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須以能量源的形式接受宗教。它是可以被引導從而為我所用的,但僅限於經驗所揭示的那些。這就是自由意志的秘密含義。
——護使團,初級教學
今早,一大片厚重的烏雲在中樞上空緩緩移動,歐德雷翟的工作室內一片陰鬱的沉默氣氛,她覺得自己以內在的寧靜回應著這沉默,就好像她動也不敢動一下,生怕會打擾某種危險的力量一樣。
默貝拉的試痛之日,她想。我不能主動去想任何徵兆。
氣象部發布了確定無疑的烏雲警告。這些烏雲是意外佈置錯誤造成的。已經採取了補救措施,但還需要時間等其生效。與此同時,預計將有大風天氣出現,還可能會伴有雨雪。
什阿娜和塔瑪拉尼站在窗邊看著控制不佳的天氣。她們的肩膀互相挨著。
歐德雷翟從桌後的椅子那裡望著她們倆。這兩個人自從昨天的共享之後就彷彿變成了一個人一樣,這不在任何人的預料之中。雖然數量不多,但已知的類似先例是有的。交換,在有毒的香料精華前或是實際死亡時刻發生,通常都不會在兩個參與人中間產生更深入的現世接觸。觀察她們很有意思。兩個倔強的背影很奇怪地竟然有些相像。
也許是臨終的力量使共享帶來了性格上的強大變化,歐德雷翟不得不忍受她們的親密,同時也瞭解了這一點。不管什阿娜在隱藏著什麼,塔瑪都沒打算要宣揚出來。這是與什阿娜最基本的人性所糾結在一起的東西。而塔瑪是可以信任的。直到另一個聖母和她們中的任何一個共享之前,必須先接受塔瑪的判斷。不是說監理者們會停止刺探和觀察日常細微之處,只是她們現在絕不需要新的危機了。
「這是默貝拉的大日子。」歐德雷翟說。
「她活不下來的機率很大,」貝隆達說,她身子向前,在她的犬椅上往前挪了一下,「如果她真的失敗,我們還有什麼寶貝計劃嗎?」
我們的計劃!
「等死。」歐德雷翟說。
在這種語境下,這個詞有幾層含義。貝隆達把它解讀為在默貝拉將死之時,獲取其表象人格記憶的一種可能性。「那我們一定不能允許艾達荷在旁邊觀察!」
「我的命令仍然有效,」歐德雷翟說,「這是默貝拉的願望,我也承諾過她。」
「失誤……失誤啊……」貝隆達嘟囔著。
歐德雷翟知道貝隆達懷疑的源頭。對她們所有人來說,這都顯而易見:默貝拉的心裡有著極端痛苦的地方。這使她在面對一定問題時,就像是面對食肉動物的獵物一般,避之不及。不管她心裡埋著的是什麼,都埋藏得很深。催眠狀態誘發是無法解釋這一點的。
「好吧!」歐德雷翟的聲音很大,這是在強調接下來的話需要所有人都注意聽,「我們以前從來沒這麼做過。但是我們不能把鄧肯帶離戰艦,所以我們必須去他那裡。他會在現場。」
貝隆達還好,但真的很震驚。除了那該死的魁薩茨·哈德拉克本人和他的暴君兒子,還從來沒人知道這個貝尼·傑瑟裡特秘密的具體細節。那兩個怪物都感受過香料之痛。兩場災難!暴君的香料之痛自行發展,每次作用於一個細胞,最終將他轉化成了一個沙蟲共生體(不再有原蟲,不再有原來的人類)。還有穆阿迪布!他大膽嘗試了香料之痛,看看帶來了什麼後果!
什阿娜從窗前轉過身,朝桌子走了一步,歐德雷翟升起了好奇心,似乎這兩個站在那裡的女人已經變成了雙面門神雅努斯的雕像一般:背對背,但是隻有一個表象人格。
「您的承諾讓貝爾很困惑。」什阿娜說。她的嗓音多麼溫柔。
「他可以做默貝拉的催化劑,幫她渡過難關,」歐德雷翟說,「你們容易輕視愛的力量。」
「不!」塔瑪拉尼面對著窗戶說,「我害怕它的力量。」
「有可能!」貝爾還是一副輕蔑的神情,這對她來說再自然不過。她臉上的表情說明她還是執拗地保持著頑固的姿態。
「傲慢。」什阿娜叨咕著。
「什麼?」貝隆達在她的犬椅上轉了過來,壓得椅子似乎憤憤不平般地咯吱作響。
「我們和斯凱特爾有同樣的弱點。」什阿娜說。
「哦?」貝隆達覬覦著什阿娜的秘密。
「我們以為自己在製造歷史。」什阿娜說。她回到了塔瑪拉尼身旁自己的位置上,兩個人都望著窗外。
貝隆達把注意力轉回到歐德雷翟身上:「你理解嗎?」
歐德雷翟沒理她。讓這個門泰特自己琢磨好了。工作臺上的投影儀咔嗒一聲,一條資訊顯現出來。歐德雷翟讀了出來:「艦上還沒準備好。」她看向窗前那兩個挺直的背影。
歷史?
