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異端 第二十六章

「都怪我一時頭腦發熱。」鄧肯說,「目前我們訓練得已經夠多了。」

「還不夠。」特格說,「只訓練你的肌肉是不夠的。」

聽見特格的話,鄧肯只覺得有一種警惕的感覺從心頭逐漸蔓延至全身。他身上還有尚未喚醒的部分,讓他茫無頭緒。鄧肯心想,有什麼東西蜷伏在他身體裡,蓄勢待發。

「您覺得還有哪些事可以做?」鄧肯問道,聲音有些嘶啞。

「現在局勢緊迫,危在旦夕。」特格說道,「我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保護你,讓你平安到達拉科斯。」

「貝尼·傑瑟裡特這麼做是有目的的,你曾說過你並不清楚。」

「鄧肯,我確實不知道。」

「可您是一名門泰特。」

「門泰特需要足夠的資料才能進行推演。」

「您覺得盧西拉會知道嗎?」

「我不確定,但我希望你提防她。她受命將你帶往拉科斯,而且為了讓你順利完成在那裡的任務,她要對你動用一些手段。」

「任務?」鄧肯搖了搖頭,說道,「難道我連自己作決定的權利都沒有了嗎?您喚醒的是個什麼東西?一個該死的變臉者,只會服從命令的傢伙嗎?」

「你是說,你不打算去拉科斯?」

「我的意思是,在我知道別人想讓我幹什麼以後,我要自己作決定,我不當什麼職業殺手。」

「那你覺得我是嗎,鄧肯?」

「我覺得您是一個值得尊敬的人。關於責任和榮譽,請允許我有自己的判斷和標準。」

「姐妹會幫你延續了生命,那——」

「可您不是我的父親,盧西拉也不是我的母親。銘者?她動用那些手段,目的何在?」

「可能她也不知道。她可能也像我一樣,只知道計劃的一部分。考慮到姐妹會的執行模式,這種可能性很大。」

「所以你們倆只負責訓練我,然後把我送上拉科斯,然後對那些聖母說:‘你們訂的貨物送到了!’」

「自你最初降生的年代到現在,宇宙已經發生了極大的變化。」特格說,「現在《大聯合協定》依然有效,無論是原子武器,還是雷射槍和盾引發的類原子殺傷行為都是違反協定的,我們依然禁止偷襲行為,還簽訂了各種各樣的合約和協定,而且——」

「無艦的存在改變了所有這些協定的基礎。」鄧肯說,「我在主堡裡讀到的這方面的歷史知識夠多了。霸撒,我想知道,為什麼幾千年來保羅的兒子不斷讓特萊拉人制作我的死靈,接連製作了幾百個!

「保羅的兒子?」

「主堡的記錄裡他叫‘神帝’,你叫他‘暴君’。」

「噢,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做。也許他覺得寂寞,希望有一個來自——」

「你們要用我對付沙蟲!」鄧肯說。

真的是這樣嗎?特格不禁好奇。他曾經不止一次考慮過這種可能性,但這也只是一種可能,並沒有經過推演。即便如此,塔拉扎也必定還有其他的考慮。身為一名訓練有素的門泰特,特格幾乎可以確定這一點。那盧西拉知道嗎?從聖母身上刺探有用的資訊,特格知道自己沒那個能力。不行……他必須靜觀其變,伺機行動,他要用自己的方式處理,鄧肯顯然也是這麼打算的。阻撓盧西拉是一件很危險的事!

特格搖了搖頭,說道:「鄧肯,我跟你說實話,我也不知道。」

「可你聽從命令。」

「因為我向姐妹會宣過誓。」

「姐妹會生死攸關之時,欺騙、奸詐這些詞便失去了其本身的含義。」鄧肯重複了一遍特格說過的話。

「對,我是這麼說過。」特格同意道。

「我相信你,因為你曾經說過這樣的話。」鄧肯說,「但我不信任盧西拉。」

特格低下了頭,下巴靠向胸口。危險……危險……

雖然比往常要慢得多,特格還是努力擺脫了這些想法的困擾,進入了精神淨化流程,集中精力思考塔拉扎口中那些必須完成的任務。

「您是我的霸撒。」

鄧肯看著霸撒,仔細端詳了起來,老人的臉上透著疲憊。鄧肯突然想起特格年事已高,不禁好奇,像特格這樣的人有沒有想過去找特萊拉人,讓他們製作自己的死靈?應該沒有。他們知道這樣一來,自己就會變成特萊拉人的傀儡。

