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異端 第四章

人類只有各有立足之地,只有各自知道自己應該站在怎樣的地方,知道自己能夠取得怎樣的成功,方能懂得生活的真諦。毀了她的立足之地,便毀了這個人。

——貝尼·傑瑟裡特教義

米勒斯·特格原本並不願意接受伽穆星球的這項任務。訓練未成年的死靈,教他戰鬥打仗?即便是這麼一個毛頭死靈,即便他有那些歷史和往事,特格還是希望可以享受自己井然有序的退伍生活。

然而,他給貝尼·傑瑟裡特當了一輩子的軍事門泰特,演算不出抗拒不從的做法。

監守之人,誰人監守?

誰應該守護監護人?應該由誰防止守衛者監守自盜?

這個問題特格在多種情況下都曾仔細考慮過,現在已經成為他忠於貝尼·傑瑟裡特的一個基本信條。無論你如何評價姐妹會的其他方面,她們孜孜不倦、堅定不移的精神確實令人欽佩。

在特格看來,這是一種道德的追求。

貝尼·傑瑟裡特道德的追求完全契合他的理念和原則,而對於這些理念和原則是不是貝尼·傑瑟裡特對他進行訓練的結果,就不在他考慮的範圍內了。理性的思維,尤其是門泰特的理性思維,只能形成這樣的判斷。

特格將千思萬緒總結成了一句話:哪怕有一人能夠遵照這些根本的理念和原則行事,這個宇宙都不會是眼下這般。事情從來都不在於公正與否。公正需要的是訴諸法律,像面對喜怒無常的情人一樣,聽任司法之人依靠一時之念和片面之見進行決斷。事情往往在於公平與否,這個概念遠比公正更加深奧。受裁之人必須能夠感受到決斷的公平之處,事情方能得到妥善解決。

對於特格而言,「法不可違」的論斷只會危及他的行事原則。講求公平,便需要協調,需要有矩可循,最重要的一點,上下均應坦誠相待。領導群體如果能夠遵循這些原則,便無須外界干預。因為你的職責合理,正確,所以你才履行。你為什麼服從命令?並非因為這件事情的合理性與正確性可以預知,而是因為這件事情在當下是合理、正確的,不需要通過預言和預知來判斷。

特格知道厄崔迪人可靠的預知能力宇內皆知,但是他的宇宙裡沒有格言與規語這回事。你應該接受這個宇宙實際的模樣,然後儘可能踐行你的原則。上級命令通常不應違背。塔拉扎並沒有將這件請求當成命令,不過她的意思非常明確——

「你是這項任務的最佳人選。」

他活了這麼長時間,人生輝煌璀璨,最後又光榮引退。特格明白自己老了,思維遲緩,行動緩慢,衰老導致的各種問題行將入侵他的意識。可是,當他聽到使命的召喚,剛剛拋開拒絕的念頭,整個人便精神抖擻了起來。

這項任務由塔拉扎親自委派,眾人(包括護使團)之上的主母選中了他。她並不是普通的聖母,而是那位大聖母。

塔拉扎親臨勒尼烏斯,來到了他的休養之地。大聖母親臨,無上光榮,他明白這個道理。她的身影突然出現在他的門口,身邊只有兩名貼身侍祭和幾個貼身護衛,其中不乏一些熟悉的面孔——他曾經親手訓練過這些護衛。她來到這裡的時間耐人尋味——早上,特格剛剛用過早餐不久。她知道他的生活模式,必然知道他在這個時間最為警醒。可見,她希望他神志清醒,各項機能正常。

塔拉扎一襲黑袍,隨特格的老勤務兵帕特林走進了東邊的客廳,這間房間不大,佈置典雅,只有單色的傢俱。很多人都知道特格反感犬椅和其他有生命的傢俱。帕特林走進客廳的時候,臉色凝重,特格一眼便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帕特林臉長而蒼白,皺紋頗多,他看起來,似乎如假面般不動聲色,然而特格看到了他嘴角加深的褶皺和凝視的目光。可見在來的路上,塔拉扎跟帕特林說了一些不妙的情況。

