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德雷翟把它搜了出來:如果它來臨,我們必須把默貝拉當作是姐妹。不是說這位被俘的尊母是無法治癒的失敗。她與其他人畢竟截然不同,而且接受深度訓練的時候年齡已經很大了。
身邊的人多麼安靜,每個人都看著窗外風捲沙移的場景——沙堤有時會化成乾澀的鱗紋。正午剛過,斜斜的日光投下,周圍的景緻化成了光影的世界。塵土飛揚,模糊了前方的地平線。
歐德雷翟蜷著身子在座位上睡著了。我早就看過這些。我是沙丘的倖存者。
飛機準備降落,在什阿娜的沙漠觀測站上空盤旋,機身的顛簸把她驚醒了。
沙漠觀測中樞。我們又來了。還沒真正給它取個名字……和我們給這顆星球起的名字一樣隨意。聖殿!這算什麼名字?沙漠觀測中樞!這是描述,不是名字。臨時順嘴說出的字而已。
降落的時候,她看到了自己想法的證明。臨時住處的感覺被所有連線處那斯巴達式的粗暴放大了。任何連線處都沒有柔化,沒有緩和的弧形過渡。這個連到這裡,那個連到那裡。所有地方都由可移動的聯結器連線。
降落的過程很顛簸,飛行員這樣解釋:「抵達目的地,旅行愉快。」
歐德雷翟立刻趕去一直為她準備好的房間,並召來了什阿娜。臨時住所:另一個帶小硬板床的斯巴達式隔間。這次有兩張椅子。朝西有一扇窗正對沙漠。這些房間典型的臨時設定讓她很惱火。這裡任何東西都可以在幾小時內拆散運走。她在隔壁盥洗室洗了臉,洗去這一路風塵。在撲翼飛機上,她睡在狹窄的空間內,身體已經有些吃不消。
洗了臉,她感覺神清氣爽,走到一扇窗邊,感謝建築工把這座塔豎了起來:共十層,這是第九層。什阿娜住在頂層,要做這建築的名字所描述的事情,頂層是個有利位置。
趁著等什阿娜過來,歐德雷翟做了必要的準備。
放空思想。拋卻先入為主的想法。
什阿娜到這裡時的第一印象必須用純淨的眼睛才能觀察。耳朵不能有會聽到某些特定聲音的準備。鼻子不能期待記憶中的氣味。
是我選了她。我,她的啟蒙導師,更容易犯錯。
歐德雷翟聽到門口傳來了響聲,她轉過身,是斯特吉。
「什阿娜剛從沙漠返回,是和她的人一起回來的。她請大聖母在上面的房間和她會面,那裡更舒適。」
歐德雷翟點了點頭。
什阿娜位於頂層的住所在邊邊角角仍然有那種預製房間的感覺。沙漠前的一間臨時避難所。這是間大屋子,比客人隔間大五六倍,不過這既是睡覺的臥室,又是工作室。兩側都有窗戶——西邊和北邊。歐德雷翟對這種功能性和非功能性的結合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什阿娜設法讓她的房間能反映她自己。標準的貝尼·傑瑟裡特小床上鋪著亮橙色和茶褐色相間的床單。房間一端的牆壁上用白底黑線條畫著一隻沙蟲,最前面是沙蟲的頭,一顆顆晶牙裸露著,佔滿了整面牆。什阿娜親手畫了這幅畫,她靠著其他記憶和她在沙丘上的童年指引著她的手。
什阿娜沒有嘗試用更具野心的手法去渲染——比如全綵——而且設定的沙漠環境也很傳統,這些都說明了一些問題。只有沙蟲和它身下暗示的沙子,前景裡有個小小的穿長袍的人類。
是她自己?
令人欽佩的剋制,以及一種對她為什麼在這裡的持續的提醒。一種對大自然的深刻印象。
自然從不製造糟糕的藝術?
這個說法太可笑,無法接受。
我們說的「自然」到底指的是什麼?
