——一般來說,女人在生了一兩胎之後便會失去美貌,可能也是出於同樣的原因吧。
年輕男子們應該想一下,「如果今天賦予他們靈感,使他們寫出情詩和十四行詩的物件早十八年出生,那麼,他們連瞧都不會瞧上一眼」。畢竟,從身體上來看,男人比女人要完美得多。
只有那些被性衝動衝昏頭腦的男人才會把那些矮小、窄肩、寬臀、短腿的人稱為女性,因為女性的一切美好都是伴隨著男人的性衝動出現的。我們不說女性美麗,因為我們有更多的理由認為她們其實並不美。不論對音樂、詩歌,還是對藝術,她們都不敏感。如果她們為了取悅他人而假裝敏感,那麼,她們只會成為他人的笑柄……她們不會對任何事物產生純粹客觀的興趣……即使是她們中最傑出的知識分子,也從來沒有在藝術領域取得過真正具有原創性的成就,也從來沒有在任何領域留給世界具有永恆價值的作品。
尊敬女性是基督教和德國傷感主義的產物,它也是促成那場宣揚感覺、直覺和意志高於理性的浪漫主義運動的原因之一。亞洲人要聰明得多,他們坦率地承認,女人不如男人。「當法律賦予女性與男性同等權利時,法律也應賦予她們男人般的理性。」在婚姻制度方面,亞洲人再次展示了他們比我們更為誠實的一面,他們視一夫多妻為正常、合法,並且欣然接受。儘管在我們周圍,一夫多妻的現象也廣泛存在,但人們總愛用這麼一句話來搪塞:「哪有真正遵守一夫一妻原則的人?」此外,賦予女性財產權是一件多麼荒唐的事啊!「幾乎所有的女人都喜歡鋪張浪費」,因為她們只活在今天,購物是她們最主要的戶外運動。「她們認為,男人賺錢,女人花錢,天經地義」,這就是她們的分工概念。「因此,我認為,永遠都不能讓女人獨自處理她們自己的事情,男人應該對女人進行切實的監督,不論是以父親的身份,還是以丈夫、兒子或者國家的身份(印度正是如此)。對那些非她們親力所得的財產,不能讓她們全權處理。」也許,正是因為路易十三宮廷裡那些女人的奢華和浪費,才導致政府的全面腐敗,而這場腐敗在法國大革命期間達到高潮。
與女人的接觸越少越好。女人甚至不配叫作「必要之惡」(卡萊爾語),沒有女人,生活可以更加和諧安定、順順利利。男人應該懂得女人的美麗是陷阱,而生殖這場荒唐的鬧劇終會落幕。隨著人類理性日益成熟,生殖意志或遭削弱或遭挫敗,最終,人類種族將走向滅絕,除此以外,恐怕沒有更好的結局適合這場由騷動不安的意志主演的瘋狂悲劇了。舞臺的幕布因失敗和死亡的到來而落下時,為何又要為了一場新生、一場新的掙扎和失敗的開始重新升起?我們什麼時候才能拒絕誘惑、拒絕捲入這份以痛苦結尾的毫無意義的苦差?我們什麼時候才能鼓足勇氣,藐視意志,並告訴它,美好的生活是謊言,死亡才是最大的恩賜?
八、評論
面對這樣一種哲學,自然的反應便是想對叔本華、對他的時代作一番醫學診斷。
亞歷山大時代和愷撒時代結束以後,東方思想如潮水般相繼湧入希臘和羅馬。我們現在的情況與此類似。
東方人有一個顯著特點,他們認為,蘊含於大自然的外在意志要比人類意志強大得多,因此他們欣然主張服從和絕望。正如希臘衰落以後,主張禁慾的斯多葛學派和主張享樂的伊壁鳩魯學派降臨希臘大地,因拿破崙發動的戰爭而陷入混亂的歐洲靈魂變得憂鬱哀愁、疲憊不堪,叔本華吹響他的哲學號角,發出了時代的呼喚。1815年,一場劇烈的頭痛正折磨著歐洲大陸。
叔本華承認,一個人的幸福取決於他的內在,而不是外在環境。我們對叔本華的個人診斷便可從這裡開始。悲觀主義是悲觀主義者的顯著特徵。患病的身體,神經質的頭腦,閒適但空虛、憂鬱而又無聊的生活,這一切構成了叔本華哲學的生理學基礎。擁有閒暇時間是成為悲觀主義者的必要條件,因為活躍的生活態度通常會給身體和心靈帶來高漲的情緒。叔本華很羨慕對人生目標的適度追求和生活的穩定帶來的寧靜,但就他的個人經歷而言,他只能對這些三緘其口。確實,「一個人無所事事時,靜下來是很難的」。叔本華有足夠的錢讓自己擁有閒暇時間,但他發現,連續不斷的閒暇比連續不斷的工作更讓人受不了。也許,正是由於長久坐板凳這一違反自然的習慣,導致了哲學家憂鬱的性情;過分抨擊生活大概正是因為缺乏排遣生活的藝術吧!
