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異端 第三章

有了無艦,便有可能出其不意,消滅整個星球,而不會遭到任何反擊。可以利用小行星等大型天體撞擊星球,一舉將其摧毀;抑或顛覆這個星球上的性觀念,造成內部混亂,令他們互相攻擊,從而自我毀滅。這些尊母似乎傾向於後面這種做法。

——貝尼·傑瑟裡特分析報告

鄧肯·艾達荷一直都在注意牆上看著自己的人,有時候雖然貌似專心訓練,也並未忘記她們。帕特林在上面,但是他不算。鄧肯知道是帕特林對面的兩位聖母在看著他。他看見盧西拉,心想「這是個新來的」,心中不禁一陣激動,於是賣力地練了起來。

他完成了米勒斯·特格吩咐的前三套玩耍訓練,隱約感覺帕特林會向米勒斯報告他的出色表現。鄧肯喜歡特格和年邁的帕特林,而且感覺兩個人也喜歡自己。不過,這個新聖母的到來預示了一些有意思的變化。第一,她比之前的聖母年輕。第二,這位聖母並未掩飾自己純藍的眼睛,一眼便能看出她來自貝尼·傑瑟裡特。他第一次見到施萬虞的時候,就見她戴了一副隱形鏡片,遮住了成癮症狀的瞳孔,眼白還帶有些許血絲。他曾經聽主堡的一個侍祭說過:「施萬虞的眼睛散光,姐妹會在她的基因譜系裡保留了這個缺點,從而合理換取了她需要傳給後代的其他品質,所以這副鏡片還有矯正散光的作用」。

鄧肯當時幾乎並不明白這些話的含義,但是他後來查閱了主堡圖書館的資料,不過資料稀少且內容極其有限。他問了一些相關的問題,可是施萬虞統統避而不談。不過,他在事後看到了那些聖母老師的行為,便明白自己的問題惹惱了主堡的這位指揮聖母。施萬虞通常會把怒氣發洩在其他人身上。

鄧肯猜測,她大為光火,真正的原因應該是他想知道她是不是自己的媽媽。

當時,鄧肯已經知道自己和別人不一樣,而且已經知道很長時間了。貝尼·傑瑟裡特的這座主堡結構精密,有些地方他無法進入。不過,他發現了一些隱蔽的途徑,可以繞開這些門禁和障礙。他時常透過厚實的合成玻璃或開啟的窗戶,望著下面的卡口以及一段又一段空地。各處碉堡選址巧妙,周邊的那些空地都在他們的縱射範圍之內。米勒斯·特格親自跟他講解過縱射陣位的重要意義。

伽穆,是這個星球現在的名字,它以前叫傑第主星,但是有個名叫哥尼·哈萊克的人改成了伽穆。都是非常古老的歷史了,沒什麼意思。卡拉丹恩星球尚未更名為丹恩的時候,伽穆蘊藏石油。直至今日,這座星球的塵土中仍然殘留些許石油的苦味。鄧肯的幾位老師告訴他,數千年特殊的種植計劃正在改變這一情況。他在主堡就能看到種植計劃裡的一些植物——主堡周圍便是大片的松樹等木本植物。

鄧肯做了一圈側手翻,眼睛依然偷偷地看著兩位聖母。他按照特格教的方法,側手翻的時候活動了一下自己的核心肌肉群。

除了肌肉訓練,特格還跟他講過星球防禦。伽穆的繞行軌道上有很多監控飛船,船內的工作人員不能攜帶家屬登船。因為只有家屬留在伽穆,監控飛船守衛星球的人員才能夠時刻保持警惕。這些飛船附近還有多艘探測不到的無艦,艦上成員均為霸撒的人和貝尼·傑瑟裡特的聖母。

特格說:「如果沒讓我全權負責安排所有防禦工作,我肯定不會接手這項任務。」

鄧肯這時才明白,自己就是「這項任務」,主堡的目的是保護他,特格的監控飛船,包括那些無艦,都是在保護主堡。

這些軍事課程的內容,鄧肯感覺似曾相識。在學習看似脆弱的星球如何抵禦太空來襲的時候,他知道各項防禦工作在什麼情況下才算佈置妥當。雖然整體極度複雜,但是他可以找出其中的一些要素,而且能夠理解。例如,持續監控大氣和伽穆居民的血清組分,到處都是貝尼·傑瑟裡特僱用的蘇克醫生。

特格說:「疾病就是武器,我們對抗疾病的防禦工作必須經過細緻調整。」

特格時常會對被動防禦大加批判,他認為:「之所以會採用這樣的防禦思路,是因為受困心態在作怪。而這種心態只會造成致命漏洞,這一點,早已為人所知。」

每當特格講解軍事內容的時候,鄧肯都會聚精會神地聽講。他聽帕特林說過,也在圖書館的資料裡看到過,門泰特霸撒米勒斯·特格曾經確實是貝尼·傑瑟裡特赫赫有名的軍事領袖。帕特林經常提到他們一起服役的事情,主角往往都是特格。

特格認為:「機動力是作戰成功的關鍵。如果你被緊緊牽制在堡壘裡邊,就算整顆星球都是堡壘,歸根到底,也無濟於事。」

特格對伽穆沒有多少感情。

「你已經知道這個地方之前叫傑第主星了。這裡曾經是哈克南的地盤,他們讓我們見識了人類暴虐的極限。」

鄧肯回憶這些事情的時候,看到牆頭的兩位聖母顯然正在討論自己。

新來的那個是我的老師嗎?

