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人問一個來自乾旱地帶的人:「對你來說,一壺水和一池水,哪一個更好?」那人想了想,說:「一壺水更好,沒人能夠獨佔一池水。一壺水可以藏在斗篷下面帶走,沒有人會知道。」
——《古沙丘笑話集》,貝尼·傑瑟裡特檔案部
球狀無殿的練功廳裡,訓練課程已經進行了很長時間。鄧肯此刻正在一個移動的籠子裡,練習怎樣用核心格鬥七式應對來自八個方向的攻擊,他知道,只要這個新的身體還沒熟悉這些招式,這個系列的課程就會日復一日地繼續下去。汗水已經浸透了他的綠色單衣。這節課他們已經連續上了二十天!
鄧肯練的是一套古老的格鬥招式,特格知道這些招式,不過名字和順序跟這一套都有所不同。他們開始練習的前五天裡,特格一度懷疑現代的教學方式可能不適合鄧肯。不過現在他發現,鄧肯把前人的格鬥理論和他在主堡裡學到的東西融合在一起,創造出一種全新的訓練方式。
特格坐在控制台邊細細觀察,但此刻其實他也在參與鄧肯的訓練。要通過控制台操控籠子裡招式兇狠的虛擬影兵,需要一個心理調節的過程,特格現在操作起來已經非常熟練,他操控下的精兵不時便有出其不意的攻擊之舉。
盧西拉如今已急不可耐,時不時地便會來練功廳轉轉。她總在一旁觀看,然後一言不發地離開。特格不知道鄧肯對盧西拉做了什麼,但他隱隱感覺到喚醒後的死靈正在拖延時間,不讓這個銘者的引誘計劃得逞。特格知道,她不會等太長時間,但是這件事由不得他決定。對於這個銘者來說,鄧肯已經不再是一個「年紀太小的孩子」。這個少年如今恢復了成年男子的心智,過往的閱歷足夠讓他為自己作決定。
整個上午,鄧肯和特格只休息了一次。特格感覺飢餓感陣陣襲來,但仍不太願意就此結束今天的訓練。鄧肯的格鬥水平今天上升到了新的高度,而且還在不斷提升。
特格坐在控制台前的固定座椅上,操控暗影精兵做出一系列複雜的動作,從左邊、右邊和上方攻擊鄧肯。
哈克南家族的武器庫裡有許多新奇的武器和訓練器材,其中有些特格只在歷史記載裡見過。鄧肯顯然認識所有這些武器和器材,而且瞭解頗深,特格對此羨慕不已。他們現在使用的這套暗影訓練系統中,幾位尋獵影兵正試圖衝破鄧肯的防禦網。
「他們為了衝破防禦網,會自動減速。」鄧肯用他稚嫩中透出老成的音色說道,「他們的進攻速度太快,被我的防禦戰術擋回去了。」
「那種防禦方式快過時了。」特格說,「有些團體現在把它當成了一種運動方式……」
鄧肯調整了速度,將三名尋獵影兵打倒在地,由於影兵嚴重損壞,觸發了球狀無殿的維護系統。他離開籠子,讓系統繼續低速運轉,朝特格走去,呼吸很深但毫不費力。鄧肯的視線越過特格,點頭笑了笑。特格轉過身去,只見盧西拉袍子一甩走開了。
「這是我跟她之間的較量。」鄧肯說,「每次她嘗試突破我的防線,我就馬上反擊。」
「還是小心為妙。」特格說道,「你面對的畢竟是一位聖母。」
「當年我已經見識過她們的手段了,霸撒。」
特格又一次感到不知所措。姐妹會告誡過他,鄧肯·艾達荷被喚醒後,特格可能需要從頭開始適應,但他沒想到這種情況會出現得如此頻繁。鄧肯的言行看得他心神不寧。
「我們的關係現在有一點變化,霸撒。」鄧肯說道。他撿起地上的毛巾,擦了擦臉。
「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教你些什麼。」特格坦誠道。不過,他還是希望鄧肯聽進去了關於盧西拉的警告。鄧肯是不是認為現在的聖母跟他那個年代的沒有區別?特格認為這是不可能的。像所有其他人那樣,姐妹會也在不斷發展、變化。
特格明顯感覺到,關於鄧肯要在塔拉扎的計劃裡扮演什麼角色,鄧肯本人已經做好了決定。鄧肯現在不僅是在拖延時間,他還希望在此期間把身體訓練到巔峰狀態,同時他對貝尼·傑瑟裡特也有了自己的判斷。
特格心想:這個判斷依據的資料並不充分。
鄧肯把毛巾往地上一扔,盯著它看了一會兒:「讓我來決定訓練的內容吧,霸撒。」他轉過頭,目不轉睛地看著坐在籠子裡的特格。
特格深吸了一口氣。身邊這臺耐用的哈克南裝置散發出淡淡的臭氧氣味,靜靜等待鄧肯返回訓練籠。這個死靈的汗水帶著一絲苦澀的氣味。
鄧肯打了個噴嚏。
特格聞了聞,空氣中到處都是他們活動揚起的灰塵,嚐起來比聞著更加明顯:鹼性的味道。除此之外,就是淨氣機和製氧機散發出的香氣。系統裡有一種獨特的花香味,但特格聞不出是哪種花。他們生活在球狀無殿的這一個月裡,也把人的味道帶了進來,這裡的空氣夾雜了各種新的氣味,有汗味,有烹飪的香氣,還有總也除不掉的廢物處理裝置的酸臭味。他們的這些氣味與這裡格格不入,讓特格覺得不舒服。他在感知空氣裡的各種味道,在過道里他們腳步聲的迴響和廚房裡隱約的餐具碰撞聲之外,他在感知一切表明存在入侵者的聲響。
鄧肯突然說道:「您很特別,霸撒。」
「為什麼這麼說?」
「您跟雷託公爵長得很像,尤其是五官,他要比您矮一些,但是其他特徵……」他搖了搖頭,想到了貝尼·傑瑟裡特在特格的遺傳標記上下的功夫——雄鷹般的面部輪廓,臉上的褶皺線條,還有由內而外散發出的高貴氣質和優越感。
這種高貴氣質和優越感從何而來?
