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異端 第三十六章

一處高高的木質圍牆上缺了一塊木板,圍牆上便有了這一道豎直的狹窄豁口,圍牆裡有個人,每天坐在豁口處,從裡往外看。沙漠裡有一頭野驢,每天都會從這堵圍牆和牆上的豁口旁經過——首先是鼻子,接著是頭、前腿、長長的褐色驢背、後腿,最後是尾巴。一天,這個人突然跳起來,眼中閃耀著發現的喜悅,他向身邊的所有人大聲喊道:「事情再明顯不過了!因為有鼻子,所以才有了尾巴!」

——《隱秘智慧故事集》,拉科斯口述史

自從來到拉科斯以後,歐德雷翟多次想到了塔拉扎的那幅年代久遠的畫,就掛在她聖殿住所內牆面的顯著位置。每當想起這幅畫,想起畫上的筆觸,歐德雷翟就感覺自己的雙手隱隱作痛。她彷彿聞到了畫油和顏料的氣味。她的情感在畫布上奔湧。歐德雷翟每次從這樣的回憶中抽離,腦海中都會產生新的疑惑:什阿娜是她的畫布嗎?

我們兩人中,手握畫筆的是哪一個?

這天早上又發生了同樣的事情。此時天還沒亮,歐德雷翟正在拉科斯主堡頂層的住所裡,什阿娜也住在這裡。一位侍祭進來,用輕柔的聲音喚醒了歐德雷翟,告訴她塔拉扎馬上就要到了。歐德雷翟抬眼看向這位深色頭髮的侍祭,微弱的燈光照在那人的臉上,此時她的腦中立即閃現出關於那幅畫的記憶。

我們兩人,究竟是誰造就了誰?

「讓什阿娜再睡一會兒。」歐德雷翟說完,便讓侍祭離開了。

「你要在主母到達前用早飯嗎?」侍祭問道。

「等塔拉扎到了再說吧。」

起床後,歐德雷翟迅速梳洗完畢,然後穿上了自己最好的那件黑色長袍。她大步走向頂層公共休息室東邊的窗戶,順著航空基地的方向往外看去。在那個方向,許多條移動的光線點亮了灰色的天空。她啟動了房間裡所有的球形燈,讓外面的景象不再那麼刺眼。球形燈耀眼的金色光芒反射在厚實的裝甲合成玻璃上,泛灰的玻璃表面還映出了她的臉,從模糊的五官線條上能明顯看出疲倦的痕跡。

塔拉扎心想:就知道她會來的。

就在此時,拉科斯的太陽出現在遠處灰暗的地平線上,彷彿孩子手中橘色的皮球,忽地一下彈入了人們的視線。空氣的溫度瞬間就升了上去,這就是很多拉科斯觀察員們提到過的熱彈跳現象。歐德雷翟轉過頭,這時大廳的門開啟了。

塔拉扎走了進來,身上的長袍窸窣作響。她身後有人把房間門關上了,房間只剩她和歐德雷翟兩人。大聖母走向歐德雷翟,頭上戴著黑色的兜帽,露出面部。眼前的場景讓人輕鬆不起來。

見歐德雷翟一臉憂慮,塔拉扎便故意說道:「好吧,達爾,我們終於以陌生人的身份見面了。」

塔拉扎的這番話把歐德雷翟嚇了一跳,她準確地接收到話中的威脅訊號後,心中的恐懼就像杯中倒出的水一樣傾瀉而出,離她而去。自她出生以來,歐德雷翟頭一次準確地捕捉到了自己跨越分界線的那一刻。在她看來,沒有多少聖母會懷疑這條線的存在。跨過這條線的時候,她意識到自己一直知道它的存在:走過去,她就能進入虛空之境,自由自在地飄蕩。她不再脆弱了,她們可以殺了她,但她絕不認輸。

「所以,不再有達爾、塔爾了。」歐德雷翟說。

塔拉扎聽出了歐德雷翟語調中不羈的意味,認為這是她自信的表現。「也許一直都沒有達爾、塔爾。」她冷冰冰地說,「我看得出來,你覺得自己聰明極了。」

歐德雷翟心想:戰鬥打響了,可我不會站著不動,等著她來攻擊我。

歐德雷翟說:「除了跟特萊拉結盟,沒有其他的選擇,尤其是在我意識到你為我們謀求的是什麼的時候。」

塔拉扎突然感覺很疲憊。雖然在來拉科斯的路上,無艦經過了好幾次空間躍遷,但這仍然是一段很長的路程。當人經過扭曲空間,離開熟悉的環境時,身體總能感覺到這種變化。她找了張柔軟的沙發坐了下來,無比舒適的感覺讓她嘆了口氣。

