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門口有動靜。莫尼奧抬頭正見賽歐娜往裡走。她停下腳步,一手撐在胯部。
「哈,父親,又是你那套老把戲,我看出來了。」
艾達荷連忙轉頭看她。
莫尼奧仔細打量她,尋找變化的跡象。她洗過澡,換上了新制服——魚言士指揮官的黑金雙色軍服,但臉和手暴露了她在沙漠裡經歷的磨難。她瘦了,顴骨凸了出來。藥膏遮不住嘴唇上的裂口。雙手靜脈隆起。她的目光似已飽經滄桑,而表情就像嚼過苦藥渣。
「我聽你們兩個在聊。」她說。她把手從胯部放下,往裡走了一點。「你怎麼敢提善意,父親?」
艾達荷注意到她那身軍服。他努嘴思忖起來。魚言士指揮官?賽歐娜?
「我瞭解你吃的苦頭。」莫尼奧說,「我也有過類似的感受。」
「真的嗎?」她又上前幾步,站在艾達荷身邊。艾達荷依然不解地盯著她。
「我非常高興看到你活下來了。」莫尼奧說。
「看到我安然無恙地被神帝收編,你不知有多得意吧?」她說,「你有了個孩子,可等了太久才正眼瞧她!看看我現在有多成功。」她慢慢轉了一圈展示自己的軍服,「魚言士指揮官。光桿兒司令,但畢竟是司令。」
莫尼奧剋制著用公事公辦的冷靜語氣說:「坐下。」
「我喜歡站著。」她朝下看著艾達荷仰起的臉,「啊,鄧肯·艾達荷,給我分配的伴侶。你不覺得有意思嗎,鄧肯?聖上說遲早要把我安排進魚言士的領導層。在此之前,我有個勤務兵。你認識一個叫內拉的人嗎,鄧肯?」
艾達荷點點頭。
「真的?我倒好像不認識她。」賽歐娜望向莫尼奧,「我認識她嗎,父親?」
莫尼奧聳了聳肩。
「可你剛才還提到信任,父親。」賽歐娜說,「位高權重的莫尼奧信任誰呢?」
艾達荷轉臉看總管有什麼反應。他看上去正強忍著不發作。是生氣嗎?不……是別的。
「我信任神帝。」莫尼奧說,「我要把他的願望傳達給你們倆,希望這能讓你們明白點什麼。」
「他的願望!」賽歐娜奚落道,「聽到了嗎,鄧肯?神帝的諭令現在改叫願望了。」
「你直說吧。」艾達荷說,「我知道我們無論如何都沒的選擇。」
「你始終有選擇。」莫尼奧說。
「別聽他的。」賽歐娜說,「他有的是花招。他們想叫我倆投入彼此的懷抱,多生養些跟父親差不多的人出來。你的後代,我的父親!」
莫尼奧臉色變白。他雙手緊緊抓住桌沿,身子朝前傾。「你們兩個都是蠢貨!但我會想辦法挽救你們的。你們自己破罐子破摔,我卻不能撒手不管。」
艾達荷看見莫尼奧面頰顫動、目光如炬,意外地有所觸動。「我不是他的種男,但我聽你的。」
「永遠不靠譜。」賽歐娜說。
「住嘴,女人。」艾達荷說。
她自上而下怒視艾達荷的頭頂。「別跟我這麼說話,否則我會把你的脖子繞在你腳腕上!」
艾達荷愣了一下,剛要轉身。
莫尼奧扮了個苦相,揮手示意艾達荷坐著別動。「我提醒你,鄧肯,她幹得出來。連我都不是她對手,沒忘記你對我動手那次吧?」
艾達荷快速深吸一口氣,再慢慢吐出來,說:「該說什麼你就說。」
賽歐娜往莫尼奧的桌子邊上一坐,朝下看著兩個人。「這樣就好多了。」她說,「讓他說,不過別聽。」
艾達荷緊緊抿住嘴唇。
莫尼奧鬆開抓著桌沿的手,往後一靠,看看艾達荷,又望望賽歐娜。「神帝和赫娃·諾里的婚典我差不多安排好了。婚禮期間我希望你們兩個避一避。」