在聖殿,尊母還沒出現之前,能讓歐德雷翟樂於認作是創造歷史的事務不多。只有一個又一個聖母通過香料之痛,平穩畢業。
彷彿一條河流。
流淌著,去往別處。你可以站在岸邊(歐德雷翟有時候覺得她們在這裡就是在做這件事)觀察到它的流動。一張地圖可能告訴你河流的流向,可沒什麼地圖能顯示更基本的元素。地圖永遠也無法顯示這條河流上貨物的詳細動向。它們去了哪裡?地圖在這個時代價值有限。一張列印出來或是從檔案中獲得的投影而已。那不是她們需要的地圖。在哪裡一定還有張更好的,一張與所有生命都相關的地圖。你可以把那張地圖裝進你的記憶裡,偶爾再拿出來仔細看看。
我們去年派出去的聖母派潤提發生了什麼事?
頭腦中的地圖就會接管這個想法,並創造出一副「派潤提景象」。當然,事實上河上只有你自己,但這沒什麼區別。它還是她們需要的那幅地圖。
我們不喜歡出現在別人的水流中,因為我們不知道下一個彎道可能會出現什麼。即便要待在任何管控位置都必須與其他水流保持接觸,我們仍然總是更青睞在高空掠過。畢竟,每條水流中都有不可預知的東西。
歐德雷翟抬起頭,看到她的三個夥伴正望著她。塔瑪拉尼和什阿娜已經轉過了身,背對著窗。
「尊母忘了任何形式的墨守成規都很危險,」歐德雷翟說,「我們是不是也忘了這點?」
她們還是望著她,而她們都聽到了。太過於保守,面對意外來臨時就會毫無準備。那正是穆阿迪佈教給她們的,他的暴君兒子更加讓這個教訓永生難忘。
貝隆達悶悶不樂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在歐德雷翟意識的幽深處,塔拉扎低語:「小心,達爾。我很幸運。很快便抓住了優勢。就像你一樣。但你不能全靠運氣,這是困擾她們的問題。甚至根本不要去期望有運氣。要把運氣當作是水中花。讓貝爾說出她的想法。」
「貝爾,」歐德雷翟說,「我還以為你接受鄧肯了。」
「有限度的接受。」這絕對是譴責的口吻。
「我覺得我們應該動身去戰艦那邊了。」什阿娜的語氣中強調著事情的迫切性,「總不能在這裡等著吧。我們恐懼她的未來嗎?」
塔瑪和什阿娜同時朝門口轉過身去,就好像是同一位木偶師在掌控著她們身上的弦。
歐德雷翟感覺什阿娜打斷得正是時候。她的問題提醒了大家。默貝拉可能會變成什麼樣?一個催化劑,我的姐妹們,一個催化劑。
她們從中樞出來的時候,狂風迎面撲來,這一次,歐德雷翟對管道運輸系統心懷感激。從管道中走過會感受到更溫暖的氣流,而且沒有氣勢洶洶的迷你風暴扯起她們的長袍。
她們在一輛包車裡坐下後,貝隆達又一次開始了她不厭其煩的譴責演說:「他做的每件事都可能是種掩飾。」
又一次,歐德雷翟說出了亙古不變的那套貝尼·傑瑟裡特關於減少對門泰特依賴的警告:「邏輯是盲目的,它往往只知道自己的過去。」
沒想到的是,這次竟然得到了塔瑪拉尼的支援,她插嘴說:「你快成偏執狂了,貝爾!」
什阿娜語聲更加輕柔:「我聽你說過,貝爾,邏輯對下錐形棋很有用,但對生存所需來說往往太慢。」
貝隆達坐在那裡,雙眼圓睜,一言不發,只有她們乘坐的管道車廂偶爾發出的微弱噝噝聲打破寂靜。
千萬不能把嫌隙帶到艦上去。
歐德雷翟用她對什阿娜的語調說:「貝爾,親愛的貝爾。我們沒時間把所有困境中那些複雜難料的結果都考慮到,我們沒法再說這樣的話:‘如果發生了這件事,那件事一定會跟著來,這種情況下,我們必須如此行動,再這樣,然後……’」
