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殿沙丘 第二十七章

瓦拉赫、克勞寧、裡諾爾、埃卡茲、貝拉·特古斯、伽穆、迦蒙、鈕什……

人天生帶有一種心疾,最是冥頑不化、難以擺脫,那就是:自欺欺人。或想入非非,或茫然絕望,都源於此。且幾乎可斷言,此事無人可免。因此亟須時時自省。

——《箴言》

趁歐德雷翟不在中樞(可能很快就會回來),貝隆達知道必須儘快採取行動。那個該死的門泰特死靈太危險了,不能讓他活著!

天色漸晚,大聖母那群人漸漸遠離她的視野,不久後,貝隆達便動身前往無艦。

對貝隆達來說,橫穿環形果園可不是什麼深思熟慮的好辦法。因此,她預定了運輸管的位置,運輸管沒有窗戶,自動執行,而且速度也快。畢竟有眼線的可不止她一個,也可能會有人把自己不希望傳出去的資訊透露給歐德雷翟。

在路上的時候,貝隆達回顧了一下她對艾達荷眾多生命的評估。她一直將這份記錄儲存在檔案中,以便有機會迅速抽取。當還是原型以及早期死靈的時候,艾達荷性格常被衝動左右,很容易恨一個人,也很容易對別人獻上忠誠。後期的艾達荷死靈變得有些憤世嫉俗,但潛在的衝動特質並未消失。暴君就曾多次激發過這種情緒。貝隆達據此辨別出了一種模式。

可以用驕傲去刺激他。

他曾長期為暴君服務,這段經歷很讓貝隆達著迷。他不僅多次成為一名門泰特,甚至有證據表明,他曾在不止一世成為音言師。

艾達荷的外表與她在記錄中所見並無二致。眼部有種特別的神情,複雜的內部發育形成了嘴的輪廓,無一不體現著他有趣的性格。

這個男人十分危險,歐德雷翟為什麼就不能接受這個現實呢?不僅如此,每次談到艾達荷,她都流露出炫耀的表情。貝隆達為此經常感到憂心忡忡。

「他的思維清晰、直接,想法嚴謹、簡潔,很能鼓舞人心。我喜歡他,而且我知道這都是細枝末節,這種喜歡還影響不了我做決定。」

她竟然承認了他對她有影響!

貝隆達發現艾達荷正一個人坐在他的控制台邊,全神貫注地看著一幅線性圖,貝隆達認出來了,那是無艦的操作原理圖。一看到貝隆達,他立即把投影清除了。

「你好,貝爾。正等你呢。」

他伸手在操作檯區域點了一下,身後的一扇門應聲而開。走進來的是年輕的特格,他在艾達荷身邊站定,默默地盯著貝隆達。

艾達荷沒請她坐下,也沒給她找把椅子,她只能自己從他的休息室拽了一把,然後把椅子擺在他正對面。等她坐好後,艾達荷饒有興致又頗為警惕地看了她一眼。

貝隆達還是對他那句打招呼的話暗自驚訝。他怎麼會在等我?

艾達荷主動解答了她沒說出口的問題:「達爾之前投影過來了,她告訴我說要去看什阿娜。我知道,只要她一走,你一分鐘都不會多等,立刻就會來找我。」

這是簡單的門泰特預測,還是……「她警告你了!」

「沒有。」

「你和什阿娜之間藏了什麼秘密?」貝隆達語氣逐漸嚴厲。

「你想讓她怎麼利用我,她就在怎麼利用我。」

「護使團!」

「貝爾!堂堂兩個門泰特,還必須耍這些愚蠢的花招嗎?」

貝隆達深吸口氣,進入門泰特模式。有那個孩子盯著她,再加上艾達荷臉上的揶揄之色,貝隆達頗費周章才成功。難道歐德雷翟比她想象中還要狡詐,想用這個死靈對付一位姐妹?