鄧肯不喜歡被人盯著,他希望新來的這位聖母可以給他留出一些獨處的時間。她看起來和施萬虞不太一樣,似乎沒那麼難相處。

鄧肯心中一邊咒罵,一邊依著咒罵的節奏繼續練習。去死吧,施萬虞!去死吧,施萬虞!

他從九歲那年,也就是四年前,便開始憎恨施萬虞。他覺得,她應該並不知道自己恨她這件事,她可能已經忘了那件讓他產生恨意的事情。

鄧肯當時剛滿九歲,他偷偷溜過內部的一道道卡口,鑽進了一條隧道,出口就是一座碉堡。隧道里瀰漫著腐爛的味道,陰暗,潮溼。他剛趴到碉堡的射擊孔上,還沒朝外邊看多久,就被推回了主堡的核心區域。

他被施萬虞嚴厲地教育了一番。直至今日,他仍然認為施萬虞疾言厲色,不近人情,一旦下了命令,就絕對不允許他人違抗。不過,四年前的逃跑事件讓他領教了貝尼·傑瑟裡特音言的厲害。未經訓練的人,聽到這種具有微妙特質的聲音之後,全無招架之力,只能屈從就範。

她不能容忍他人抗拒自己的命令。

「發生這樣的事情,說明整支護衛隊都需要嚴明軍紀。」施萬虞說,「他們都將受到嚴厲的處罰。」

施萬虞的這番話令鄧肯備感愧疚——鄧肯非常喜歡護衛隊裡的幾個守衛,他偶爾還會引幾個人出來嬉笑打鬧一番。他偷偷溜進碉堡其實只是惡作劇,但是他的那些朋友卻因此受到了懲罰。

鄧肯知道處罰的意思。

去死吧,施萬虞!去死吧,施萬虞……

鄧肯離開施萬虞後,衝到了當時的教員主管塔瑪拉尼聖母那裡。這位聖母也是一位面容枯槁的老嫗,行止冷峻,一張窄小的臉,滿頭白髮,皮膚已不復彈性和光澤。他問塔瑪拉尼,他的守衛會受到怎樣的懲罰。塔瑪拉尼令人意外地陷入了沉思,聲音好像沙礫摩擦木材一般乾啞。

「懲罰?也罷。」

這間教室狹小逼仄,旁邊是一間較大的練習房,塔瑪拉尼每天晚上都會在這裡準備第二天的課程。這裡不僅有氣泡和線軸讀取儀器,還採取了其他精密的手段儲存、調取資訊。鄧肯對這裡的興趣遠遠超過圖書館,可是他必須有人陪同才能進入這間教室。這間房間有多盞懸浮球形燈,室內燈火通明。鄧肯進門的時候,塔瑪拉尼便從備課的地方轉過了身。

「我們的重大懲罰往往都有點像與祭祀相關的筵席。」她說,「那些守衛將接受的想必便是重大的懲罰。」

「筵席?」鄧肯迷惑了。

坐在轉椅上的塔瑪拉尼轉了過來,面對鄧肯,直視他的眼睛,牙齒在明亮燈光之下閃爍著鋼鐵的光澤。「大凡必須受到懲罰之人,往往得不到歷史的善待。」她說道。

聽到「歷史」這兩個字,鄧肯不禁一顫。這是塔瑪拉尼的訊號,她要講課了,他又要聽到一些無聊的東西了。

「任何人,但凡受到了貝尼·傑瑟裡特的懲罰,必然都會明白一些道理,必然都將終生銘記。」

鄧肯全神貫注地看著塔瑪拉尼滄桑的嘴巴,突然感覺她要講的是自身的痛苦往事。他能知道一些有意思的事情了!

「我們的懲罰遠非痛苦那麼簡單。」塔瑪拉尼說道。

鄧肯坐在她腳邊的地上,這個角度看去,塔瑪拉尼一身黑色,彷彿一個不祥的預兆。

「我們的懲罰並不會造成極致的痛苦。」她說,「只有貝尼·傑瑟裡特的聖母接受聖母試煉時,才會受到極致痛苦的考驗。」

鄧肯點了點頭,圖書館的資料將其稱作「香料之痛」,貝尼·傑瑟裡特的聖母只有通過這個神秘的考驗,才能成為合格的聖母。

「不過,重大的懲罰確實會使肉體遭受劇痛。」她說,「也會給情感和心理造成重創。我們的懲罰,針對的往往是對方最大的弱點,所以受罰之人也會因此更加堅強。」

鄧肯聽了她的這番話,心裡滿是惶恐不安。她們要怎麼處置他的守衛?他張口結舌,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可是他也沒有必要說話——塔瑪拉尼的話還沒有說完。

「懲罰最後往往以一道甜品收尾。」她的兩隻手「啪」的一聲,放在了膝蓋上。

鄧肯皺起了眉頭。甜品?只有筵席才會有甜品,筵席怎麼會是懲罰呢?