她品嚐過自然荒野的殘暴:脆弱的樹木看起來就像是蘸了錯誤的綠色色素,被拋棄在凍土帶邊緣,乾癟成醜陋的劣質仿品。令人厭惡。很難想象這樣的樹木存在的意義。還有盲蟲。黏糊糊的黃色皮膚。又哪有藝術可言?那是在通往別處的進化旅途中的臨時歇腳點。人類的干預就一直都做得更藝術嗎?豬蝓!貝尼·特萊拉同樣製造了噁心的東西。
欣賞著什阿娜的畫作,歐德雷翟覺得有些組合與人類的某些特定感觀很不合。作為食物,豬蝓是美味佳餚。醜陋的組合觸及了早期體驗。體驗會做出偏頗的判斷。
壞事!
我們認定的藝術多數都迎合了人們對於安慰的渴望。不要冒犯我!我知道我能接受什麼。
這幅畫又如何安慰了什阿娜呢?
沙蟲:盲目的力量守衛著隱藏的財富。帶有神秘之美的藝術。
據報告稱,什阿娜拿她的任務開玩笑:「我是也許從來都不會重現的沙蟲的牧羊人。」
即使那些沙蟲真的出現,任何一條都要多年之後才有可能長到她畫中所示的大小。沙蟲前那小小的身影是她發出的聲音嗎?
「這情景終將出現。」
房間裡瀰漫著美琅脂的氣味,比一般聖母房間裡的氣味更濃些。歐德雷翟的目光在屋內的傢俱間巡視著:椅子、工作臺、球形燈的照明——所有東西都放置到能發揮它最大優勢的地方。不過那個角落裡堆著的、形狀奇特的黑色合成玻璃製品是什麼?又是什阿娜的作品?
這些房間很適合什阿娜,歐德雷翟想。除了這幅追溯她出身的畫,幾乎沒什麼別的東西,但任何一扇窗外的景色可能都來自沙丘深處乾旱地帶的達累斯巴拉特。
門口傳來輕輕的沙沙聲,驚動了歐德雷翟。她轉過身,看到了什阿娜站在那裡。她在站到大聖母面前之前打量了一圈房間,彷彿害羞一般。
行動即語言:「她確實如約來了我房間。很好。有的人可能會對我的邀請漫不經心。」
歐德雷翟早已就緒的感官因什阿娜的出現蠢蠢欲動。史上最年輕的聖母。人們經常會覺得她是安安靜靜的小什阿娜。她並不總是很安靜,也並不小,但是已經打上的標籤很難再摘掉。她也根本不膽怯,但會安靜得就像一隻在田邊等著農夫離開的老鼠。農夫一走,老鼠就會衝出來收走掉落的穀物。
什阿娜完全進到了房間裡,在離歐德雷翟不到一步的距離停了下來:「我們分開太久了,大聖母。」
歐德雷翟的第一印象是種很奇怪的混亂組合。
公正坦誠卻又內斂不露?(坦率又隱秘?)
什阿娜靜靜地站在那裡,準備傾聽。
這位賽歐娜·厄崔迪的後裔在貝尼·傑瑟裡特的表皮之下形成了一張有趣的臉孔。來自姐妹會和厄崔迪基因的塑造,她顯得很成熟。果敢決斷的標誌性特徵。那位纖細柔弱、皮膚黝黑、一頭陽光曝曬下特有的亮棕色頭髮的孤兒已經變成了穩重的聖母。如今她長期在戶外,皮膚依然黝黑,頭髮依然是那副長期受陽光照射的樣子。不過,只有這雙眼睛——帶著鋼鐵般質感的全藍色眼睛,彷彿在說:「我已經經受過了香料之痛。」
我在她身上感覺到的是什麼?
什阿娜看到了歐德雷翟臉上的表情(貝尼·傑瑟裡特式的天真!),她知道這是她一直害怕的對峙。
除了我的真相,沒有什麼可辯護的,我希望她能在我全部坦白之前停下來!
歐德雷翟仔仔細細地端詳著她以前的學生,展開了每一絲感知。
恐懼!我感知到的是什麼?她開口時的什麼事情?
什阿娜沉穩的聲音已經被塑造成有力的工具,這是歐德雷翟在她們第一次會面時預期到了的。什阿娜的本性(如果弗雷曼人有本性的話!)已經經過了約束與重新指引。心底佔據一切的報復心已經撫平。愛恨的力量被牢牢地控制。
為什麼我的印象是她想擁抱我?
