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異端 第二十五章

歐德雷翟在什阿娜的聲音裡聽出了抑揚頓挫的譏嘲。這個小姑娘學得倒挺快!

瓦夫轉過身來,怒目而視,他也聽出來了。他現在又會怎樣看待什阿娜?

歐德雷翟一隻手扶著什阿娜的肩膀,另一隻手指向橋的方向:「那裡曾經有一座大橋,下面是沙厲爾的高牆,牆上有一個缺口,艾達荷河從那裡流過。」

什阿娜嘆了一口氣:「真正的河。」她小聲說道。

「不是坎兒井,比運河寬多了。」歐德雷翟說。

「我從來都沒見過河。」什阿娜說。

「夏胡魯就是在那裡被他們扔進河裡的。」歐德雷翟說著指了指她的左邊,「這方向,好幾公里之外,他給自己建了一座宮殿。」

「那邊什麼都沒有,全都是沙子。」什阿娜說。

「宮殿在大饑荒的時候被拆了。」歐德雷翟說,「人們以為宮殿裡存了香料,他們當然猜錯了,他那麼聰明的人,怎麼會幹這種事情?」

什阿娜湊到歐德雷翟耳邊,小聲說道:「可是那裡確實有很多香料。經文裡說過,我聽他們唱過很多次。我……他們說香料在一個洞裡。」

歐德雷翟微微一笑,什阿娜說的肯定是口述史,而且她差點說出了「我爸爸……」那是她死在這沙漠中的親生父親,歐德雷翟已經從女孩的嘴裡套出了那段事情。

什阿娜繼續小聲說道:「那個小個子為什麼總跟著我們?我不喜歡他。」

「這次展示不能沒有他。」歐德雷翟說道。

瓦夫這個時候走下了堤道,踏上了柔軟的沙坡。他小心翼翼地走著,但是看不出任何遲疑的神色或舉止。他轉過身來,兩隻眼睛在熾熱的陽光下熠熠生輝,先是望了望什阿娜,然後又看了看歐德雷翟。

歐德雷翟想:他看什阿娜的時候仍然是那種敬畏的眼神,他以為自己會在這裡發現一些偉大的事物。他會恢復從前的地位,還有那些榮光和威望!

什阿娜一隻手遮在眼睛上方,仔細地看了看沙漠。

「撒旦喜歡這樣的溫度。」什阿娜說,「天一熱,大家就躲進屋子裡了,可是撒旦一到這種時候就來了。」

歐德雷翟想:她沒說夏胡魯,她說的是撒旦!暴君,你一點都沒說錯。關於我們這個時代,你還看到了什麼事情?

暴君真的沉湎在他的蟲子蟲孫體內嗎?

歐德雷翟研究過的分析報告沒有一篇確切解釋了暴君的動機,一個人類到底為什麼會和厄拉科斯當年的那隻蟲子建立了共生關係?那次駭人聽聞的變形已經發生了數千年,他的理智發生了怎樣的變化?拉科斯這些蟲子體內是否還存有他星星點點的意識?

什阿娜說:「聖母,他來了。聞到了嗎?」

瓦夫眯著眼睛,不安地看著什阿娜。

歐德雷翟深吸了一口氣:濃郁的肉桂氣味,帶有些許燧石的苦澀味道。火焰、硫黃,她彷彿看到了巨蟲體內晶體內壁的炎獄。她彎下腰,捏起一撮浮沙,放到了舌頭上,整個背景都出現了——其他記憶中的沙丘和如今的拉科斯。

什阿娜指了指左前方,恰恰是風沙的方向:「就在那邊,我們得趕緊。」

什阿娜沒等歐德雷翟允許,便輕快地跑下堤道,跑過瓦夫,爬上了第一座沙丘。她等到歐德雷翟和瓦夫趕上來之後,帶著他們走下丘面,又爬上了一座,在黃沙之中艱難地行進,走在這片巴拉坎呢一樣起伏的沙地上,時不時看到一縷縷鹽晶從丘頂吹下。沒過多久,他們已經走出了將近一公里,清水環繞的達累斯巴拉特已經消失在了視野之中。

什阿娜又一次停了下來。

瓦夫氣喘吁吁地停在了她的身後,蒸餾服兜帽下沿和眉毛之間閃著汗水的光。

歐德雷翟停在了距離瓦夫一步的位置,她的呼吸深而平穩,此時眯著眼睛望著什阿娜視線的終點。

一陣暴風以排山倒海之勢從遠處席捲漫天黃沙而去,捲過了一條狹長的基岩,那裡滿是凌亂的巨石,好像被瘋狂的普羅米修斯一般的人物破壞之後的建築一樣。黃沙像奔騰的河水一樣流過這些自然形成的迷宮,填滿了深溝淺壑,然後從一處低矮的斷崖落下,融入了其他的沙丘之中。