房間東側是幾扇高大厚重的合成玻璃推拉門,外面是綠草如茵的長坡,一直可以看到河邊的樹木。塔拉扎走到門口,欣賞起了外面的景色。

特格碰了碰一個按鈕,簾幕滑了出來,遮住了門外的風景,室內的球形燈也亮了起來。塔拉扎知道,特格計算出他們需要隱秘的環境。他還命令帕特林:「任何人都不得打擾我們。」

「長官,南部農場怎麼安排?」帕特林貿然問了一句。

「你們看著處理,你和費如斯知道我的打算。」

帕特林出去的時候,門關得猛了一點兒,一個小小的訊號,但是特格聽到了很多資訊。

塔拉扎往房間裡邁了一步,打量起了這個地方:「檸檬綠。」她說,「我非常喜歡這個顏色。你母親很有眼光。」

特格聽到這句話,心裡升起了一股暖流。他對這棟房子和這片土地的感情很深,他的家人雖然僅僅在這裡生活了三代,但是已經在這個地方留下了他們的印記。很多房間都還留著他母親的痕跡,幾乎沒有變化。

「熱愛土地和地方,不會有什麼問題。」特格說道。

「我尤其喜歡走廊裡蒼黃色的地毯,還有入口上方扇形的彩色玻璃窗。」塔拉扎說道,「那扇窗戶肯定有些年頭了。」

「您到這裡肯定不是來聊室內設計的。」特格說道。

塔拉扎呵呵地笑了。

她的嗓音聲調很高,經過姐妹會的訓練之後,頗具破壞力。即便像她現在這樣隨意,這種聲音也很難忽略。特格見過她在貝尼·傑瑟裡特議會上的樣子,行事果斷,令人信服,言語之間都流露出清晰、犀利的思維和頭腦。她現在雖然看似悠閒,但是特格感覺到她要告訴自己一個重大的決定。

特格伸手示意了一下左邊綠色的軟椅。她看了一眼,然後又環視了一番,心中暗笑。

她敢保證,整座房子都不會有一把犬椅。特格是個老古董,身邊用的東西也都是古董。她坐了下來,撫平了自己的長袍,等待特格拿過一把配套的椅子,坐在了她的面前。

「霸撒,我不想打攪你退伍之後的生活,不想讓你再次出馬。」她說,「可是,目前形勢危急,我實在別無選擇。」

特格兩隻修長的胳膊隨意地放在椅子扶手上,儼然是門泰特休息的狀態,靜靜地等待著。這個姿態便是在說:「有什麼資料,就輸入我的大腦。」

塔拉扎一時有些窘迫,感覺自己受到了威逼。特格身材高挑,頭部碩大,滿頭灰髮,頗為威嚴。她知道,再過四個標準年,他就三百歲了。鑑於標準年只比所謂的原年少大約二十小時,他這般高壽,還曾為貝尼·傑瑟裡特立下赫赫戰功,塔拉扎對他必須敬重有加。她看特格一身淺灰色軍服,沒有佩戴軍章。夾克和褲子都是精心定製,白色的襯衫領口敞開,露出了脖子上深深的褶皺。他的腰上閃爍著一點金光,那是退伍時獲得的霸撒旭日勳章。還是那麼務實!他竟然把這個金色的勳章當成了腰帶扣。這件事情讓她放下了心——特格能明白她現在的麻煩。

「我能不能喝一點兒水?」塔拉扎問,「我們這一路上可不輕鬆,走了挺長時間。最後一段路,我們用的是自己的飛船,五百年前就該換掉的玩意兒。」

特格站了起來,走到牆邊,一塊牆板掀了起來,他從裡面的櫃子裡拿出了一瓶冷水和一隻玻璃杯,放在了塔拉扎右手旁邊的矮桌上。「我有美琅脂。」他說道。

「米勒斯,不用麻煩,我自己也有。」

特格坐了回去,她從特格的動作裡注意到了一些僵硬的跡象,不過以現在的年紀來說,他的身體仍然相當柔韌靈活。

塔拉扎倒了半杯水,一口氣喝完了。她小心翼翼地把杯子放回了桌上。這可如何是好?特格的表現騙不了她,他並不想重新出山。她的分析人員事先跟她說過有這種可能。退伍之後,特格研究起了農業。他在勒尼烏斯開闢了數公頃土地,種植作物,這塊土地其實就相當於科研農園。

她抬起頭,毫不避諱地打量了他一番。特格肩部寬闊,更加凸顯了他的細腰,可見他現在仍然堅持鍛鍊:面部狹長,骨骼稜角分明,線條鮮明,典型的厄崔迪人。特格在他人打量自己時,通常也會打量對方。他看著塔拉扎,抓住了她的注意力,同時準備好回答這位大聖母提出的任何問題。他雙唇微啟,淡淡地笑著,薄唇之間是潔白整齊的牙齒。

塔拉扎心想:他知道我現在很尷尬!論起姐妹會的那些手段,他一點都不比我遜色!