賽歐娜疑惑地瞧著莫尼奧。「這主意是你的還是他的?」
「我的!」莫尼奧回瞪著女兒,「你沒有榮譽感和責任感嗎?跟他在一起你什麼也沒學到嗎?」
「哦,你學到的我都學到了,父親。我給出了承諾,也會兌現。」
「那麼你會統率魚言士咯?」
「要看他什麼時候把指揮權交給我。你知道,父親,他比你可狡猾多了。」
「你要把我們支到哪兒去?」艾達荷問。
「那也得我們先同意。」賽歐娜說。
「沙厲爾邊上有個保留地弗雷曼人的小村莊,」莫尼奧說,「叫託諾。這個村子條件還不錯,有山牆遮陰,山牆另一邊是條河。村裡有口井,吃得也挺好。」
託諾?艾達荷好奇起來。這名字聽上去耳熟。「去泰布穴地要經過一個託諾盆地。」他說。
「而且長夜漫漫,沒有娛樂活動。」賽歐娜說。
艾達荷狠狠瞪了她一眼。她也不甘示弱地回瞪。「他要我們配種,去迎合蟲子的意思。」她說,「蟲子需要我肚子裡懷上寶寶,生出來好供他折騰。想讓我幹這事除非他死了!」
艾達荷呆呆地看著莫尼奧。「要是我們不去呢?」
「我想你們會去的。」莫尼奧說。
賽歐娜嘴角抽搐了一下。「鄧肯,你見過這種沙漠小村嗎?沒設施,沒……」
「我見過泰伯村。」艾達荷說。
「我敢說跟託諾村一比它就是大都市。我們的神帝不會在一堆泥房子中間舉辦婚禮的。哦,不。託諾村就是一堆泥房子,什麼便利設施也沒有,跟原始弗雷曼人的住地差不多。」
艾達荷盯著莫尼奧說道:「弗雷曼人不住泥屋。」
「誰管他們在哪兒搞膜拜把戲。」賽歐娜不屑地說。
艾達荷的視線仍然沒有離開莫尼奧。「真正的弗雷曼人只信奉一樣,就是正直的品性。相比住得舒不舒服,我更關心這個。」
「別指望我會讓你舒服!」賽歐娜插嘴道。
「我什麼也不指望你。」艾達荷說,「我們什麼時候去這個託諾村,莫尼奧?」
「你打算去?」她問。
「我考慮接受你父親的好意。」艾達荷說。
「好意!」她看看艾達荷又瞧了瞧莫尼奧。
「你們馬上出發。」莫尼奧說,「我已經點了一組魚言士,由內拉帶隊護送你們去託諾村並安排食宿。」
「內拉?」賽歐娜問,「真的?她要跟我們在一起?」
「直到完婚那一天。」
賽歐娜慢慢點了點頭。「那我們同意。」
「別代表我!」艾達荷插了一句。
賽歐娜莞爾一笑。「抱歉。我能否恭請絕不會碰我的鄧肯·艾達荷大人一同前往該原始駐地?」
艾達荷挑起眉毛朝上望著她。「你可千萬別擔心我會碰誰。」他又把目光轉向莫尼奧。「你是出於好意嗎,莫尼奧?是出於好意才把我支走的嗎?」
「這是個信任問題。」賽歐娜說,「他信任誰?」
「我和你女兒不去也得去嗎?」艾達荷追問。
賽歐娜站起身。「要麼我們接受,要麼當兵的把我們五花大綁押到那兒。他臉上明明白白寫著呢。」
「實際上我沒選擇咯?」艾達荷說。
「你有一個人人都有的選擇,」賽歐娜說,「馬上死還是緩一緩再死。」
艾達荷仍舊盯著莫尼奧。「你的真正目的是,莫尼奧?你不願滿足我的好奇心嗎?」
「好奇心讓很多人活了下來,但也害死過不少人。」莫尼奧說,「我想讓你活下去,鄧肯。我以前從來沒這樣做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