看到貝尼·傑瑟裡特的那種高強度狀態轉變成門泰特的雙倍聚焦後,艾達荷鬆了一口氣:「我早就知道,你一直都想置我於死地,貝爾。」

沒錯……他能讀出我的恐懼。

他想,她差點就成功了。貝隆達帶著殺心來找他,裝模作樣,演一齣「實在沒辦法,只能殺掉」的戲碼,其實卻是蓄謀已久。真動起手來,他對自己的勝算不抱任何幻想。但是,貝隆達-門泰特不會貿然行動,一定會先仔細觀察。

「你這麼說我們的名字,可是大不敬。」她話中帶刺。

「不敢苟同,貝爾。你已經不再是聖母了,我也不是‘那個死靈’。現在我們只是要面對共同問題的兩個普通人類。別說你沒有意識到。」

她環視了一下他的工作間:「你要真是知道我會來,怎麼會沒叫默貝拉過來?」

「逼她為了保護我而殺了你?」

貝隆達想了想。那個該死的尊母確實能殺了我,不過既然這樣,那……「你把她支開,是想要保護她。」

「我有更厲害的護衛。」他指著那個孩子說。

特格?護衛?伽穆倒是有些關於他的傳說。艾達荷是不是知道什麼?

她想要問問,但是她敢冒這個險嗎?這是會分心的。看門狗必須明白什麼情景是危險的。

「他?」

「如果他看到你殺了我,還會為貝尼·傑瑟裡特服務嗎?」

她沒作聲,於是他接著說:「換位思考一下,貝爾。我不僅是落入你手中的門泰特,同樣也在那個尊母手中。」

「這就是你的全部身份嗎,一個門泰特?」

「不。我也是特萊拉的試驗品,但是我無法預測未來。我不是魁薩茨·哈德拉克。我只是身負多個生命記憶的門泰特。你攜帶著其他記憶——你可以想想這會給我帶來什麼影響。」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特格就俯身靠在艾達荷肘邊的控制台上。這個男孩的臉上充滿了好奇,她看不到有怕她的跡象。

艾達荷指著頭上的投影焦點,裡面的銀色畫素點跳動著,隨時準備造出影像來。「一個門泰特能看到他的轉播投影投射出的細微差異——就彷彿看到夏天中出現了冬日景象,或者有人在雨中拜訪他時,卻看到了陽光……你難道就沒想過,我對你那些小把戲很瞧不上眼嗎?」

她聽出了門泰特總結。這一點上,他們學的是一樣的內容。她說:「你自然會告訴自己不要輕視道。」

「我問的不是這個問題。一起發生的事情總會有潛在聯絡。在同時性面前,什麼是因,什麼又是果?」

「你有位好老師。」

「沒錯,而且不止一世。」

特格向她傾過身子:「您真是來殺他的?」

撒謊毫無意義。「我還是認為他過於危險。」讓看門狗去爭辯好了!

「可他打算幫我找回記憶!」

「我們是同一塊地板上的舞者,貝爾,」艾達荷說,「道。也許我們看上去不是在共舞,也許用的不是同一種舞步,不是同樣的節奏,但人們將我們視作同夥。」

她開始懷疑他到底有什麼打算,琢磨著還有沒有什麼別的辦法能把他毀了。

「我不明白你說的是什麼意思。」特格說。

「很有意思的巧合。」艾達荷說。

特格轉身看著貝隆達:「也許您能解釋解釋,行嗎?」

「他想說,我們互相需要。」

「那他為什麼不這麼說呢?」

「因為這樣更巧妙,孩子。」然後她想到:記錄裡必須顯得我是在警告艾達荷。「不管你在井裡看過多少次驢子路過,都無法保證看見那畜生的鼻子就一定能看到尾巴。鄧肯,你是在坐井觀天。」

艾達荷對上貝隆達死死盯著他的眼神:「達爾曾經帶著一束蘋果花枝過來,但我的投影顯示的是收穫時節。」

「是謎語,對吧?」特格拍著手問道。

貝隆達調出那次拜訪的記錄,單獨對聖母的行動仔細觀察後說道:「你沒懷疑過我們有暖房?」

「或者她只是想取悅我?」

「我可以猜了嗎?」特格問。

一陣長久的沉默後,一位門泰特的目光鎖定了另一位門泰特的,艾達荷說道:「我的監禁背後是無政府主義,貝爾。這和你們的最高議會相悖。」

「就算是無政府主義,也可以有審議和審判。」她說。

「你是個偽君子,貝爾!」

她猛地一縮,彷彿被他擊中了一般。她並非本意如此,完全是種下意識的動作,這種被動反應讓她頗感震驚。音言?不……比音言浸透得更深。她突然對面前這個男人感到恐懼。

「身為一名門泰特兼聖母,竟然還能這麼虛偽,這可太有意思了。」他說。

特格拽了拽艾達荷的胳膊:「你們是在打架嗎?」

艾達荷掃開他的手:「是,我們是在打架。」

貝隆達沒法把她的目光從艾達荷的眼神中移開。她想轉身逃跑。他在做什麼?一切都變得不對勁了!