特格沒有問她問題,沒有催她開口。他的姿態滴水不漏,淡然到令人詫異。她想起這是門泰特普遍的特點,並不能從中看出什麼態度。

特格突然站了起來,大步走到了塔拉扎左邊的餐櫃旁邊。他轉過身來,雙手抱在胸前,彎下腰來,低頭看著她。

塔拉扎出於無奈,只好將椅子轉過來,面對著他。這個老頭!特格不準備讓她舒舒服服地待在這裡。負責體檢的聖母都認為很難有人能夠讓特格坐下來交談。他喜歡站著,像站軍姿一樣繃緊雙肩,目光直視下方。他身高兩米,幾乎沒有哪位聖母能夠與他比肩。大聖母的分析人員一致認為,特格的這種行為是他反抗姐妹會權威的方式(或許是無意識的習慣)。然而,他的其他行為完全不會表現出這種態度。特格從前始終都是姐妹會最為可靠的司令。

在這個多個社會並存的宇宙中,幾股重要的勢力盡管各自的標籤簡單明瞭,然而彼此之間的互動錯綜複雜,一個可靠的司令價值堪比數倍於其體重的美琅脂。雖然宗教以及有關帝國暴政的共同記憶常常在談判之中產生巨大的影響,然而經濟實力強大的勢力才是最終的贏家,而軍事實力則是任何人都可以動用的籌碼。每一次談判都會有這個因素的一席之地,只要人們還有某些不可缺少的需求,例如香料或者伊克斯的技術產品;只要還有人需要專業人員,例如門泰特或蘇克醫生;只要市場還存在對各種日常事務的需求,例如對勞動力的需求,對建築工人的需求,對設計師的需求,對平面生活的需求,對藝術家的需求,對異域歡愉的需求,只要這些東西還在,交易體系就會繼續存在,談判中就會繼續出現這個因素……

任何一種法律體系都無法全面約束這樣龐雜的市場與需求,人們因而時常需要訴諸仲裁,尋求勢力龐大的組織從中調解。在這個經濟的網路之中,貝尼·傑瑟裡特自然而然地成為了調解的組織,這一點米勒斯·特格心知肚明,他也知道自己這次又將成為一個籌碼。無論他喜不喜歡充當這個角色,對於那些談判而言,都不重要。

「你家裡似乎沒有什麼事情需要你留在這裡了吧?」塔拉扎說道。

特格默然,承認了大聖母的這個推斷。沒錯,他的妻子三十八年前便已去世,膝下兒女均已成人,除了一個女兒,其他均遠走他鄉。他還有很多自己的事情,但是對家人已經不再需要履行任何義務,家裡確實沒有什麼事情需要他留在這裡。

塔拉扎隨後回憶了他多年以來效忠姐妹會的光榮歷史,重點講述了他的幾次重大事蹟。她知道讚揚不會對他產生怎樣的作用,但是這樣她便有了開口的由頭。

「您之前聽人說過您和家族祖先的相似之處。」她說。

特格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您的相貌和暴君的祖父雷託·厄崔迪一世高度相似。」她說。

特格沒有任何反應,完全看不出他聽到了這句話或者贊同這句話。這只是一條資料,原本便已存在於他浩瀚的記憶之中。他知道自己有厄崔迪的基因,也曾在聖殿星球見過雷託一世的樣子,當時的感覺就好像照鏡子一樣,頗為詭異。

「您比他稍微高一點兒。」塔拉扎說道。

特格一言不發,還是靜靜地俯視著她。

塔拉扎說:「霸撒,您能不能至少試著幫我一把?」

「主母,您這是命令嗎?」

「這算哪門子的命令!」

特格慢慢地笑了。塔拉扎當著他的面大發雷霆,這件事情本身已經表達了很多含義。她如果不信任對方,決然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她如果認為對方只是一名下屬,當然也不會這樣直白地表達自己真實的情緒。

塔拉扎坐了回去,仰頭笑著看著他:「行了。」她說,「現在您也開心了。帕特林說,我要是請您回去執行任務,您肯定會有一萬個不滿。我跟您說實話,沒有您,我們的計劃寸步難行。」

「敢問是什麼計劃?」

「我們正在伽穆上培養鄧肯·艾達荷的一個死靈,馬上就要六歲了,可以接受軍事教育了。」

特格的眼睛稍微瞪大了一點。

「對於您而言,這項任務比較繁重。」塔拉扎說,「但是我希望您能夠儘快接手他的訓練和保護工作。」

「我長得像厄崔迪公爵。」特格說,「你們要利用我恢復他初始的記憶。」

「正是此意,這需要八到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