涅槃是恰爾德·哈羅德、勒內這些百無聊賴者們的理想。他們懷著無限的渴望踏上征程,孤注一擲地獻身自己唯一的愛,但最終,遭到失敗的他們不得不在激情泯滅、任性無聊的生活中度過餘生。如果理性受到意志的奴役,那麼,理性的特殊產物,即我們談論的叔本華哲學,便很有可能成為對病態懶散的意志的掩飾和辯解。此外,毫無疑問,叔本華早期與異性及同性的交往經歷導致了他異常敏感和多疑,正如司湯達、福樓拜和尼采一樣。他變得憤世嫉俗、離群索居。他曾寫道:「患難之交不是真朋友,這樣的朋友最多是個借貸者。」他還說過:「不能讓敵人知道的東西,也不能讓朋友知道。」叔本華勸誡世人過一種寧靜、單調的隱居生活,他懼怕社會,也感受不到人際交往的價值和快樂。但是,如果快樂不與他人分享,快樂也不成其為快樂了。
當然,悲觀主義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唯我主義。唯我主義者覺得,這個世界配不上我們,我們要在哲學上對它嗤之以鼻。他們其實忘記了斯賓諾莎的教訓:道德層面的責難或稱頌只適用於人類,當我們用這些話語來描述作為整體的宇宙時,大多時候是風馬牛不相及。也許,當我們孤傲地說我們厭惡世界這個存在時,其實是在掩蓋我們對自己那不可言說的厭惡:我們糟蹋了自己的生活,便責備那不具有抗辯能力的「環境」和「世界」。成熟的人會欣然接受大自然賦予的生命侷限性,他們不希冀上天的偏愛,也不想在人生這場遊戲中耍滑頭、佔便宜。和卡萊爾一樣,他們懂得,因為太陽不為我們點燃雪茄而去謾罵它是毫無意義的。如果我們足夠聰明,太陽在工具的輔助下也許就會點燃我們的雪茄,如果我們奉獻自己的一縷陽光幫助宇宙擺脫困境,廣袤中立的它也許就會變為一個美好的地方。實際上,這個世界既不與我們為敵,也不與我們為友,它只是我們手中的原材料。它可以是天堂,也可以是地獄,一切取決於我們的內在。
叔本華及其同時代人的悲觀可部分歸結於他們的浪漫主義姿態和不切實際的期望。年輕人對世界期望過高,但他們不知道,樂極會生悲,正如1815年必須為1789年付出巨大代價一樣。浪漫主義者對感覺、直覺和意志的讚美及解放,對理性、束縛和秩序的蔑視,使他們受到自然的懲罰,正如霍拉斯·沃波爾所說:「對那些重思考的人來說,‘世界’是一場喜劇,而對重感覺的人來說,卻是一場悲劇。」「可能歷史上沒有任何思潮能像訴諸情感的浪漫主義那樣給人帶來如此多的悲傷……當浪漫主義者發現自己的幸福理想在現實中支離破碎時,他們並不歸咎於自己,而是簡單地認為,這個世界配不上我,我是大自然的完美傑作。」一個變化無常的宇宙何以滿足一個變化無常的靈魂?