歐德雷翟突然感到很脆弱。
我曾經將這個女人納入我的保護。現在再也不可能完全把她剔除在外了。
塔瑪拉尼的判斷出現在她腦海裡:「她是那種很自我的人。還記得聖母施萬虞嗎?和那位一樣,但更自我。什阿娜知道她的未來向哪兒走。我們必須小心看著她。厄崔迪血脈,你知道的。」
「我也是厄崔迪,塔瑪。」
「別以為我們忘記過這一點!你以為我們會袖手旁觀,任憑大聖母自己選擇如何繁殖?我們的忍耐是有限的,達爾。」
「說實話,我早該來見你,什阿娜。」
歐德雷翟的語調讓什阿娜很警惕。她突然露出姐妹會稱為「貝式寧靜」的表情,整個宇宙也許沒有比這更寧靜的了,它就像一面徹底的面具,完全遮擋住背後發生的一切。這不僅是道屏障,這就是虛無。這張面具上出現任何東西都是過錯。這種行為本身就是種背叛。什阿娜立刻意識到了這一點,回以笑聲。
「我知道你會來打探的!關於我和鄧肯那套手語的事,對吧?」求求你,大聖母!接這茬兒吧。
「請你和盤托出,什阿娜。」
「如果尊母來襲,他希望能有人去救他。」
「就這些?」她是覺得我是個徹頭徹尾的傻瓜嗎?
「還有。他想要我給他一些關於我們的意圖的資訊……還有我們做了什麼來面對尊母的威脅。」
「你怎麼告訴他的?」
「我能說的都說了。」實話實說是我唯一的武器。我必須轉移她的注意力!
「你想要做他的靠山,什阿娜?
「是!」
「我也是。」
「塔瑪和貝爾不是?」
「我的線人告訴我貝爾現在很容忍他。」
「貝爾?容忍?」
「你錯看她了,什阿娜。這是你的瑕疵。」她在隱藏什麼。你做了什麼,什阿娜?
「什阿娜,你覺得你能和貝爾一起共事嗎?」
「你擔心,是因為我開她的玩笑了?」和貝爾共事?她是什麼意思?不是要讓貝爾去領導那個該死的護使團計劃吧!
歐德雷翟的嘴角微微向上抽動了一下。又一個惡作劇?會是這樣嗎?
什阿娜是中樞餐廳的主要閒聊話題。她拿交配聖母(尤其是貝爾)開玩笑的故事,以及細節詳盡的對誘惑的描述,加上默貝拉對尊母的介紹,兩者的比較比食物還更有料。歐德雷翟兩天前才聽說了最新的故事片段。「她說,‘我用的是讓他舉止失禮術。對那些自以為能騙過你的男人非常有效。’」
「開玩笑?你是在開玩笑嗎,什阿娜?」
「正確的用詞應該是:抵抗自然傾向去重新塑造。」話一齣口,什阿娜就知道她犯了個錯誤。
歐德雷翟感覺到了不尋常的寧靜,這是種警告。重新塑造?她的目光轉向了角落裡那堆樣子奇怪的黑色物體。她集中精神盯著看了一下,這讓她很驚訝。它能使人的目光沉醉。她繼續不停地探測連貫性,有什麼在與她對話。沒有任何回應,甚至是她去試探她的極限的時候也是如此。原來這是它的目的!
「它被稱為‘虛無’。」什阿娜說道。
「是你的?」什阿娜,千萬不要是你做的。做了這個的人去了我無法追隨的地方。
「是我在上週的某個晚上做的。」
黑色合成玻璃是你唯一重新塑造的東西嗎?「總體來說算是很驚豔的技藝。」
「具體技藝就不行了?」
「你有一件事我不太滿意,什阿娜。你讓有些姐妹心生警惕。」還有我。你的心裡還有一片我們從未找到的蠻荒之地。鄧肯告訴我們搜尋的厄崔迪基因標誌。他們給你什麼了?
「讓我的一些姐妹心生警醒?」
「回想起你是通過香料之痛的人中史上最年輕的那個,這點尤其讓她們警醒。」
「或是讓她們厭惡。」
「你不就是厭惡本體嗎?」
「大聖母!」在教學之外,她從來沒有故意傷害過我。
「你通過香料之痛的考驗完全是出於叛逆之心。」
「您難道不該說是我違背了成熟的建議嗎?」幽默有時能分散她的注意力。
普萊斯特,什阿娜的侍祭助理,來到門口,在門邊牆上急匆匆地輕聲敲了幾下,看到已經引起了她們的注意才停手。「您說等搜尋隊一回來就立刻告訴您。」
「他們報告什麼了?」
什阿娜的聲音裡是不是透著種解脫?
