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殿沙丘 第三十五章

坦率。

「如果你想知道的話,我可以告訴你,區別就在責任感。我對我的姐妹會有責任……只要它還存在,我就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這些責任十分重大,有時候我會用帶有偏見的眼光看待它。」

貝隆達吸了吸氣。

歐德雷翟似乎沒太在意,因為她自顧自接著說:「暴君時代之後的貝尼·傑瑟裡特姐妹會不知為什麼變得有點尖酸刻薄。與你們尊母的接觸對這一點著實沒有什麼積極的改善作用。尊母們身上似乎有種死亡的惡臭與頹廢,而且還在向下滑落,直至死一般的沉寂中。」

「你為什麼現在和我說這些?」默貝拉的聲音裡透著恐懼。

「因為,不知道為什麼,尊母中最糟糕的那種頹廢似乎並未沾染到你。也許是源於你自發的天性。不過,離開伽穆後,這種天性被削弱了一點。」

「那是你們的功勞!」

「我們只是把你的狂野取走了一點,讓你更能平衡些。這樣,你才能活得更長久、更健康。」

「我首先得先活過這場試煉!」她朝著身後的桌子歪了歪頭。

「我希望你能記住平衡,默貝拉。內環境穩定。明明有其他選擇,有些人卻還是選了自殺,都是瘋狂在作祟。她們的內環境失控了。」

默貝拉看向地面的時候,貝隆達插嘴說:「仔細聽好,你這個傻瓜!她在盡全力幫你。」

「好了,貝爾。這是我倆之間的事。」

默貝拉還是繼續盯著地板,歐德雷翟說:「現在是大聖母在給你下命令。看著我!」

默貝拉猛地抬起頭,雙眼直盯著歐德雷翟的眼睛。

這個技巧歐德雷翟並不常用,但通常結果非常好。侍祭可能會因此被震懾得情緒十分激動,然後就可以教她們如何處理情感的過度反應。與恐懼相比,默貝拉似乎更像是被激怒了。非常好!現在到了需要小心謹慎的時候。

「你抱怨說你的教育進度太慢了,」歐德雷翟說,「你的教育一直是按照我們認為最符合你需要的進度進行的。我們給你選的關鍵老師都是穩重型的,沒有一個是衝動型。我的指示很明確:‘不要一下子給你太多的能力。不要一下開啟能力的閘門,那種洪水般的力量也許不是你能處理的。’」

「你怎麼知道我能處理多少?」她仍然怒氣衝衝。

歐德雷翟只是笑了笑。

歐德雷翟一直不說話,默貝拉卻顯得慌了。她是不是在大聖母面前出醜了?何況邊上還有鄧肯和其他那些人。太丟人了。

歐德雷翟提醒自己,讓默貝拉過於關注自己的脆弱並不好。那麼做對於現在的情況來說將是個糟糕的策略。沒必要激惹她。她的感覺敏銳、準確,能將自己融入當時情況所需的狀態中。她們擔心,這可能源於驅動她的那種動機:即總是去選擇阻力最小的那條路。不能這樣。現在就讓她誠實、完滿!這是貝尼·傑瑟裡特教育的終極工具。是將侍祭和老師捆綁到一起的經典技巧。

「我會陪你一起度過香料之痛。如果你失敗了,我會很悲痛。」

「鄧肯呢?」她眼裡有淚光閃爍。

「如果有他能幫上忙的,我一定會允許他幫助你。」

默貝拉抬頭看向那一排排座位,有那麼一小會兒,她的目光鎖定了艾達荷的雙眼。他微微抬起手,而塔瑪拉尼將手放在他肩膀上,制止了他。

她們也許會殺了我的摯愛!艾達荷想。我難道必須坐在這裡眼睜睜看著這一切?但歐德雷翟剛才已經說過允許他提供幫助。現在已經無法再阻止這件事。我必須信任達爾。可是,眾神在下!她不知道我的悲痛有多深,如果……如果……他閉上了眼睛。

「貝爾。」歐德雷翟的聲音裡有種捨棄感,彷彿刀刃般鋒利又脆弱。

貝隆達拉著默貝拉的胳膊,領著她上了桌子。桌子輕輕動了幾下適應著她的重量。

這是真正的墜落之路。默貝拉想。

她只是稍稍感到似乎有人在她身上繫上了帶子,四周也有人在活動著,在有目的地做著什麼。

「這是常規操作。」歐德雷翟說。

常規?默貝拉憎恨變成貝尼·傑瑟裡特必須做的這些常規操作,所有那些學習、聽講、對監理做出的回應,等等。她尤其厭惡強制限定那些她認為該是合格的反應,但在那些眼睛的注視下是不可能逃脫這些限制的。

合格!多麼危險的詞。

這種認識正是她們所搜尋的。正是她們的侍祭需要擁有的能力。

如果你感到厭惡,那就做得更好。把你的厭惡當作指引;精準定位你所需要的,然後以它為導向。

她的老師們如此直接地在她的行為中看到了這種事實,多麼偉大的一件事!她也想要這種能力。哦,她太想要了!