「你們中間的偽君子與罪犯?」他問道。

貝隆達又一次想到了攝像眼。被他玩弄於股掌之上的不僅是她自己,那些監視他的人也一樣被矇在鼓裡!他一直在精心設計,處處小心。那一瞬間她突然被他這高超的表演所折服,但欽佩並不意味著恐懼的消失。

「我在問為什麼你的姐妹們要容忍你?」他嘴唇輕碰,是如此精準!「難道你的邪惡是必要的?能提供有價值的資料,偶爾還能提出中肯的建議?」

她終於能開口說話了:「你好大的膽子!」她的聲音嘶啞刺耳,語音裡已經用盡了她所有那些自詡的惡毒之意。

「也可能是你能讓你的姐妹們更強。」他的語音平淡,語調沒有絲毫的變化,「薄弱的環節會迫使其他環節努力彌補,也就相當於間接加強了其他環節的力量。」

貝隆達意識到她就快堅持不住門泰特模式了。他說的這些有沒有可能是事實?大聖母會不會其實真的是這麼看她的?

「你帶著罪惡的違逆心理來到這兒,」他說,「並且將這一切強加了‘必要’的名義!其實只是在攝像眼面前表演的小把戲,以此證明你別無選擇。」

她發現他的話在恢復她身上的門泰特技能。他是有意為之的嗎?她現在一心想要研究他的行為,還有他說的話語。他真的把她解析得那麼透徹?這場會面的記錄也許比她打的小算盤要有價值得多。但結果沒什麼兩樣!

「你認為大聖母的意願就是律法?」她說。

「你真的覺得我毫無觀察力?」特格正要插嘴說話,被他揮了揮手製止了,「貝爾!只用門泰特的方式思考。」

「我在聽。」還有其他很多人也在聽!

「我已經深入解析了你們的問題。」

「我們沒給你任何問題!」

「你們給了。連你也給了,貝爾。你像個守財奴一樣把問題分成若干小份,可我還是看見了。」

貝隆達突然想起來,歐德雷翟說過:「我不需要門泰特!我需要的是發明家。」

「你們……需要……我,」艾達荷說,「你的問題看似仍縮在貝殼之中,但它就在那裡,必須被萃取。」

「我們為什麼非要有你?」

「你們需要我的想象力,需要我的創造力,需要那些能讓我面對雷託的雷霆之怒依然全身而退的能力。」

「你自己說過他殺了你那麼多次,數都數不過來。」你這是自食其言,門泰特!

他露出控制精準的一抹微笑,精準到不管是她還是攝像眼都不可能會錯意:「但你怎麼能信任我呢,貝爾?」

他在自我譴責!

「如果沒有新手段,你們註定被毀滅,」他說,「只是早晚而已,這一點你們也都清楚。也許不是這一代,甚至也許不是下一代。但是末日終將來臨。」

特格猛地拽了拽艾達荷的衣袖:「霸撒總還能幫忙,不是嗎?」

這麼看來,這孩子用心聽了。艾達荷拍了拍特格的胳膊:「光靠霸撒還不行。」然後對貝隆達說,「我們都是待宰的羔羊,難道還非要為了一口吃食爭個你死我活嗎?」

「這話你不是頭一次說了。」毫無疑問,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你還是門泰特嗎?」他問道,「是,就別裝模作樣!把那層浪漫偽裝都撤下去,把問題說清楚。」

浪漫的那個是達爾!不是我!

「一小群離散的貝尼·傑瑟裡特,」他問道,「引頸待戮,很浪漫嗎?」

「你覺得一個人也逃不掉?」

「你們在整個宇宙四處樹敵,」他說,「你們就是尊母的盤中餐!」

她現在完全是(也只是)門泰特了,她需要與這位死靈相匹配的能力。演戲?浪漫?她的身體阻礙了門泰特執行模式。門泰特必須使用身體,而不是讓身體干擾自己。

「你們離散的聖母沒有一位回來,也沒有誰發回過任何資訊,」他說,「你們努力安慰自己說只有離散人員知道她們去了哪裡。可是這就是事實,這種情況同樣也可以看作是她們送回的資訊,你們怎麼能對此視而不見?為什麼連一個試著和聖殿聯絡的人都沒有?」

他指責的是我們所有人,渾蛋!問題是,他說得對。

「我闡述的是不是我們問題的最本源層面?」

門泰特式問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