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德雷翟坐回沙發的一角。塔拉扎不做沒有把握的事情,這個系列的死靈就像美琅脂一樣,在不同的環境下會呈現出不一樣的味道。她們怎麼可能對這個死靈有把握呢?
「特萊拉人和創造出魁薩茨·哈德拉克的那些人攪在了一起。」塔拉扎喃喃道。
「你覺得這就是他們想要交配記錄的原因?」
「我不知道!該死的,達爾!現在你明白自己做了什麼了?」
「我覺得當時沒有其他選擇。」歐德雷翟說。
塔拉扎露出了冷笑。歐德雷翟的表現仍然無可挑剔,但是她需要擺正自己的位置。
「你覺得我也會這麼做嗎?」塔拉扎問道。
歐德雷翟心想:她還是不明白我身上發生了什麼。塔拉扎希望順從的達爾獨立行事,但她的獨立行動驚動了最高議會。塔拉扎並不願意自己親手處理歐德雷翟。
「慣例。」歐德雷翟說道。
塔拉扎阿聽見這句話,感覺自己臉上捱了一耳光。要不是憑藉貝尼·傑瑟裡特苦練出的忍耐能力,她就已經對歐德雷翟動手了。
慣例!
不知有多少次,塔拉扎當眾因為這個問題大發雷霆,她謹慎壓制的怒火,總會因為它的撩撥而燃起。歐德雷翟經常聽說這樣的事。
歐德雷翟引述大聖母的話,說道:「固定不變的習慣非常危險,敵人會從中找出規律,然後用它來對付你。」
塔拉扎費了很大的氣力,說道:「沒錯,這是弱點。」
「敵人覺得自己對我們的手段瞭如指掌。」歐德雷翟說道,「就連你也覺得,我的行為是可以預測的,主母。我就像貝隆達,在她開口之前,你就知道她要說什麼。」
「沒把你的權力提升到我之上,我們做錯了嗎?」出於對姐妹會的拳拳忠心,塔拉扎問出了這句話。
「不,主母。我們選擇的這條路,需要謹慎對待,不過我們兩人都知道接下來應該怎麼走。」
「瓦夫現在在哪裡?」塔拉扎問道。
「還在睡,有人守著他。」
「傳什阿娜。要不要中止計劃的這個部分,我們必須作個決定。」
「然後接受懲罰?」
「沒錯,達爾。」
什阿娜睡眼惺忪,揉著眼睛走進了公共休息室,不過她顯然已經洗過臉,還換了一身乾淨的白色長袍,她的頭髮還有些溼潤。
塔拉扎和歐德雷翟就在東窗旁,背光站著。
「大聖母,這就是什阿娜。」歐德雷翟說道。
什阿娜背後突然一僵,完全清醒了。她聽說過塔拉扎,這個強大的女人執掌整個姐妹會,她住在一個叫作聖殿的遙遠星球上。兩位聖母身後的窗外,陽光正明媚,打在什阿娜的臉上,照得她睜不開眼。耀眼的陽光下,什阿娜只能隱約看見兩人部分的臉,兩人的輪廓也十分模糊。
為了這次會面,侍祭教員已經告誡過她:「在主母面前,站姿要挺拔,說話時態度要恭敬。她跟你說話時才能回話。」
什阿娜按照教員說的,挺直身子站在那裡。
「有人跟我說,你可以成為我們中的一員。」塔拉扎說道。
這句話對女孩產生的效果,兩位聖母都看在眼裡。如今,什阿娜對聖母的本領有了更加深刻的理解。思想的光束完全聚集在了她的身上,她開始逐漸深入姐妹會巨大的知識寶庫,這是貝尼·傑瑟裡特千年來不懈累積的成果。她瞭解到了選擇性記憶傳輸、其他記憶的執行模式和香料之痛。而此時站在她面前的,是所有聖母中最強大的一位,沒有什麼能夠逃得過她的眼睛。
什阿娜沒有作聲,塔拉扎繼續說道:「小姑娘,你沒有話要跟我說嗎?」
「大聖母,還有什麼可以說的嗎?您都已經說完了。」
