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神帝 第四十二章

「有些厄崔迪人也會運用音言。」艾達荷咕噥道。

莫尼奧搖搖頭。「不,這是真話。他對我說:‘我現在看著你,要是我能流淚,我會流的。想想吧,把願望化為行動!’」

赫娃身體前傾,幾乎觸及桌子。「他不能哭?」

「沙蟲。」艾達荷低聲說。

「什麼?」赫娃朝他扭過頭來。

「弗雷曼人用水殺死沙蟲。」艾達荷說,「他們用溺死沙蟲的辦法來採集宗教狂歡所需要的香料萃取物。」

「但聖上還不完全是沙蟲。」莫尼奧說。

赫娃坐直身子,瞧著莫尼奧。

艾達荷努嘴沉思起來。雷託還在恪守弗雷曼人禁止流淚的規矩嗎?弗雷曼人是多麼畏懼浪費水分哪!把水獻給死者。

莫尼奧對艾達荷說:「我本來希望能讓你理解。聖上發過話。你和赫娃必須分手,永遠不再相見。」

赫娃從艾達荷手中抽回自己的手。「我們知道。」

艾達荷無奈而苦澀地說:「我們知道他的權力。」

「但你不理解他。」莫尼奧說。

「理解他是我最大的願望。」赫娃說。她把一隻手放在艾達荷胳膊上,示意他別出聲。「不,鄧肯。這裡容不下我們的私慾。」

「也許你應該向他祈禱。」艾達荷說。

她轉身一直盯著艾達荷,直到他垂下目光。她用艾達荷從沒聽過的富有節奏的語調說道:「我叔叔馬爾基總是說雷託皇帝從來不會回應祈禱。他說雷託皇帝把祈禱看作一種脅迫,一種針對天定之神的暴力行為,祈禱者指揮不朽神靈幹這幹那:給我一個奇蹟,神,否則我就不信你!」

「名為祈禱,實為狂妄。」莫尼奧說,「要麼就是替人祈求。」

「他怎麼可能是神?」艾達荷問,「他並非不朽之身,他自己都承認。」

「關於這一點我想轉述聖上的話,」莫尼奧說,「‘我就是你們想要目睹的唯一神。我就是那個變成了奇蹟的詞。我是我所有的祖先。這還不足以稱為奇蹟嗎?你們還想要什麼?問問你自己:還有比這更大的奇蹟嗎?’」

「空洞的言辭。」艾達荷輕蔑地說。

「我也有過同樣的輕蔑。」莫尼奧說,「我用《口述史》裡他自己的話來頂他:‘獻給無上榮耀之神!’」

赫娃倒吸一口氣。

「他笑我。」莫尼奧說,「他笑著問,我怎麼才能獻出原本就屬於神的東西?」

「你發火了?」赫娃問。

「哦,是的。他看到了,說會告訴我怎麼獻身於神。他說:‘你可以把自己看成是一個偉大的奇蹟,和我完全一樣。’」莫尼奧扭頭朝左側視窗望出去,「我只怕怒火讓耳朵不好使了,我一點兒準備都沒有。」