「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筵席,只是像筵席一樣,每一步都會有一段不同的體驗。」塔瑪拉尼說道,一隻嶙峋的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圓圈,「甜品上來了,完全出乎悔過之人的意料,他們心想:啊,我最終還是得到了寬恕!你明白了嗎?」

鄧肯搖了搖頭,他並不明白。

「這是一時的甜美。」她說,「一場痛苦的筵席,你挨完了每一道菜,最後上來了一道你願意品嚐的美味。可是!你雖然在品嚐甜品,但是隨後便會出現最為痛苦的時刻,你會意識到,會明白這並非最終的歡愉。絕非如此。這是重大懲罰帶來的最為可怕的後果,這是貝尼·傑瑟裡特的懲罰難以抹去的印記。」

「那她會怎麼處置那些守衛?」鄧肯費了很大的氣力,才說出了這句話。

「我不知道每一步具體會採取怎樣的措施,也沒必要知道。我只能告訴你,每個人受到的懲罰都各不相同。」

塔瑪拉尼就此打住,不再談論此事,而是繼續準備第二天的課程了:「我們明天再繼續。」她說,「明天要講怎樣辨識各種加拉赫口音對應的地方。」

鄧肯也問了其他人有關懲罰的問題,但即便是特格和帕特林也不願意跟他解釋。他後來見到了那些守衛,可是連他們也不願談及自己受到的折磨。他主動向他們示好,其中幾人只是敷衍地回應了一下,但是再也沒有人願意跟他一塊兒玩耍。受到懲罰的人都不願意原諒他,這一點他至少可以確定。

去死吧,施萬虞!去死吧,施萬虞!……

這就是他內心深處憎恨的來源,他厭惡之前的那些老太婆。新來的這個年輕聖母會不會和以前的那些一樣?

去死吧,施萬虞!

他曾經質問施萬虞:「你為什麼要懲罰他們?」施萬虞停頓了片刻,然後說:「你待在伽穆這裡很危險,有些人想要加害於你。」

鄧肯沒有問這是怎麼回事,因為他已經問過這方面的問題,但是從來沒有人跟他解釋過。即便是特格也不願意回答他的問題,不過特格出現在這裡,就已經能夠說明他的處境有多麼危險。

米勒斯·特格是一個門泰特,他肯定知道很多事情。這個年邁的男人在思維的海洋中遨遊的時候,鄧肯看到他的眼中閃爍著光芒,可是他從來不會以門泰特的狀態回答鄧肯的這些問題:

「我們為什麼在伽穆?」

「你們在提防誰?誰想要害我?」

「我的父母是誰?」

面對這些問題,特格大多時候沉默不語,有時只會低吼:「這個問題我不能回答。」

那座圖書館並沒有什麼用,他在八歲那年就明白了這件事情,當時的教員主管是一個未合格的聖母,名叫盧蘭·吉薩,儘管沒有施萬虞這般蒼老,至少也有一百多歲。

在他的要求下,圖書館向他提供了伽穆(傑第主星)的資訊,顯出了哈克南的資訊,讓他知道了他們的衰敗。它也顯出了特格曾經指揮過的多場戰役和戰爭,沒有哪一場戰鬥給他留下極其血腥的印象。若干名解說員提到了特格「高超的外交水平」。然而,從這條資料看到了那條資料,從那條資料又看到了另一條資料,鄧肯知道了神帝的時代,瞭解到神帝如何讓子民臣服於自己。鄧肯在這個時期裡沉浸了若干星期。他在記錄資料裡發現了一幅舊地圖,便將地圖投射到了聚焦牆上。通過後期新增的解說資訊,鄧肯知道了這座主堡的前身——魚言士曾將此處作為指揮中心,後在大離散期間棄之而去。

魚言士!

鄧肯當時多麼希望自己能夠生活在她們的時代,成為稀罕的男性參謀,為這支崇拜神帝的女軍建言獻策啊。

噢!生活在那個年代的拉科斯星球上!

特格通常稱呼神帝為「暴君」,如此直白的態度頗為令人意外。彷彿開啟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般,圖書館裡有關拉科斯的資訊湧到了鄧肯的面前。

「我有機會看到拉科斯嗎?」他曾經問過吉薩這個問題。

「你現在就是在為去那裡生活作準備。」

這樣的答案令他錯愕不已。他們跟他講過那顆星球的許多事情,這些東西現在成了他最新的關注焦點。

「我為什麼會去那裡生活?」

「這個問題我不能回答。」

他對於那顆神秘的星球產生了不一樣的興趣,於是便繼續研究起了那個世界和星球上的教會,他們信奉的是分裂之神夏胡魯。一群蟲子。神帝變成了那些蟲子!這個想法令鄧肯心生敬畏,或許這裡有一些值得他崇拜的地方。這個想法令他頗有感觸。一個人怎麼會甘心變成那樣恐怖的形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