歐德雷翟看出大聖母的疲態,立刻同情起她來。忽然間,她們變成了兩位處境相同的聖母。

塔拉扎明顯意識到了這一點。她拍拍身旁的坐墊,等著歐德雷翟坐過來。

「我們必須保全姐妹會。」塔拉扎說,「這是唯一重要的事情。」

「這是自然。」

塔拉扎注視著歐德雷翟,仔細打量面前這副熟悉的面容。沒錯,歐德雷翟也很疲憊。「你在這裡待了一陣子了,親自接觸了這裡的人和各種問題。」塔拉扎說,「我想要……不,達爾,我需要你的看法。」

「特萊拉人裝作全力配合。」歐德雷翟說,「可她們表現得遮遮掩掩的,我已經開始思考一些讓人不是很愉快的問題了。」

「什麼問題?」

「如果伊納什洛罐不是……真正的罐子呢?」

「為什麼這麼說?」

「瓦夫現在的表現,就好像那些極力隱瞞家中情況的人,不想讓別人知道家裡還有個畸形的孩子或者神經病的叔叔。我向你發誓,每當我們開始談到伊納什洛罐時,他都會表現得非常窘迫。」

「可是她們會用什麼……」

「代孕母親。」

「可他們沒有必要……」這個問題開啟了太多種可能性,塔拉扎深受震驚,陷入了沉默。

「有人見過女性特萊拉人嗎?」歐德雷翟問道。

塔拉扎的腦子裡滿是反駁的想法,說道:「可是如果這樣的話,她們是怎麼做到如此精準的化學控制,怎麼控制變數……」她掀開兜帽,搖搖頭讓頭髮散落下來,「你說得對,我們應該懷疑所有可疑的地方。可是,這件事……太荒謬了。」

