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殿沙丘 第二十八章

給我平衡的頭腦做出的判斷,而不是每次都推出法律。箴言和手冊催生模式化行為。所有模式化行為都會逐漸變得不容置疑,逐漸積聚毀滅的動量。

——達爾維·歐德雷翟

黎明前塔瑪拉尼出現在歐德雷翟在艾蒂奧的住處,帶來了前面玻璃道的訊息。

「過海後有六處道路受流沙影響,十分危險,有的甚至根本無法通行,都是很大的沙丘。」

歐德雷翟剛做完她的日常養生活動:簡單的香料之痛,然後是晨練,最後以冷水浴收尾。艾蒂奧的客房休息間只有一張懸椅(他們知道她的喜好),她就坐在上面等著斯特吉和早間報告。

塔瑪拉尼的臉在兩盞銀色懸浮球形燈的對映下顯得暗黃,但無疑顯露出了滿足感。你早該聽我的!

「備好撲翼飛機。」歐德雷翟說。

塔瑪拉尼悻悻地走了,顯然對大聖母的平淡反應頗為失望。

歐德雷翟召喚了斯特吉:「檢視一下備用路線,瞭解一下海西端的道路資訊。」

斯特吉急匆匆地走了,幾乎就和正回來的塔瑪拉尼撞了個滿懷。

「很遺憾,交通廳的人說無法立刻備好足夠的撲翼飛機。他們正重新定位東邊的五個社群。大概中午的時候才能給我們。」

「我們南邊的沙漠支脈那裡不是有觀測站嗎?」歐德雷翟問道。

「第一個障礙就是越過那裡。」塔瑪拉尼還是有點得意揚揚。

「讓撲翼飛機在那裡和我們會合,」歐德雷翟說,「我們早餐後立刻出發。」

「但是,達爾……」

「告訴克萊比你今天和我乘一輛。什麼事,斯特吉?」那位侍祭站在了塔瑪拉尼身後的門口處。

從塔瑪拉尼離開時聳動的雙肩,不難看出她並沒把新的座位安排當作對她的原諒。火上澆油!但塔瑪的行為很符合他們的需要。

「我們能到觀測站,」斯特吉說,表明了她聽到了剛才的對話,「會有些塵土飛揚,但沒什麼危險。」

「那就快些吃早餐。」

越接近沙漠,國家就越貧瘠。向南方前進的路上,歐德雷翟作了如此評價。

距離上次報告中沙漠邊緣一百公里內,他們看到社群起營拔寨的痕跡,它們已全體搬離到更涼爽的高緯度地區。裸露的地基、拆除時被損毀且再難修復的牆壁、沿著地基層面被切斷的管道。將這些管道都挖出來代價太大。不久,黃沙會將這一片狼藉徹底掩埋。

這裡沒有沙丘那種遮蔽場城牆,歐德雷翟觀察到了這一點,向斯特吉示意。不久的將來,聖殿居民將搬離到極地地區,採冰作為水源。

「是真的嗎,大聖母大人?」和塔瑪拉尼一起坐在後面的一個人問道,「據說我們已經在製造香料開採裝置?」

歐德雷翟在座位上轉過身。提問的是一位通訊部成員,高階侍祭。一個年長的女人,通訊部的重責已使她額頭佈滿深深的皺紋,黝黑的皮膚和微眯的雙眼則是其長時間操控裝置的結果。

「我們必須做好迎接沙蟲的準備。」歐德雷翟說。

「如果能出現的話。」塔瑪拉尼說道。

「你在沙漠上走過沒有,塔瑪?」歐德雷翟問。

「我以前在沙丘。」回答相當簡潔。

「但是你出去過嗎,到開闊的沙漠上?」

「只去過奇恩附近的幾個小型積沙區。」

「那是兩碼事。」簡短的回答應該回以同樣簡短的反駁。

「其他記憶告訴我需要知道什麼。」這句是對那位侍祭的回答。

「那是兩碼事,塔瑪。你必須親自體驗才能知道。在沙丘上,沙蟲隨時可能出現,把你吞入腹中,那種感覺異常奇妙。」

「我聽說過你對沙丘……的利用。」

利用。不是「體驗」。利用。非常精準地表達了她的譴責之意。正是塔瑪的風格。「和貝爾彷彿就像是一個模子扒下來的。」有人會這麼說。

「在那種沙漠上行走會改變一個人,塔瑪。其他記憶會更清晰。從弗雷曼先祖那裡抓取靈光一現的經歷固然很好,但親身體驗一下像弗雷曼人般行走在那片沙漠上的感覺是截然不同的,哪怕只是幾小時也好。」

「我享受不了。」

塔瑪太過大膽了,車裡每個人都見過她處於下風。人們是會風言風語的。

火上澆油,一點沒錯!