塔拉扎細緻敏銳地瞥了一眼歐德雷翟:「達爾,你還給我準備了其他驚喜嗎?」
「我跟你說了,她有些高傲。」歐德雷翟說道。
塔拉扎的注意力回到了什阿娜身上:「小姑娘,你為那個建議感到驕傲嗎?」
「主母,我感到害怕。」
什阿娜繼續儘可能保持面無表情,她感到自己的呼吸稍微輕鬆一些了。她提醒自己:只說心裡最真切的感想。老師的這些警告如今有了更加深刻的含義。她的目光不再聚焦,雙眼盯著兩位聖母前面的地板,避開了最猛烈的陽光。她的心跳依然很快,而且她知道兩位聖母能察覺到,歐德雷翟已經多次施展過這個本領。
「好吧,你感到害怕很正常。」塔拉扎說道。
歐德雷翟問:「什阿娜,你知道主母剛才跟你說了什麼嗎?」
「主母想知道我是否做好了準備,決心為姐妹會效力。」什阿娜說道。
歐德雷翟看向什阿娜,聳了聳肩。關於這個問題,兩人已經不需要繼續討論了。在像姐妹會這樣的大家庭裡面,成員之間憑藉對彼此的瞭解,這樣的溝通便已足夠,無須多說。
塔拉扎一言不發,繼續研究什阿娜。什阿娜在這樣的凝視下備感煎熬,她知道自己必須保持安靜,默默忍受這番折磨人的審視。
歐德雷翟壓制下自己的同情心。在很多方面,什阿娜都像是一個少年版的自己,她的才智就像一隻氣球,以知識填充時,才智會向各個方向擴張。歐德雷翟想起當年自己的老師對此羨慕不已,同時也十分警惕,正如塔拉扎如今對什阿娜的警惕一樣。在比什阿娜還小時,歐德雷翟就意識到了這種警惕的情緒,因此她知道什阿娜也會察覺到這樣的情緒。才智必然有它的用武之地。
「嗯。」塔拉扎說道。
歐德雷翟聽見大聖母發出「嗯」的聲音,知道她正在內省,這是意識並流的一部分。歐德雷翟陷入了回憶中。她學習到很晚的時候,那些帶食物給她的聖母總會用一種特別的方式觀察她,就像什阿娜如今接受的各種觀察和監控一樣。從很小起,她就意識到自己處在各種特殊的觀察之下。這便是貝尼·傑瑟裡特誘導學員的一種方式,接受這些觀察的人,也想掌握這種玄秘的本領。什阿娜肯定也會有這種想法,這是每一位學員的夢想。
我也有可能做到!
塔拉扎終於開口,說道:「小姑娘,你想從我們這裡得到什麼?」
「回主母,您在我這麼大的時候想要什麼,我就想要什麼。」
歐德雷翟暗暗一笑,什阿娜的獨立意識缺乏管束,已經發展到近似於傲慢的程度,塔拉扎必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對於生命的饋贈,你認為這種態度合適嗎?」塔拉扎問道。
「回主母,我只知道這一種態度。」
「我欣賞你的直率,不過我在這裡提醒你,凡事要謹慎些。」塔拉扎說道。
「是,主母。」
「你已經欠我們不少東西,將來你還會從我們這裡獲得更多東西。」塔拉扎說,「你要記住一點,收下我們的禮物,就要做好付出相應代價的準備。」
歐德雷翟心想:關於她將付出的代價,什阿娜一點概念都沒有。
貝尼·傑瑟裡特會時刻提醒新成員,她們需要為姐妹會的饋贈付出代價,不能用愛回報,因為愛是一種危險的東西,什阿娜已經開始領悟到這一點了。生命的饋贈?歐德雷翟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哆嗦起來,她清了清嗓子作為掩飾。
我還活著嗎?也許當她們把我從西比亞媽媽身邊帶走的時候,我就已經死了。在那所房子裡生活的時候我還是活著的,那在聖母們把我帶走以後呢?