「關於我們的死靈,他還是沒有把全部事情告訴我們。」

「他說什麼了?」

「就是我之前報告過的那些:他們在初始的鄧肯·艾達荷基礎上進行了變化,新的死靈滿足我們對於普拉納-賓度的所有要求。」

「這解釋不了他們為什麼要殺害,或者說密謀殺害我們之前買下的死靈。」

「他以偉大信念的名義起誓他們這麼做只是出於羞愧,因為之前的十一個死靈並不能滿足期望。」

「他們是怎麼知道的?難道他們安插了臥底在……」

「他發誓沒有,我逼他解釋這件事,他說,如果製作的死靈滿足所有期望,必然會在我們中間引發外界察覺得到的動盪。」

「外界察覺得到的動盪?他什麼……」

「他不願說。他說他們已經履行了約定的義務,他每次都用這個搪塞我們。塔爾,死靈在哪裡?」

「什麼……噢,他在伽穆。」

「我聽過……」

「局勢全在伯茲馬利的掌握之下。」塔拉扎說罷雙唇緊閉,希望真如自己所說的那樣。從最新的報告來看,情況不容樂觀。

「很明顯,你在跟他們爭論是不是要殺了死靈。」歐德雷翟說。

「不只是死靈的問題!」

歐德雷翟微微一笑:「看來貝隆達是真的想把我永遠除掉了。」

「你怎麼……」

「在某些情況下,友情是很有價值的資產,塔爾。」

「你踏入了一個非常危險的境地,歐德雷翟聖母。」

「可我沒有做錯,塔拉扎聖母。關於瓦夫說的那些尊母的事,我仔細思索了很久。」

「跟我講講。」塔拉扎的聲音透出無比的堅定。

「有一件事是毫無疑問的。」歐德雷翟說,「在性技巧上,她們已經超過了我們的銘者。」

「賤人!」

「沒錯,無論是對他人還是對自身,她們所用的技巧都會造成毀滅性的影響。這些人已經被手中的力量矇蔽了雙眼。」

「你思考的只有這些問題嗎?」

「塔爾,我想知道,她們為什麼要毀掉伽穆主堡?」

「她們明顯是衝著死靈來的,她們想要抓住或者殺了他。」

「為什麼這件事對她們那麼重要?」

「你想說什麼?」塔拉扎厲聲問道。

「這些賤人採取這些行動,有沒有可能是因為她們從特萊拉人那裡獲得的資訊?塔爾,如果特萊拉人在死靈身上動的手腳,是為了讓他成為男版的尊母呢?」

塔拉扎把手放在嘴上,隨即發現這個動作洩露了很多資訊,便馬上把手放了下去,不過已經太遲了。不要緊,現在兩人的身份還只是兩位正在交談的聖母。

歐德雷翟說:「而且我們已經把盧西拉派到了死靈身邊,要把他變成一個多數女人都無法抵擋的男人。」

「特萊拉人跟這些賤人打交道多久了?」塔拉扎問道。

歐德雷翟聳聳肩,說道:「不如問這個問題:她們跟大離散回來的特萊拉人打交道多久了?只要他們之間互通有無,就會洩露很多資訊。」

「你的推演很精彩。」塔拉扎說,「你覺得可能性有多大?」

「你跟我知道的一樣多,這可以解釋很多事情。」

塔拉扎苦澀地說道:「你現在怎麼看和特萊拉人結盟這件事?」

「必要性更勝以往。我們必須瞭解內部資訊,我們必須具備影響競爭對手的能力。」

「無恥之徒!」塔拉扎厲聲喝道。

「什麼?」

「這個死靈就是一個人形的記錄裝置,他們把他安插在我們內部,如果特萊拉人得到了他,就會了解到很多我們的事情。」

「那種手段未免太卑鄙了。」

「這便是他們的本性!」

「我承認,目前我們的情況可能還會產生其他後果。」歐德雷翟說,「但是根據現有的分析,能確定的只有一件事:在仔細檢查過那個死靈之前,我們不敢殺了他。」

「那可能就太遲了!該死的同盟,達爾!你把我們的把柄交到了他們手上……也握住了他們的把柄——雙方都不敢輕易放手。」

「這難道不是一個完美的同盟嗎?」

塔拉扎嘆了口氣:「我們最晚什麼時候得把交配記錄給他們?」

「拖不了多久了,瓦夫一直在催。」

「那麼,我們能看到他們的伊納什洛……罐嗎?」

「當然,我在拿這個跟他們談條件,他很不情願地答應了。」

「雙方都想要更多的收穫。」塔拉扎低吼道。

歐德雷翟一副無辜的語調說道:「就像我剛才說的那樣,這是個完美的同盟。」

「該死,該死,真該死。」塔拉扎喃喃道,「特格已經喚醒了死靈的初始記憶!」

「可盧西拉有沒有……」

「我不知道!」塔拉扎表情冷峻地轉向歐德雷翟,開始複述伽穆最近的幾次報告:她們找到了特格一行人,作了關於三人的簡要報告,但盧西拉沒有發回任何報告;姐妹會計劃把三個人從伽穆救出來。

塔拉扎聽著自己說出的話,心中產生了不安的感覺。這個死靈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她們早就知道,鄧肯·艾達荷的死靈與普通死靈不同。但如今,隨著他的神經和肌肉能力得到加強,再加上特萊拉人在他身上做的手腳——姐妹會如今的處境,就好像手上拿著一根燃燒的木棍一樣。你知道,自己全靠這根木棍拯救自己,但火焰向下蔓延的速度超乎想象。

歐德雷翟沉思著說道:「你有沒有想象過,死靈在新的肉體裡恢復記憶時的感覺?」

「什麼?什麼意思……」

「意識到自己的肉體是從死人的細胞里長出來的。」歐德雷翟說,「他還記得自己是怎麼死的。」

「艾達荷的死靈跟普通人不一樣。」塔拉扎說。

「特萊拉尊主的死靈也跟普通人不一樣。」

「你到底想說什麼?」

歐德雷翟揉了揉額頭,花了點時間整理思路。眼前的這個人拒絕任何感情,憤怒是影響她行為的關鍵因素,對於這樣的人,很難解釋清楚這件事情。塔拉扎沒有……沒有同理心。如果不把它當成邏輯練習,她無法體會到其他人的感覺和想法。

「死靈被喚醒時,必定經受了極大的震撼。」歐德雷翟放下手,說道,「只有精神足夠堅韌,具有強大恢復能力的那些能夠存活。」

「我們假設那些特萊拉尊主比表面上更加強大。」

「那鄧肯·艾達荷呢?」

「當然。否則暴君也不會一直從特萊拉人手中買他的死靈。」

歐德雷翟發現這個結論並沒有意義。她說:「眾所周知,艾達荷死靈對厄崔迪家族一向忠誠,而我又是厄崔迪的後代。」

「你覺得,這個死靈會在忠誠的驅使下緊緊追隨你?」

「尤其是在盧西拉——」

「那樣太危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