貝隆達真的輕聲笑了起來:「哎呀,天!普通思維真是一團亂麻。我千萬不能要求我們都需要的那樣東西,也不能有——時間足夠做好每個計劃。」
這是貝隆達的門泰特模式,她是在告訴她們她知道自己那顆普通大腦慣於驕傲,因此並不完美。甚至可以說它根本是組織不合理,雜亂無章。想想非門泰特得忍受什麼,只能實施這麼一點點命令。她伸手穿過座位間的隔欄,拍了拍歐德雷翟的肩膀。
「放心,達爾。我會注意的。」
看到這一幕交流,外人會怎麼看?歐德雷翟不禁想。四個人同心協力,為一位姐妹共同努力。
也是為了默貝拉的香料之痛。
人們只看到了聖母們戴上的這副面具表面。
如有必要(這些日子以來,多數情況下都很有必要)我們會以驚人的本領去行事。並非驕傲;一個簡單的事實而已。但是讓我們放鬆一下吧,我們也和普通人一樣會在情緒的邊緣聽到些莫名其妙的話。只是我們聽到的會包含更多內容。我們和任何其他人一樣生活在很小的範圍內。只有頭腦的空間與身體的空間。
貝隆達讓自己鎮定下來,雙手緊握放在大腿上。她知道歐德雷翟的打算,並沒說出去。這是種信任,這種信任超過門泰特預測,進入人更基本的層次。預測是件極其萬能的工具,但不管怎樣也只是件工具。最終,所有工具都要依靠使用的那個人。歐德雷翟一時茫然失措,不知該如何才能既表達她的感激,又不會削弱彼此的信任。
如履薄冰,但我只能默默行走。
她感覺到了身下的深淵,那噩夢般的景象被這些思慮猛然引了出來,魔術般憑空出現。那個看不見的獵人手裡拎著斧子,越來越近了。歐德雷翟想轉身辨認一下是誰在跟著她,但她忍住了這種衝動。我不會重複穆阿迪布犯過的錯誤!她在沙丘上泰布穴地的廢墟中發現的預測警告不會自行消散,直到她或姐妹會的終結來臨都不會。是我的恐懼創造了這個可怕的威脅?肯定不是!儘管如此,她還是感覺自己在那座古弗雷曼堡壘中盯著時間,彷彿所有的過去和未來都變成了無法改變的靜態畫面。我必須徹底掙脫你,穆阿迪布!
她們抵達了著陸平臺,這把她從那些恐怖的冥想中拉了回來。
默貝拉在監理們準備好的房間內等待著。中心地帶是片小型的圓形場地,閉合的環形牆大概七米長。長凳依次向上排列,角度很陡,凳子上鋪著墊子,為觀測者提供了不超過二十個座位。默貝拉在最低一級的長凳上看著一張懸浮桌,監理們帶她過去後,沒有任何解釋就離開了。兩邊有懸著的帶子用來限制躺在上面的人。
我。
這一系列房間令人震驚,她想。她以前從未被允許進入無艦的這部分割槽域。在這裡,她有種無遮無攔、徹底暴露的感覺,比她在開闊的天空下感覺尤甚。她們帶她來這片圓形區域時穿過了一些更小的房間,顯然是為了醫療急救而專門設計的:有復活裝置,散發著衛生清潔劑和防腐劑的味道。
她是被強制來到這裡的,命令不容置疑,她的問題卻一個都沒得到回答。當時她正在上高階侍祭課,做著普拉納-賓度訓練,監理們出現了,之後就把她帶到了這裡。她們只是說:「這是大聖母的命令。」
從她的護衛監理級別上,她已經瞭解了大概。動作輕緩而堅決。她們是來防止她反抗,確保她準確按命令抵達的。我不會逃跑的!
鄧肯在哪裡?
歐德雷翟答應過她,到了她的香料之痛時,會讓鄧肯陪著她。既然鄧肯不在,是不是意味著這不是她的終極測試?還是她們把他藏在了什麼秘牆後面,讓他能看到裡面,卻無法被裡面的人看見?