「哦,他很聰明。」艾達荷說。

「聰明?」莫尼奧看著他,「我不這麼想,不是你指的這方面。在這方面我認為聖上不比我更聰明。」

「你沒準備好什麼?」赫娃問。

「冒險。」莫尼奧答。

「可你在他面前發火已經夠冒險的了。」她說。

「不及他冒的險。我能在你眼睛裡看到,赫娃,你懂的。他的身體讓你反感嗎?」

「已經不了。」她說。

艾達荷在失望中磨了磨牙。「他讓我作嘔!」

「親愛的,你不能這麼說。」赫娃說。

「你也不能叫他親愛的。」莫尼奧說。

「你寧願她摸索著去愛某個邪惡的龐然大物,任何一個哈克南男爵做夢都不敢把自己變成這麼一個人。」艾達荷說。

莫尼奧努了努嘴,說:「聖上跟我說起過這個與你同時代的惡老頭,鄧肯。我認為你不瞭解你的敵人。」

「他是個肥胖的、怪物一樣的……」

「他追求感官享樂。」莫尼奧說,「肥胖原本是副作用,後來可能成了一種樂趣,因為肥胖是對別人的挑釁,而他就愛挑釁。」

「男爵只禍害幾座星球,」艾達荷說,「而雷託禍害的是整個宇宙。」

「親愛的,請別!」赫娃想攔住他說這種話。

「讓他口出狂言。」莫尼奧說,「我也有過年少無知的時候,就像賽歐娜和這個可憐的傻瓜,我說話也是這副腔調。」

「這就是你讓親生女兒去送死的理由嗎?」艾達荷問。

「親愛的,你說得太狠了。」赫娃說。

「鄧肯,你有個缺點,就是總愛歇斯底里。」莫尼奧說,「我警告你,歇斯底里會培養無知。你的基因有活力,你也能在魚言士中激發出一點活力,但你不是個好長官。」

「別想激怒我。」艾達荷說,「我還不至於蠢到跟你動粗,可你也別太過分。」

赫娃想握住艾達荷的手,但他把手抽了回來。

「我知道自己的地位。」艾達荷說,「我就是個賣力氣的跟班。我能扛厄崔迪的旗子。把那面黑綠色大旗扛在背上!」

「無能之輩靠歇斯底里維護手中的權力。」莫尼奧說,「厄崔迪人的統治是一門與歇斯底里不沾邊的藝術,是一門對權力運用負責的藝術。」

艾達荷把自己往後一推,站起身來。「你那該死的神帝什麼時候負過一點責?」

莫尼奧低頭看著雜亂的桌面,並保持這個姿勢說:「他對自己做的那些事,他一人擔當。」這時莫尼奧抬起頭來,眼睛彷彿蒙了一層霜。「鄧肯,你沒膽子去了解為什麼他要對自己做那些事!」

「而你有膽?」艾達荷問。

「就在我火氣最大的時候,」莫尼奧說,「他在我眼裡看到了他自己,他說:‘你怎麼敢對我動怒?’就在那時——」莫尼奧嚥了口唾沫——「他讓我看到了恐懼……也是他曾見過的恐懼。」淚水從莫尼奧的兩眼湧出,沿臉頰流下。「我只感到幸運,不必像他那樣去作決定……我會很滿足於當一個跟班。」

「我觸控過他。」赫娃輕聲說。

「那麼你也知道?」莫尼奧問。

「我沒看見,但我知道。」她答。

莫尼奧低聲說道:「我幾乎為此而死。我……」他顫抖了一下,接著抬頭望著艾達荷。「你不能……」

「你們都去死吧!」艾達荷大吼一聲,轉身衝出房間。

赫娃盯著他的背影,表情十分痛苦。「哦,鄧肯。」她細聲說。

「你看見了嗎?」莫尼奧問,「你錯了。不管是你還是魚言士都降不住他。而你,赫娃,你反而在毀他。」

赫娃一臉痛苦地轉向莫尼奧。「我不會再見他了。」她說。

對於艾達荷,走向寓所的這段路成為他記憶裡少有的艱難時刻。他竭力把面孔想象成能掩蓋內心動盪的塑鋼面罩,不能讓旁邊的任何一名衛兵看出自己的痛苦。他不知道大部分衛兵都能準確地猜到他的情緒,併產生同情。她們每一個都仔細地對鄧肯們的簡報做過功課,知道如何判斷他們的心理。

快到寓所時,艾達荷遇上內拉正慢慢地從對面走來。她那猶豫不決、若有所失的神情讓艾達荷收住腳步,連自己的心事也暫時忘記了。

「‘朋友’?」他在離她幾步遠時打了個招呼。

她瞧過來,從那張四方大臉明顯可以看出,她是突然間認出他來的。

這個女人真是怪模怪樣的,他想。

「我不再是‘朋友’了。」她說著與他擦身而過,朝走廊另一頭走去。

艾達荷轉動腳跟,盯著她漸遠的背影——那副壯實的肩膀,那一大堆肌肉緩緩移動的感覺,吸引著他的目光。

生育這個人是什麼目的呢?他暗想。

這個想法轉瞬即逝。他自己的問題重又湧了上來,比先前更加揪心。他邁了幾步來到門口,走入房間。

進到屋內,艾達荷在身體兩側捏緊拳頭,站了片刻。

我與任何時代都脫離了關係,他想。奇怪的是,這並沒有給他一種解放感。他明白,自己剛才的所作所為將會淡化赫娃對他的愛。她會看不起他。不久之後她就會把他看作是一個完全受情緒擺佈的壞脾氣小傻瓜。他能感覺到自己正從她心目中漸漸消失。

還有那個可憐的莫尼奧!

對這位卑順的總管所奉行的原則,艾達荷有了大致的瞭解。義務與責任。當一個人面臨艱難抉擇時,這是一個多麼安全的避風港。

我曾經也是那樣,他想,不過那是另一條生命,另一個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