鄧肯的思緒久久無法抽離,陷入了沉思,特格一抬眼,便看見了愣神的鄧肯。

「怎麼了?」

「特萊拉人在我身上動了手腳,目前還不知道他們到底做了什麼。」

「我們擔心的正是這一點!」特格身後靠門的地方傳來了盧西拉的聲音。她走到離鄧肯兩步遠的地方,說道:「我剛才一直在聽你倆說話,很有收穫。」

特格聽出盧西拉有些生氣,為了緩和她的怒氣,便迅速接下話茬:「他今天掌握了格鬥七式。」

「他的動作像火一樣迅猛有力。」盧西拉說,「但不要忘了,聖母的行動像流水一般靈活,沒有我們應對不了的招式。」她低頭看向特格,「你難道沒有發現,這個死靈的功力已經跳出招式的框架了嗎?」

「攻無定式,化有形於無形。」鄧肯說道。

特格抬起頭,機警地看向鄧肯,此時的鄧肯頸部挺直,神色從容地迎上了特格的目光,眼神清澈無比。鄧肯喚醒初始的記憶後,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成長的速度快得驚人。

「去死吧,米勒斯!」盧西拉低聲抱怨道。

但特格的注意力依然在鄧肯身上。這位少年體內似乎注入了一種全新的活力,他表現出了一種未曾有過的從容鎮靜。

鄧肯轉向盧西拉,問道:「覺得自己要完不成任務了?」

「當然不是。」她答道,「你畢竟還是一個男人。」

她心中暗想:是的,這具年輕的軀體內必然流淌著陽剛精氣,令人著迷。沒錯,他就像一處未經開墾的土地,稍加撩撥,必然能點燃沉睡中的荷爾蒙。但考慮到鄧肯現在的態度和看待她的方式,盧西拉可能要花費更多精力,換一種方式才行。

「特萊拉人對你做了什麼?」她問道。

「稟告銘者大人,如果我知道,就會告訴你了。」鄧肯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中略帶一絲輕浮,但他並沒有察覺到。

「你覺得我們是在玩遊戲嗎?」她質問道。

「我可不知道我們玩的是什麼遊戲!」

「我們現在本該逃到拉科斯了,但已經有很多人知道我們還在伽穆。」她說。

「而且伽穆上有很多大離散歸來的人。」特格說,「他們人數眾多,總有人能推敲得出究竟發生了什麼。」

「誰會知道這裡有一個哈克南時代建成的秘密球狀無殿呢?」鄧肯問道。

「只要有人把拉科斯和達累斯巴拉特聯絡在一起,就有可能知道。」特格說道。

盧西拉說:「如果你把這當成遊戲,那就想想這場遊戲的形勢有多麼緊急吧。」接著又轉向了特格,對他說,「你竟然違抗了塔拉扎的命令!」

「你錯了!我做的正是她命令的事。我是她的霸撒,她非常瞭解我的行事作風,你不要忘了這一點。」

特格的回答直截了當,盧西拉聽後一時語塞,仔細回憶起塔拉扎的各種微妙手腕來……

我們都是棋子。

塔拉紮在排兵佈陣時總是深思熟慮,嫻熟老練。意識到自己是塔拉扎的棋子,盧西拉並未因此受到打擊,姐妹會里的每一位聖母,都是在這種觀點的薰陶下逐漸成長,不斷成熟的。這一點特格也知道。不,她並沒有受到打擊。處在這樣的形勢下,這種觀點在她腦中越發明確。特格一言驚醒夢中人。她突然意識到,對於他們身處的錯綜局勢,自己此前的看法過於狹隘。就好像站在一條湍急的河流前,一開始她只看得見表面的水流,偶爾得以一窺水面下奔湧的激流。而現在她感覺自己置身於這股亂流之中,想到自己的處境,不免心生沮喪。

她們都只是棋子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