拿破崙稱帝、盧梭對理性的譴責、康德的理性批判以及叔本華本人的經歷和其易怒的性格,使叔本華得出意志第一位和終極性的論斷。也許,拿破崙在滑鐵盧的戰敗以及在聖赫勒拿島的流放也一定程度上成就了叔本華的悲觀主義,但我們可以肯定,這種悲觀更始自叔本華充滿痛苦的生活。叔本華的意志是歷史上最具活力的個人意志,它蠻橫無理地向世界發號施令,但是,這樣的個人意志,其命數就像那出生之日便昭示死亡的昆蟲意志,毀滅是不可避免的,且並不光彩。叔本華從來沒有想過,與其拒絕戰鬥,不如先戰後敗。叔本華不像陽剛、充滿活力的黑格爾,他無心捲入鬥爭,也感受不到鬥爭的光榮。叔本華渴望安寧,卻時時生活在紛爭之中,無論走到哪裡,他目之所及都是鬥爭。他不知道,鬥爭的背後,還有樂善好施的鄰里,無憂無慮、快樂生活的孩子,年輕的男子、翩翩起舞的女孩,甘於奉獻的父母和愛人,慷慨養育世人的土地,萬物復甦時的美麗春天。
如果慾望滿足後接踵而至的是新的慾望,我們又該怎麼辦?也許,最好的辦法還是永不知足。古訓說,快樂不在於佔有或滿足,而在於創造。健全的人渴望幸福,但他更渴望施展才華的機會,如果為了獲得這樣的自由和力量而必須忍受痛苦的煎熬,他會欣然接受,畢竟,這點痛苦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們需要通過抵禦痛苦來提升自我,正如阻力能夠令飛機起飛、使鳥兒翱翔;我們需要各種阻礙來砥礪我們的意志、激勵我們成長。沒有悲劇的人生不值得活。
「誰增加了知識,誰就增加了人類的痛苦」——最痛苦的生物莫過於最高階的有機體,真是如此嗎?沒錯。但是,知識的積累不只增加了人類的痛苦,也帶來更多快樂,而且,最細微的快樂、最劇烈的痛苦也只有成熟的心靈才能感受到。伏爾泰是對的,他沒有選擇農婦般的無知和快樂,而是選擇了婆羅門的「痛苦」智慧。我們期盼能夠強烈深刻地體驗生命,無論付出多少痛苦的代價;我們期盼探索人生最深處的秘密,即使最終幻滅。維吉爾嚐盡世間快樂,看遍皇家奢華,最終,「維吉爾厭倦了一切,除了認識的快樂」。當感官快樂不再能滿足人類時,他便會不辭辛勞地與藝術家、詩人、哲學家為友,因為唯有成熟的心靈才能理解這些人。智慧是一種苦樂參半的快樂,並由於不斷將衝突納入其和諧中而得以加深。
快樂是消極的嗎?唯有遍體鱗傷、遠離世事的靈魂才會如此褻瀆生命。快樂是本能的和諧運作,除此之外,快樂還能是什麼?除非本能在應該前進的時候反而退縮,快樂怎麼可能是消極的?無疑,逃避和休息、服從和自保、孤獨和沉默都是消極的,但那是因為驅策我們如此的本能在根本上是消極的,這樣的本能是恐懼和逃避的化身。但是,如果積極的本能佔了上風,比如獲得和佔有、好鬥和控制、行動和玩耍、交往和戀愛,我們還能說快樂是消極的嗎?歡樂的笑聲是消極的嗎?孩子們的嬉戲玩耍、鳥兒求偶的歌唱、強啼克利爾的啼叫、對藝術創造的痴迷?生命本身是一種積極的力量,生命每一種正常機能都能或多或少地給予人快樂。