我在這方面必須做到優秀。

這是任何尊母都可能會嫉妒的事情。她看到自己突然有了雙倍視野:貝尼·傑瑟裡特的和尊母的。一種令人膽寒的洞察力。

有一隻手觸碰她的臉頰,動了動她的頭,然後拿開了。

責任。我就要學習她們說的「一種新的歷史感」。

貝尼·傑瑟裡特的歷史觀讓她著迷。她們怎麼看到多重過去的?是沉浸在更宏大的時間表裡的某種東西嗎?想要成為她們中一員的誘惑力充滿了全身。

這就是我學習的時刻。

她看到一個口腔注射器在她的嘴部上方就位,貝隆達的手掌控著它。

「我們的聖盃就在我們的頭腦之中。」歐德雷翟說過,「如果它為你所有,要小心對待它。」

注射器碰到了她的唇。默貝拉閉上雙眼,感覺到有手指開啟了她的嘴。冰冷的金屬觸碰到她的牙齒。記憶中歐德雷翟的聲音響起。

避免過度。矯枉過正,你就會永遠面對一團糟的狀況,會總是覺得有必要去糾正一下,再糾正一下。會搖擺不定。極端狂熱往往會創造出搖擺不定。

「我們的聖盃。它具有線性的特性,因為每個聖母都裝載著同樣的意志。我們要一同讓它永久傳下去。」

苦澀的液體湧進她的嘴裡。默貝拉痙攣性地吞嚥了下去。她感到有股火焰從喉嚨直燒到胃裡。除了燒灼感沒有痛苦。她在想這是不是就是極限了。現在她的胃只感覺溫暖而已。

慢慢地,如此緩慢,以至於過了幾秒鐘她才意識到,這種溫暖在向外流出。到達她的指尖時,她感到全身開始痙攣。她的背劇烈彎起,以至於整個人滾下了墊著的桌子。有什麼柔軟卻結實的東西取代了嘴裡的注射器。

聲音。她聽到了,也知道人們在說話,但分辨不出是什麼話。

她集中注意力仔細聽著各種聲音,這時,她意識到她失去了與身體的聯絡。在某個地方,她的身體在扭動翻滾著,伴隨著痛苦,她已經不再是其中的一部分了。

一隻手碰到了另一隻手,然後緊緊地握住。她認出了鄧肯的觸碰,接著突然感受到了她的身體和痛苦。伴隨著每次大口的呼氣,她的肺都痛苦萬分。吸氣的時候卻沒有這種感覺。然後她的肺似乎變得扁平,再也不能充分鼓起了。她在肉體內的存在感變成了一條細線,這條線曲折穿行過許多人。她能感覺到周圍的其他人,有太多的人,多到這間小小的環形場地根本無法盛下。

另一個人類飄進視野。默貝拉感覺自己在製造廠飛船內……在太空中。飛船很原始。有太多的手動操控裝置。還有太多閃閃發光的指示燈。一個女人在操控著,她身材嬌小,身上浸著汗漬,顯得不太整潔。一頭長長的棕發用髮簪綁了起來,髮簪上更淺色的縷縷髮絲垂在她窄窄的臉頰上。她只穿著單衣和一件紅、藍、綠相間的鮮豔短裙。

機械。

能意識到就在眼前的空間之外還存在著巨大的機械。這個女人的衣著與機械單調勞作的氛圍形成了鮮明對比。她在說話,嘴唇卻沒有移動。「你,聽著!到你接管這些控制裝置的時候,別弄毀了。我是幫你避免變成摧毀者的。知道嗎?」

默貝拉想要說話,但是發不出聲音。

「別這麼大聲喊,孩子!」女人說,「我聽得到。」

默貝拉想要把注意力從這個女人的身上移開。

這是什麼地方?

一個操作員、一間巨大的倉庫……工廠……一切都是自動化的……各種連線交織在一起變成了一張大網,連線著這片操縱複雜的小小空間。

默貝拉想要低語,她張嘴問道:「你是誰?」結果卻聽到自己在咆哮。震得她的耳朵很疼!

「別這麼大聲!我是你的默哈拉向導,是幫你避開摧毀者的人。」

杜爾保佑!默貝拉想。這不是什麼地方;這是我!