我想讓他陪在我身邊!
她們難道不知道如何掌控她嗎?她們當然知道!
威脅要把我從這個男人身邊分開。這一點就足以壓制我或者滿足我。滿足!多無用的一個詞。它讓我完整。那更好些。和他分開,我就不再完整。他也知道,這個臭小子。
默貝拉笑了。他怎麼會知道?因為他也一樣,唯有如此才能完整。
這怎麼會是愛?慾望侵襲,但她沒感覺到變弱。貝尼·傑瑟裡特和尊母都一樣,她們說愛會讓人變弱。但她只覺得鄧肯讓她更有力量。哪怕是他小小的關注都讓她覺得更有勁了。清晨,他會為她端來一杯冒著熱氣的興奮茶,經過了他的手,茶都會更香甜。也許我們已經超越了愛情。
歐德雷翟和同伴們步入圓形場地,走到最高階,在那裡站了一會兒,她們看著下面坐著的身影。默貝拉穿著裁剪得體的白色高階侍祭長袍,她坐在那裡,手肘放在膝蓋上,拳頭支著下巴,注意力集中在桌子上。
她知道。
「鄧肯在哪裡?」歐德雷翟問。
話音剛落,默貝拉站起來轉過了身。這個問題證實了她剛才懷疑的事。
「我去找。」什阿娜說著走了出去。
默貝拉默默等待著,毫不忌諱地回視著歐德雷翟。
我們必須擁有她。歐德雷翟想。貝尼·傑瑟裡特從未像現在這樣需要變強過。下方,默貝拉的身影看起來似乎微不足道,可誰又知道她將親身承受多大的重任。她的臉幾乎是橢圓形的,向上到額頭處稍寬,這顯示著這位新的貝尼·傑瑟裡特沉著、鎮定。眉毛呈弓形,一雙綠色的眼睛睜得很開——沒有眯起——不再呈橘色。小小的嘴——也不再噘著。
她已經準備好了。
什阿娜回來了,鄧肯就跟在她身邊。
歐德雷翟迅速向他瞥了一眼。他神情緊張。這麼說什阿娜一定是已經向他說過了。好的。這是友好的表示。在這裡他也許需要朋友。
「你坐這裡,我不叫你的話,就好好待著,」歐德雷翟說,「什阿娜,你和他一起在這兒。」
無須吩咐,塔瑪拉尼站在了鄧肯身旁,她們每個人一邊。什阿娜輕輕比了個手勢,她們便一起坐下了。
貝隆達跟在歐德雷翟身旁,兩個人一起下到了默貝拉所在的那級,然後朝桌子走去。遠埠腔注射器已經準備好,升到了所需位置,但目前還是空的。歐德雷翟對著注射器做了個手勢,然後對貝隆達點點頭,貝隆達便從邊門出去找負責香料精華的蘇克聖母。
歐德雷翟把桌子從靠著的牆前移開,開始佈置懸帶,調整墊子。一切都有條不紊,她檢查著桌下橫條上提供的所有物品。其中有防止試煉之人咬舌的口塞。歐德雷翟試了試,確保裝置足夠結實。默貝拉下頜十分有力。
默貝拉看著歐德雷翟佈置一切,保持著沉默,儘量不發出任何聲音以免打擾她。
貝隆達帶著香料精華回來了,她走到一邊去裝注射器。有毒的精華帶著一種刺激性氣味——肉桂的苦澀味道。
默貝拉向歐德雷翟致意後說:「您親自來監督這件事,我很感激。」
「她很感激!」貝隆達邊埋頭手邊的工作,邊嗤笑著說。
「這事交給我,貝爾。」歐德雷翟把注意力放在了默貝拉身上。
貝隆達手沒停,但從動作上也能看出來她硬生生吞回了還沒說出口的話。她在極力控制自己,保持低調?侍祭們總在大聖母面前低眉順眼,假裝自己不存在,這總是會讓默貝拉十分震驚。她們像是若有若無。即便是默貝拉已經結束了試用階段,獲得高階身份,仍然沒能學會真正做到這點。貝隆達也這樣?
歐德雷翟嚴厲地看著默貝拉說:「我知道你心裡有很多自己的想法,你對我們的獻身和投入程度也有所保留。很好。我不會對此擅加評論,因為,大致上,你的有所保留和我們任何人所做的保留並沒什麼太大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