死亡是可怕的,這千真萬確。但如果一個人度過了正常的一生,對死亡的恐懼也就減了大半,只有活得漂亮,才能死得其所。長生不老會讓我們快樂嗎?亞哈隨魯受到人類所能承受的最重的懲罰——永生,有誰會羨慕他?要不是因為生命如此甜美,死亡怎麼還會可怕?拿破崙說,在內心裡,不怕死亡的人都是無神論者。我們無須附和他,但我們可以大膽地說,活到七十歲的人肯定已經戰勝了悲觀。歌德說過,沒有人過了三十歲還是悲觀主義者。但二十歲以前,幾乎人人都是悲觀的。對於那些自我意識已經覺醒、妄自尊大的年輕人來說,悲觀是一種奢侈。這些年輕人一旦離開共產主義式家庭的溫暖懷抱,進入鉤心鬥角、貪得無厭、冷酷無情的社會,便會馬上期盼回到母親的懷抱;這些年輕人瘋狗似的抨擊假想的敵人和世間的罪惡,但隨著年歲漸長,便會傷心地拋棄烏托邦等各種理想。人類在二十歲以前感受的是肉體的快樂,三十歲以後是思維的快樂;二十歲以前的快樂來自他人的保護和隨之而來的安全感,三十歲以後的快樂來自為人父母和家庭的溫暖。
一個在公寓裡過活了幾乎一輩子的人,一個拋棄自己唯一的孩子並任其無名無姓的人應該如何避免悲觀呢?叔本華不快樂的最根本原因在於他對正常生活的排斥,對女人、婚姻、孩子的排斥。他認為為人父母是罪大惡極的,而健全的人卻從中獲得生命最大的滿足感。戀人間的躲閃慌張,在叔本華看來是因為戀人們以傳宗接代為羞恥,這簡直是迂腐荒謬至極!在愛情裡,他只看到個人為種族延續所做的犧牲,而忽略了本能為彌補個人犧牲而給予他們的快樂,這種快樂是世上大多數詩歌的靈感源泉。在叔本華眼裡,女人就是潑婦、罪人,除此兩類,別無其他。他認為,情願供養妻子的男人都是傻瓜。但顯然,相比我們這位孑然一身、命途多舛的狂熱「傳道者」,這些男人並未如此不幸。巴爾扎克說過,固守自身缺點所要付出的代價與維持一個家庭所需的開支一樣巨大。叔本華蔑視女人的美麗,似乎女人的美麗還能分門別類,某些型別還可以接受,某些型別就不應當作生命的色彩和芳香來珍愛。就是這樣,曾經的一次遭遇就讓這個不幸的心靈對女性如此痛恨!
叔本華那語出驚人、引人入勝的哲學還有其他難解之處,雖然不甚重要,但具有相當的技術性。既然生命意志是世界唯一的真正力量,為什麼還會有人自殺?理性在萌芽和成長期是意志的奴僕,理性又如何會獨立於意志並保持客觀?天才的認識是脫離意志的嗎,抑或天才有自我驅動的強大意志力,甚至野心、傲氣?癲狂是天才的普遍特點,還是隻屬於「浪漫主義型」天才,如拜倫、雪萊、愛倫·坡、海涅、斯溫伯恩、斯特林堡、陀思妥耶夫斯基等人?而那些被視為「經典」的、影響更為深遠的天才,其身心不是相當健康嗎?比如蘇格拉底、柏拉圖、斯賓諾莎、培根、牛頓、伏爾泰、歌德、達爾文、惠特曼等等。如果理性和哲學的功能不是否定意志,而是協調慾望,使之成為統一、和諧的意志的一部分,將會如何?除了作為協調作用下的統一物,如果「意志」本身是一種神秘的抽象,如「力量」一樣模糊不清,又會怎樣?