塔拉扎說:「什阿娜,現在你可以走了。」
什阿娜原地向後轉,離開了房間,在這之前,歐德雷翟發現那張年輕的臉上露出了不自然的笑。什阿娜知道,自己已經通過了大聖母的考驗。
什阿娜關上房門後,塔拉扎說:「你提過她天生具備音言的技能,當然,我聽出來了,非常出色。」
「她控制得很好。」歐德雷翟說,「她已經吸取教訓了,知道不能用在我們身上。」
「達爾,你怎麼看這個孩子?」
「也許有一天,她會成為一位能力非凡的聖母。」
「會發展到我們無法掌控的地步嗎?」
「我們得耐心等等看。」
「你覺得她有能力為我們取人性命嗎?」
歐德雷翟明顯受到了震動,問道:「現在?」
「當然是現在。」
「那個死靈?」
「特格下不了手的。」塔拉扎說,「我懷疑盧西拉也做不到。根據她們的報告,這個死靈具備一種很強的能力,能夠與人建立……緊密的情感聯絡。」
「你說的這些人包括我嗎?」
「施萬虞也沒能完全逃過。」
「為了完成崇高的事業,還需要做這樣的事嗎?」歐德雷翟問,「暴君的警告難道沒有——」
「他?他自己就殺過好多人!」
「而且為此付出了代價。」
「達爾,有取必有舍。」
「其中還包括奪取他人的性命?」
「達爾,為了讓姐妹會延續下去,聖母有能力作出任何決定,時刻記住這一點。」
「那就這樣吧。」歐德雷翟說,「取你所需,然後付出相應的代價。」
這樣的回答合情合理,但歐德雷翟說完這句話後,卻感覺內心那股新的力量更加強大了,她進入了一個全新的宇宙,能夠以自己的方式自由地回應。這股強韌的力量從何而來?出自貝尼·傑瑟裡特殘忍的訓練課程,出自厄崔迪的血統,或是因為她決定以後只聽從自己的決定,不再跟隨其他道德規範的指引?她當然知道事情絕非如此。如今她內心的寧靜狀態必然不是純粹的道德作用的結果,她也沒有在強裝鎮定。它們起不了這麼大的作用。
「你跟你的父親很像。」塔拉扎說,「一般情況下,人類的勇氣更多來自母親,但對你來說,我覺得父親在上面佔的比重更大些。」
「米勒斯·特格英勇過人,令人尊敬,不過我覺得你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歐德雷翟說道。
「也許是這樣吧。但是自打我們還是學員時起,我在每件事情上對你的判斷都是正確的。」
她一直都知道!歐德雷翟心想。
「不需要明說了。」她說。她心中暗想:我的出身、姐妹會的訓練和外部條件的打磨造就了現在的我……不論是達爾還是塔爾,我們兩人都是如此。
「是厄崔迪血統帶有的某種特質,我們還沒形成完整的分析結果。」塔拉扎說。
「不是基因事故?」
「我有時會想,從暴君的年代起,我們有沒有遭遇過真正的事故。」塔拉扎說道。
「那個時候,他在城堡裡就能跨越千年的距離,直接預料到現在發生的事嗎?」
「你要把根源回溯到多久以前?」塔拉扎問道。
歐德雷翟說:「聖母命令交配聖母:‘這個人跟那個人交配過了嗎?’這種情況下,到底會發生什麼?」
塔拉扎露出了冷笑。
歐德雷翟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整個人像被掀到波浪頂峰一樣,到達了一個全新疆域。塔拉扎想讓我反抗她!她想讓我成為她的對手!
「你現在要見瓦夫嗎?」歐德雷翟問道。
「首先,我想聽聽你對他的評價。」
「他把我們當成了工具,想要藉助我們實現‘特萊拉人的崛起’。對特萊拉人來說,我們就是神主給他們的禮物。」
「他們為這一刻已經等待了很長時間。」塔拉扎說,「他們小心翼翼地掩飾,一直堅持了這麼些年!」
「他們對時間的看法跟我們一樣。」歐德雷翟贊同道,「他們最終能相信我們也是偉大信念的擁護者,這是原因之一。」
「可是為什麼過程這麼曲折?」塔拉扎說道,「他們並不傻。」
「為了分散我們的注意力,不讓我們發現他們製作死靈的真正目的。」歐德雷翟說,「傻子怎麼會做得出這種事情來呢?」
「那他們造出了什麼?」塔拉扎問道,「只有一個邪惡愚蠢的形象嗎?」
「如果像一個愚蠢的人那樣行為處事,只要持續的時間足夠久,最終就會變成一個愚蠢的人。」歐德雷翟說,「不斷完善變臉者的模仿技能,然後……」
「不論發生了什麼,我們都必須懲罰他們。」塔拉扎說,「這一點我非常確定。帶他來見我。」
歐德雷翟令人將瓦夫帶來,兩人在等待的間隙,塔拉扎說:「在他們逃出伽穆主堡之前,我們對死靈的訓練順序就已經被打亂了。他在老師上課之前,就能準確領悟到事物的隱含意義,而且速度快得驚人。不知道他現在變成了什麼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