「在那下面。」什阿娜說著指向了那片基岩。她連滾帶滑地下到了沙丘底部,停在了一塊少說也有她的身高的兩倍的石頭旁邊。

瓦夫和歐德雷翟在她身後停了下來。

他們旁邊又是一片廣闊的滑落面,蜿蜒曲折,好似嬉鬧的鯨魚的背部,高高地升入了銀色的藍天。

歐德雷翟趁著停歇的間隙恢復了自己的氧平衡,剛才一段快跑耗費了不少體力,她看到瓦夫面紅耳赤,正在大口大口地喘氣。這個地方燧石和肉桂混合的氣味非常濃烈,嗆得人難以呼吸。瓦夫聞了兩下,用手背蹭了蹭鼻子。什阿娜抬起一條腿,踮起腳尖,轉了一圈,跑了十步,衝到了基岩帶對面。她一隻腳踩在外側沙丘的坡面上,雙手舉向天空。她慢慢地跳起了舞蹈,而後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地向著沙地走去。

頭頂撲翼飛機的聲音越來越大。

「你們聽!」什阿娜大喊了一聲,但是舞蹈並沒有停止。

她說的並不是撲翼飛機的聲音,歐德雷翟轉過頭來,兩隻耳朵都聽到了一個新的聲音從岩石迷宮的遠處傳了過來。

沉悶的「噝噝」聲在沙地之下由遠及近,移動速度驚人,很快便響亮了起來。風打著旋,順著那條岩石大道颳了過來,他們感覺空氣明顯熱了許多。「噝噝」的頻率逐漸加快,變成震耳欲聾的咆哮,一張血盆大口突然出現在什阿娜的正上方,口器外圍嵌了一圈水晶。

「撒旦!」什阿娜大叫,舞蹈卻絲毫沒有中斷,「我在這裡,撒旦!」

巨蟲攀至沙丘頂部,口器低向了什阿娜。沙子像瀑布一樣落在了她的腳邊,她不得不停下了舞步。肉桂的氣味瀰漫在這條巨石嶙峋的峽谷之間,巨蟲的口器停在了他們頭頂。

「神主的信使。」瓦夫極小聲地自言自語道。

歐德雷翟臉上的汗水已經蒸發,蒸餾服的自動隔熱系統也不斷向外噴出了水蒸氣。她深吸了一口氣,釐清了這濃烈肉桂氣味中的成分。他們周圍的空氣帶有臭氧刺鼻的味道,很快便產生了大量氧氣。歐德雷翟五感盡開,她在儲存現場的各類資訊。

前提是我能活著離開這裡。

沒錯,這些資料都非常寶貴,未來說不定其他人能用到。

什阿娜從沙子裡走了出來,退到裸露的岩石上,然後繼續她的舞蹈,動作更加狂放,每一次轉身都會甩動她的頭顱。長髮抽打在她的臉上,每一次面向巨蟲,她都會大喊一聲:「撒旦!」

蟲子好像身處陌生環境的孩子一樣,小心翼翼地再一次向前爬了幾步,越過沙丘的峰頂,蜷成一團,趴在裸岩上,炙熱的口器略微高於什阿娜的頭部,距離她兩步。

巨蟲停下之後,歐德雷翟便聽到了它身體深處的轟鳴,彷彿是一座熔爐的聲音。她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個生物內壁反映的跳動的火焰,它簡直就是一座神秘的火窟。

什阿娜停下了舞步,兩隻手攥成拳頭,狠狠地瞪著她召喚來的這隻龐然大物。

歐德雷翟控制住自己的呼吸,運起了所有功力。如果她活不到明天的話——不管怎麼說,反正她沒有違抗塔拉扎的命令,今天的這些事情就讓撲翼飛機裡的那些人告訴大聖母吧。

什阿娜說:「喂,撒旦,我帶來了一位聖母,還有一個特萊拉的男人。」

瓦夫「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連連磕頭。

歐德雷翟趁他不注意,溜到了什阿娜身邊。

什阿娜的呼吸很重,臉漲得通紅。

歐德雷翟聽到他們華麗的蒸餾服叮叮噹噹作響,灼熱的空氣中充斥著肉桂的味道,周圍全都是他們的聲音,巨蟲體內火焰低沉的聲音最為引人注意。

瓦夫來到她身旁,眼神恍惚地盯著巨蟲,小聲說道:「我來了。」

歐德雷翟在心中暗罵,擅自發出任何動靜,他們都有可能葬身蟲腹。不過,她知道瓦夫的想法:從來沒有特萊拉人這麼近地面對過先知的後代,就連拉科斯的祭司也沒有享受過這樣的機會!