不過現在更容易解釋她將在議會上傾向於什阿娜(如果她適合的話)了。

觀測站是一塊熔制的大片矽石,顏色淺綠,質地光滑如玻璃,中間還有熱氣泡穿過。歐德雷翟站在它經過熔制的邊緣,注意到她腳下的草地已無法向前延伸,結成了塊狀,這片小山坡曾經綠草如茵,如今山腳的斜坡已經開始被沙地侵佔。沙漠的魔爪貪婪地向前延伸,在這些不速之客的邊緣有新的鹽生灌木叢(由什阿娜的人種植而成,歐德雷翟的一個隨行人員說),形成了一面不經意的灰屏障。這是沒有硝煙的戰爭。一場葉綠素支撐的生命對抗沙子的後方保衛戰。

她右邊,一座低矮的沙丘在觀測所之上隆起。歐德雷翟揮手示意其他人不要跟隨,她自己爬上了小沙丘,這片遮擋視線的沙堆後,就是她記憶中的沙漠。

這就是我們的造物。

沒有生物存在的跡象。她沒有回頭看那些植物,它們正面對沙丘的入侵作最後的絕望掙扎。她把目光聚焦在遠處的地平線。能看到邊界沙漠的居民。在那片乾燥的空闊地帶,任何移動的東西都是潛在的危險。

她返回到其他人身邊後,盯著觀測站的光滑表面看了一陣。

那位年長的通訊侍祭走過來,給歐德雷翟帶來了檔案堂的請求。

歐德雷翟掃視了一眼。內容簡潔,無法忽視。這些話中所說的變化並非突然發生。他們要求增加地面設施。這不是由意外的暴風雨突然而至帶來的,而是來自大聖母的決定。

昨天?我昨天才決定逐步淘汰大海嗎?

她把報告遞迴給通訊侍祭,目光越過她,投向了光滑的沙地表面。

「批准請求。」然後,「我看到那裡的建築都消失了,讓人傷心。」

侍祭聳了聳肩。她竟然聳了聳肩!歐德雷翟有種想打她的衝動。(那豈不是會讓不安的情緒在姐妹會中轟鳴而過?)

歐德雷翟轉身背對那個女人。

我又能對她說什麼?我們在這片土地上的時間是年齡最長的姐妹一生的五倍。這位卻在這兒聳肩。

然而……根據某些標準,她知道姐妹會的建設才勉強算成熟。合成玻璃和塑鋼適於保持建築物和其環境間的有序聯絡。用土地和記憶來固定。除了人類的奇思妙想,鄉鎮和城市沒那麼容易向其他力量屈服。

另一種自然力量。

尊重年齡的概念很奇怪,她判定。人類生而有之。老霸撒在勒尼烏斯談起家人時,她見過這種感情。

「我們覺得保持我母親的裝飾比較妥當。」

連續性。這些感覺也會隨著死靈的復活一起迴歸嗎?

這就是我的同類生活的地方。

「我的同類」是說血肉相連的祖先,這使它披上了一層奇怪的古老外衣。

看看我們厄崔迪在卡拉丹堅持了多久,恢復古堡,打磨用古木深深雕刻而成的工藝品。即便僱用一整支團隊,都要讓這個吱吱作響的老地方維持在堪堪能用的狀態。

但那些維護的人並不認為自己的工作毫無意義。他們勞作時自有一種優越感,在打磨那些木製品時幾乎是在愛撫它們。

「古老。和厄崔迪一起很久了。」

人們和他們的文物。她感覺工具彷彿是自己有生命的一部分。

「我的情況更好些,因為我手裡握著大權……因為這根火焰長矛能為我獵肉……因為這禦寒的避難所……因為這石窖儲藏冬天的食物……因為這艘快艇……這艘巨大的遠洋巨輪……這艘金屬和陶瓷的飛船載我到太空……」

那些最早進入太空的人類冒險家——他們很少懷疑這趟航行會延伸到哪裡。在那些古老的年代,他們是多麼孤獨!充有維持生命氣體的小小膠囊,由原始的傳輸通訊系統連線著笨重、煩瑣的資料來源。獨自一人,孤獨無助。除了生存,任何其他的事都不太可能做到。保持空氣清新。確保飲用水可用。積極鍛鍊防止失重造成的身體虛弱。保持積極的狀態。健康的身心。不過,健康的心到底是什麼?

「大聖母?」

又是那個該死的通訊侍祭!

「什麼事?」

「貝隆達說立刻告訴您,有一位巴塞爾的信使到了。她說來了陌生人,把所有聖母都帶走了。」

歐德雷翟急速轉過身:「這是她全部的資訊?」

「不是,大聖母。那些陌生人是受一個女人的命令。信使說她的外表看著像尊母,但是沒穿她們那種袍子。」

「多吉拉那邊沒什麼訊息嗎,其他人呢?」

「大聖母,他們沒什麼機會發資訊。那位信使是位一階侍祭。她是乘小型無艦,按照多吉拉的明確指示來的。」

「告訴貝爾千萬不能讓那個侍祭離開。她帶來了危險資訊。我回去的時候有話要帶給信使。必須是一位聖母。你有嗎?」

「當然,大聖母。」對歐德雷翟懷疑式的詢問頗感受傷。

開始了!歐德雷翟勉強控制著自己的興奮之情。

他們已經吞下了誘餌。現在……他們已經上當了嗎?