儘管如此,叔本華的哲學還是相當坦誠的。如果將大多數樂觀主義信條與叔本華哲學相提並論,我們會發現,前者其實只是令人昏昏欲睡的虛偽之詞。我們可以附和斯賓諾莎,說善惡判斷是主觀的,是人類偏見的結果。我們無法從「公正」的角度,而只能從人類遭受的苦難和實際的需求出發,對這個世界加以評判。叔本華迫使哲學轉向人類不幸這個赤裸裸的現實,將思維之箭直指人類的當務之急——痛苦的緩解,這很好。叔本華之後,哲學在不切實際、充滿詭辯的形而上學中越來越難以為繼了,思想者們開始認識到,言而不行是一種弊病。
畢竟,叔本華讓心理學家們看到了本能的深不可測及其力量的無處不在。理性主義認為,人類首先是一種能夠思考的動物,能夠有意識地調整手段以適應理性選擇的目標;但盧梭以後,理智主義開始衰落,康德以後,更是半死不活,叔本華之後,理智主義徹底告別了世界。經過兩個世紀的內省分析,哲學家在思想背後發現了慾望,在理性背後發現了本能,正如經歷了一個世紀的唯物主義發展,物理學在物質背後發現了能量的存在。叔本華的貢獻是偉大的,他向我們揭示了心靈的秘密,告訴我們慾望是哲學中不證自明的公理,還讓我們得以認識到,思想不只是對客觀事件的抽象思考,還是行動和慾望的靈活工具。
最後,儘管有點誇張,但叔本華確實讓我們知道了天才的必要性以及藝術的價值。叔本華認為,美是至善,而極樂在於美好事物的創造以及對美好事物的珍愛。他與歌德和卡萊爾一起,反對黑格爾、馬克思和巴克爾抹殺天才在人類歷史上的重要作用。在那個時代裡,偉大的人物似乎都已倒下,而叔本華再次舉起英雄崇拜的大旗。儘管缺點多多,但瑕不掩瑜,叔本華也成功地躋身英雄的行列。
萊奧帕爾迪(1798—1837),義大利浪漫主義詩人,與但丁、彼特拉克同為義大利最偉大的詩人。——譯註
萊蒙托夫(1814—1841),俄國浪漫主義詩人。——譯註
1815年,在沙皇亞歷山大一世的倡議下,奧地利、俄國和普魯士三國君主打敗拿破崙後締結同盟,以維護君主政體,反對法國大革命在歐洲所傳播的革命理想。——譯註
1769年,拿破崙出生於科西嘉島。——譯註
聖赫勒拿島遠離歐洲,因此被選為拿破崙的放逐之所。之後,拿破崙死於此地。——譯註
弗勞德,《托馬斯·卡萊爾的一生和書信》,第1卷,第52頁。
源於北歐神話,可解作「災難性的末日」。——譯註
1810年4月1日,拿破崙與奧地利長公主瑪麗·路易莎成婚,而奧地利當時是法國大革命的反對國。——譯註
貝多芬第三交響曲《英雄》原名「拿破崙·波拿巴大交響曲」。——譯註
拿破崙戰敗後,以英、俄、普、奧為首的維也納會議於1814年至1815年召開。——譯註
靡菲斯特,歌德作品《浮士德》中的魔鬼。——譯註
法國東北部海岸城市。——譯註
《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3卷,第300頁;倫敦,1883。
華萊士,《叔本華傳》,第59頁;倫敦。
歌德的妻子賢惠堅毅,但因為沒有學問,被當時的上流社會所鄙視。她死後,席勒的妻子曾這樣寫道:「那痛哭流涕的可憐人啊!為這樣的東西落淚,真讓我感到悲痛。」——譯註
德國一種使學生準備升入高等學校的國立中等學校。——譯註
華萊士,《叔本華傳》,第92頁。
《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1卷,第199頁;《隨筆集》,「論噪音」。
尼采,《作為教育者的叔本華》,第122頁;倫敦,1910。
華萊士,《叔本華傳》;《大英百科全書》,詞條「叔本華」。
叔本華堅決認為,要理解《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必須先閱讀此書。這一固執的想法幾乎沒有任何充足的理由,甚至有點像推銷。不過,讀者可能只要瞭解了「充足理由律」是「因果律」的四種形式,便可滿足了。這四種表現形式分別是:1.邏輯上,前提決定結論;2.物理學上,原因決定結果;3.數學上,數學和力學定律決定結構;4.道德上,性格決定行為。
華萊士,《叔本華傳》,第107頁。
在希臘神話裡,斯芬克斯代表神的懲罰。天后赫拉派她坐在懸崖上,用繆斯傳授的謎語問過往的路人,猜不中的就被她吃掉。後來,俄狄浦斯猜中了答案,斯芬克斯跳崖而死。——譯註
猶太律法,希伯來文意為「教諭」。狹義專指《舊約全書》前五卷中的律法,據說是上帝授予摩西的。——譯註
德國大學的一種教師職稱,擁有該職稱的教師一般致力於學術,並擁有成為終身教授的所有條件,如博士學位、大學授課資格等。——譯註
婆羅門對「世界靈魂」的叫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