什阿娜的右手突然向下一揮,說道:「撒旦,下來!」

蟲子張大的口器探了下來,體內的火窟填滿了他們面前的整條峽谷。

什阿娜聲音微弱:「聖母,您看到了嗎?撒旦聽我的話。」

歐德雷翟感覺到什阿娜確實可以控制沙蟲,女孩和巨獸在用一種隱秘的語言交流,實在令人匪夷所思。

什阿娜提高了音量,說了一句膽大包天的話:「我要讓撒旦把我們都馱起來!」她連手帶腳爬上了沙丘的滑落面,爬到了沙蟲旁邊。

沙蟲巨大的口器立刻隨著她抬了起來。「別動!」什阿娜大喊了一聲,巨蟲停了下來。

歐德雷翟心想:她指揮蟲子並不是依靠語言,應該是靠別的東西……別的東西……

「聖母,快過來。」什阿娜喊了一聲。

歐德雷翟把瓦夫推到了自己前面,跟著他爬上了什阿娜身後的沙坡。散落的沙子滑到了峽谷裡,積在了沙蟲身旁。他們看到前方便是蟲子逐漸變細的尾部,沿著沙丘的頂部曲折蜿蜒。什阿娜帶著兩人,在沙地裡一步一步艱難地走到了蟲尾的末端。她抓住波紋表面圓環的外沿,爬上了她的沙漠巨獸。

歐德雷翟和瓦夫戰戰兢兢地跟了上去,歐德雷翟感覺蟲子溫暖的體表不是有機物,好像伊克斯人的某種製品一樣。

什阿娜沿著蟲子後背一蹦一跳地跑了過去,蹲在口器後面,這裡的鱗甲外沿厚且寬大。

什阿娜說:「像我這樣。」她身體前傾,抓住了鱗甲外沿的下面,露出了一點柔軟的粉色。

瓦夫立刻依她所說,抓住了鱗甲,歐德雷翟則更加謹慎,存下了所有資訊。蟲甲表面硬度堪比塑堊,同時覆有細小的硬塊。歐德雷翟用手指戳了戳鱗甲下面柔軟的東西,感覺到了微弱的跳動。他們周圍的鱗甲一起一伏,和著一個幾乎感覺不到的韻律,每一次起伏歐德雷翟都能聽到細微的摩擦聲。

什阿娜踢了一腳身後的蟲背。

「撒旦,走!」她說。

沙蟲沒有反應。

「快走啊。」什阿娜央求道。

不過,歐德雷翟在什阿娜的聲音裡聽到了無助。孩子堅信自己確實可以駕馭她的撒旦,但是歐德雷翟明白,她只有第一次騎上了沙蟲。從女孩向沙蟲求死,到祭司亂作一團,歐德雷翟知道這期間的所有事情,可是依然無法判斷下面將會發生什麼事情。

巨蟲此時突然動了起來,它猛地抬起了口器,扭向左側,一個小角度的轉彎便爬出了岩石峽谷,背對著達累斯巴拉特的方向,直直地奔向了沙漠。

「神主與我們同行!」瓦夫大喊。

他的語氣如此狂放!歐德雷翟頗為訝異,她感覺到了這個特萊拉尊主信念中的力量。撲翼飛機跟上來了,歐德雷翟聽到了一陣「撲稜撲稜」的聲音。大風拍打著他們的臉和身體,迎面吹了過去,歐德雷翟聞到了臭氧濃重的氣味,也聞到了狂奔的巨獸體內的味道。

歐德雷翟用餘光瞥了一眼後方的撲翼飛機,她在想三個人身在巨蟲之上,茫茫大漠之中,敵人很容易就可以幫這座星球消滅一個麻煩的孩子、一個同樣麻煩的聖母和一個人見人煩的特萊拉人。謀反的那群祭司或許有這樣的打算,她知道他們巴不得天上的聖母還沒下來,這三個人就丟了性命。

他們會因為好奇和恐懼而按兵不動嗎?

歐德雷翟自己反正有一個巨大的疑問。

這個畜生要把我們帶到哪裡?

他們現在肯定不是去科恩的方向,她抬起頭,眯著眼睛,視線越過了什阿娜。正前方的地平線上,她看到了那段斷壁殘垣,盡是那座奇幻的橋上掉下的石頭,講述著暴君墜落的故事。

這就是其他記憶警告的地方。

歐德雷翟恍然大悟,大腦在這一瞬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她明白那個警告的含義了。暴君死在那個地方並非意外,這是他自己選中的地方,他特意安排自己經過這個地方。許多人都在那個地方喪失了生命,但是隻有他的死亡意義最為重大。暴君有目的地選擇了他的遊行路線。蟲子奔向那裡只是遵從自己的意願,並非聽從什阿娜的命令。暴君無盡的長夢像磁鐵一樣,將它引回到長夢開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