想到這裡,控制室消失了。她變成了虛空中的來客,被迫永不得寧靜,永遠不得發現避難所,一刻也不停歇。除了她自己飛速的思想,一切都變成了非物質。她沒有實質,只有她還能意識到的一縷縷堅守之意。

我用迷霧構建了自己。

其他記憶來臨,一點點、一片片的經歷,她知道那不是她自己的經歷。一張張臉對她獰笑著,讓她不得不注意,但是飛船控制室內的女人把她拽到了一邊。默貝拉知道有必要按一致性把它們排列起來,但是做不到。

「這些是你過去的生活。」這是飛船控制室內的女人在說話,但她的聲音恍如畫外音一般很遙遠,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我們是做出過惡行之人的後裔,」女人說道,「我們不願意承認在自己的先祖中存在著野蠻人。但一個聖母必須承認這一點。我們別無選擇。」

默貝拉天生就有種技能,可以只想她目前遇到的問題,就像現在這樣。為什麼我必須……

「勝利者才有資格繁衍。我們是他們的後裔。勝利經常需要付出極大的道德代價才能獲得。野蠻甚至根本無法形容我們的祖先所做過的那些事。」

默貝拉感到一隻熟悉的手撫摸著她的臉頰。鄧肯!這撫摸重新帶來了痛楚。哦,鄧肯!你把我弄疼了。

透過疼痛,她感受到了展示在她面前這些生命的間隙。那些拒絕向她展示的東西。

「目前還只是你有能力接受的,」那遙不可及的聲音又說,「其他的等你更強一點才會出現……如果你能活下來的話。」

選擇性篩選。歐德雷翟的話。必要性會敞開大門。

連續不斷的哭號聲從其他那些若有若無的存在傳來。輓歌:「看見了嗎?看見忽視常識會發生什麼了沒有?」

痛苦加深了。她無法逃避。每一絲神經都在火焰上炙烤著。她想哭,想尖叫著喊出威脅性的話,想哀求得到幫助。震顫的情感伴隨著痛楚,但她顧不上了。一切都沿著千鈞一髮的生存之線發生。這條線可能會斷!

我要死了。

這條線在逐漸拉長。就要斷了!抵抗是毫無希望的。肌肉並不聽從命令。也許她已經根本沒什麼肌肉了。反正她也不想要這些東西。因為那都是痛苦。這就是地獄,永無止境……即使這條線斷掉,痛苦依然會繼續。火焰沿著這條線在燃燒,舔舐著她的意識。

一雙手在搖晃她的肩膀。鄧肯……別。每一次動作都帶來難以想象的疼痛。稱為香料之痛真是名副其實。

這條線不再拉長,正在向回收,在縮小。它變成了很小的一件東西,一段如此敏感的疼痛,似乎其他任何事都不存在,唯有痛苦填滿著她的世界。她的自我感覺開始變得模糊,透明……越來越透明。

「你能看見嗎?」她的默哈拉向導的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我看見了一些東西。

說看見並不確切。那是種很遙遠的感覺,她能意識到其他的存在。其他片段。封存在失去生命的皮膚內的其他記憶。它們在她身後連成一片,向遠方延伸,她無法判斷有多長。還有半透明的霧。霧氣偶爾彷彿被撕裂一般散開一些,她就能瞥見各種事件。不……不是事件本身。是記憶。

「共享視野,」她的嚮導說,「你看見我們的先祖做了什麼。他們敗壞聲譽,犯下你能想到的最嚴重的罪行。不要說什麼時勢使然,那只是藉口!只須記住:世上沒有無辜者!」

醜惡!醜惡!

她一個也抓不住。一切都變成了映像和撕裂的濃霧。她知道有什麼地方藏著她也許能獲得的榮耀。

那裡沒有這種痛苦。

就是這樣。那會是何等榮耀!

榮耀的條件在哪裡?

有嘴唇在觸碰她的額頭,她的嘴。鄧肯!她伸出手。我的手自由了。她的手指滑進了記憶中的頭髮。這是真的!

痛苦逐漸消退。這時她才意識到她熬過的痛苦是語言無法形容的。痛苦?它灼燒靈魂,將她重塑。一個人進去,出來時已是另一個人。

鄧肯!她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正是鄧肯的臉,就在上方。我還愛他嗎?他在這裡。他是我在最黑暗時刻的明燈。但是我愛他嗎?我還理性嗎?

沒有答案。

歐德雷翟在視線之外的某個地方說:「把她身上那些衣服脫掉。毛巾。她全身都溼透了。再給她拿件合適的長袍來!」

有人碎步疾跑的聲音響起,然後歐德雷翟又說道:「貝拉,很高興告訴你,雖然你費盡了心力,但已經做到了。」

她的聲音裡透著種興高采烈的情緒。她為什麼這麼高興?

責任感在哪裡?應該在我的頭腦裡感覺到的聖盃在哪裡?回答我,誰都行!

但是飛船控制室裡的女人已經消失了。

只有我了。我記得那可能連尊母都要顫抖的殘暴。她想了一下聖盃,它不是一件東西,而是一個問題:如何正確地在各種選擇中保持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