多吉拉如此依賴一位侍祭是很危險的。但她瞭解多吉拉,這位侍祭一定極其可靠,即便被抓也會寧死不屈。我必須見見這位侍祭。她也許已經可以進行香料之痛了。也許這就是多吉拉給我的資訊。就像她一樣。

當然,貝爾會暴跳如雷。依靠一位懲罰站的人太愚蠢了!

歐德雷翟召喚了一隊通訊小組:「建立與貝隆達的聯絡。」

便攜投影儀不如固定裝置那麼清晰,但還是能看出貝爾和她周圍的環境。

坐在我的桌子後,就好像那就是她的位置一樣。好極了!

歐德雷翟根本沒給貝隆達一點機會爆發,直接說道:「判定一下那位侍祭是不是準備好進行香料之痛了。」

「她準備好了。」眾神在下!這樣的回答對貝爾來說夠簡潔的。

「那就做。她也許可以做我們的信使。」

「已經是了。」

「她足智多謀嗎?」

「非常聰明。」

貝爾到底是經歷了什麼鬼事情?她的表現極端怪異。一點不像平時的她。一定是鄧肯!

「對了,貝爾,我希望檔案堂能與鄧肯建立直接聯絡。」

「今早已經做過了。」

果然如此。與鄧肯的接觸已經開始生效了。

「看見什阿娜以後我再和你談。」

「告訴塔瑪她是對的。」

「什麼事是對的?」

「這麼說就行。」

「很好。我必須說,貝爾,你處理得讓我十分滿意。」

「你那麼對待我之後,我怎麼還能失敗呢?」

她們斷開連線的時候,貝隆達還在微笑著。歐德雷翟轉過身,發現塔瑪拉尼就站在她身後。

「什麼事是對的,塔瑪?」

「艾達荷和什阿娜之間可以挖掘的東西比我們懷疑的還要多。就是這件事。」塔瑪拉尼靠近了歐德雷翟,壓低聲音說,「在發現他們那點秘密之前,不要讓她坐上我的位置。」

「我知道你能看出我的意圖,塔瑪,不過……真那麼明顯嗎?」

「有些事確實很明顯,達爾。」

「幸好你是我們的朋友,我很幸運。」

「你還有其他支援者。監理們投票的時候,是你的創造力為你贏得了選票。你的一位擁護者說‘令人鼓舞’。」

「那你應該知道,在我做出令人鼓舞的決定之前,會先把什阿娜放在火上烤透的。「

「好極了。」

歐德雷翟示意通訊組將投影儀拿走,然後走到光滑區域邊緣等待著。

創造性的想象力。

她知道她同僚的複雜感覺。

創造力!

使權力根深蒂固永遠是危險的。永遠會伴隨著意想不到的新事物。新事物會摧毀對權威的掌控。即使是貝尼·傑瑟裡特,在對待創造力上也心懷疑慮。若一艘船的龍骨保持平穩,就會有人受到鼓動,把划船的人調走。這就是多吉拉所受懲戒背後的因素。麻煩的是有創造力的人通常喜歡與世隔絕。他們稱之為隱私。把多吉拉找出來頗費了番力氣。

一定要好好的,多吉拉。成為我們用過的最好的誘餌吧。

這時撲翼飛機到了——共十六架,飛行員們平日已經竭盡全力,現在又要執行額外任務,因此不太高興。撤離整個社群!

歐德雷翟情緒不佳,她看著撲翼飛機降落到堅硬的玻璃化表面,兩翼風扇折回到側莢艙中——每艘飛機看起來都像是隻睡著了的昆蟲。

瘋狂的機器人以自己的形象設計出的昆蟲。

起飛以後,斯特吉又坐在了歐德雷翟身邊,問道:「我們會看到沙蟲嗎?」

「有可能。不過目前還沒有相關報告。」

斯特吉坐了回去,有點失望,但是沒法把話題轉移到另一個問題上。歐德雷翟想,事實有時很令人不安,而她們把極高的期望投在了這場進化賭博上。

否則為什麼要摧毀聖殿上我們所愛的一切?

意識並流插入的是很久前一幅標誌的畫面,一道窄窄的入口上方呈拱形,通向一棟粉色磚結構建築:「不可治癒類疾病專門醫院。」

這就是姐妹會所在之處嗎?還是她們忍受了太多失敗?其他記憶的侵入一定有其自身目的。

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