「八隊想讓您親自看看他們的掃描結果。」
「他們總想讓我自己去看!」
什阿娜故作沮喪地說:「您想和我一起去看看掃描結果嗎,大聖母?」
「我在這裡等你。」
「不會很久的。」
他們走出門後,歐德雷翟走到西窗:這裡視野開闊,穿過房頂,能看到新沙漠的邊界。這裡是座小沙丘。正值日暮時分,乾澀的熱浪讓她很難不想起沙丘星來。
什阿娜在隱藏著什麼?
一位年輕人,剛剛成人的樣子,稚氣未脫,正在旁邊的屋頂裸身享受著日光浴,臉朝上躺在一張海綠色的墊子上,臉上蓋著一條金色的毛巾。他金色的皮膚給人溫暖陽光般的感覺,與毛巾和毛髮的顏色很相配。一陣微風吹過,毛巾的一角微微抖動,終於掀了起來。一隻懶洋洋的手抬了起來,壓了壓毛巾。
他怎麼這麼清閒?夜班工人?也許是。
人們倡導不要無所事事,這簡直算是炫耀了。歐德雷翟自顧自地微笑起來。人人都可能會認為他是個夜班工人,從而原諒他。也許正是這點讓他有恃無恐。這點小花招只要不被知情的人看到就依然能玩下去。
我不會過問的。智慧應該得到回報。而且,畢竟他可能的確是夜班工人。
她抬起目光。這裡形成了新的模式:異域情調的落日。一抹狹長的橘色劃過地平線,就在太陽剛剛落下的地方隆起。橘色上方則是銀藍色,就在頭頂上,已經逐漸變深。她在沙丘上多次見過這樣的場景。她沒興趣去研究是什麼氣象原理。不如讓眼睛吸收這場轉瞬即逝的美景;在橘色消失後迅速降臨的黑暗中,最好讓耳朵和皮膚去感受那夜幕籠罩大地時的瞬間寧靜。
模模糊糊地,她看到年輕人拾起墊子和毛巾,消失在通風裝置後。
她身後的走廊內響起一陣跑步的聲音。什阿娜幾乎是上氣不接下氣地進了房間:「他們在我們東北方向三十公里的地方發現了一塊香料堆!不大但是很密實!」
歐德雷翟想都沒敢想過:「會不會是風團聚集?」
「不大可能。我派人全天候盯著那邊的。」什阿娜向歐德雷翟旁邊的窗戶掃了一眼。她看見特萊博了。有這個可能。
「我之前問過你,什阿娜,是否能和貝爾共事。這個問題很重要。塔瑪年事漸高,很快就需要有人取代她的工作。當然,需要經過投票程式。」
「我?」這完全在她意料之外。
「你是我的首選。」現在更急迫了。我需要你離我更近,近到我能一直觀察你。
「可是我以為……我是說,護使團計劃……」
「那個計劃可以暫時先放下。而且還必須有個能駕馭沙蟲的人……如果那塊香料堆如我們所期待的話。」
「哦?對……我們中有幾個人,但是沒人能……你不想讓我先試試沙蟲是不是還對我有回應嗎?」
「在議會工作和這應該不衝突。」
「我……你也能看出來,我完全沒想到這件事。」
「按我看可以說是震驚了。告訴我,什阿娜,這些天你真正的興趣是什麼?」
還在試探。特萊博,我現在就需要你!「確保沙漠長勢良好。」事實!「當然,還有我的性生活。你看到隔壁房頂那個年輕人了嗎?他叫特萊博,是鄧肯派來讓我打磨技巧的新人。」
即便在歐德雷翟離去後,什阿娜還在想為什麼那些詞激起了那麼多歡樂。不過,大聖母的注意力終於被轉移了。
甚至都不需要她浪費備用計劃——事實:「我們在討論我銘刻特格,並以此恢復霸撒的記憶的可能性。」
徹底的坦白被避免了。大聖母不知道我已經有辦法啟用我們的無艦監獄,拆除貝隆達在裡面設定的地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