據主堡裡的記錄(鄧肯敢肯定,她們是有意讓他看到這些記錄的)記載,特格在這個宇宙裡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在馬爾肯戰役中,敵方得知即將交鋒的軍隊是由特格率領時,便主動繳械求和。這種事情真的發生過嗎?
鄧肯看向坐在控制台前的特格,說出了自己心中的疑問。
「有時聲望也能當成武器來用。」特格解釋道,「它造成的傷亡往往會少一些。」
「在阿爾博逯,你為什麼要和士兵們一起上前線?」鄧肯問道。
特格有些吃驚:「你從哪裡聽說的?」
「主堡。您那麼做可能會送命,那為什麼還要那麼做呢?」
特格想到,面前的這個少年擁有不可估量的知識,驅使著他不斷尋求答案。特格猜想,正是這種無從預知的潛力,讓姐妹會看到了巨大的價值。
「阿爾博逯戰役的頭兩天,我們損失慘重。」特格說,「我對敵軍的恐懼心理和盲目狂熱作出了錯誤判斷。」
「但這其中的風險……」
「我和戰士們一起奮戰沙場是想讓他們知道:我和他們同生共死。」
「主堡的記錄說,阿爾博逯是受變臉者唆使叛變的。帕特林告訴我,當時參謀們懇求您清理整座星球,把它變成不毛之地,而您——」
「你當時並不在場,鄧肯。」
「我在試著還原當時的情況。所以您無視部下的意見,放過了敵人。」
「除了那些變臉者。」
「然後您不帶武器就走進了敵人的陣地,而當時他們還沒有放下手中的武器。」
「為了讓他們放心,以後不會遭受不公待遇。」
「這樣做很危險。」
「危險嗎?我們突擊科洛伊寧反姐妹會勢力的最後一戰,他們中的很多人投靠我們,參加了這場戰役。」
鄧肯深深地注視著特格。這位年老的霸撒不僅在相貌上與雷託公爵有相似之處,還繼承了厄崔迪的領袖氣質:即使在曾經的敵人眼中,他也是一個傳奇人物。特格說自己是厄崔迪家族甘尼瑪的後人,但事情應該沒有這麼簡單。貝尼·傑瑟裡特爐火純青的交配技術令鄧肯驚歎不已。
「繼續訓練吧。」鄧肯說。
「不要過度消耗自己。」
「您不記得了,霸撒,我記得自己曾經來過這裡,那時的那副身體跟現在的我一樣年輕,就在這座傑第主星上。」
「伽穆!」
「現在是叫這個名字了,但是我還是會不由自主地想到它從前的名字。所以她們才把我送到這兒來,我猜到了。」
他當然能想到這一點,特格心想。
特格從短暫的休息中恢復了體力,他在攻擊系統中加入了一種新的元素,突然地朝鄧肯左側發起了「火線」攻勢。
可是鄧肯毫不費力地躲閃開了!
他的招式雜糅升級了貝尼·傑瑟裡特的五式,每次應對都彷彿前一刻剛想出來一樣。
「每次攻擊都像是無盡道路上飄浮著的一根羽毛。」鄧肯的聲音絲毫未洩露出施力的跡象,「羽毛越飄越近,然後轉向,消失了。」
說話間,他躲開了對方變換的攻擊,並進行了反擊。
特格控制下的影兵隨即對敵人的動作作出響應,門泰特的邏輯告訴他,這些動作終會使影兵陷入險境。他想起了依賴性和關鍵的原木!
鄧肯搶在了對手之前出擊,轉守為攻。特格使出渾身技能,影兵身上燃起火光,閃轉騰挪間籠內火星四溢。鄧肯身形矯健,在移動的籠子裡自由飛舞,特格的尋獵影兵和火線反擊術毫無近身的機會。鄧肯時而騰空躍起,時而壓低身段,對於這臺裝置的攻擊能夠造成實實在在的疼痛這一點,他似乎全不放在心上。
鄧肯又一次加快了攻擊的速度。
特格感到一陣劇痛從他放在控制台上的手閃電般蔓延至肩膀。
鄧肯驚叫一聲,關上了系統:「抱歉,霸撒。您的防守沒得說,但您的年紀大了,反應跟不上了。」
鄧肯再一次走向特格,站在他面前。
「一點小痛而已,提醒我記得自己讓你經受的疼痛。」特格揉了揉刺痛著的手臂,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