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神帝 第四十二章

在人類歷史的發源地,我仰躺在一個極窄的洞穴裡,進出只能靠蠕動而不是爬行。在那兒,我藉著松明火把的搖曳之光,在洞壁和洞頂上描畫各種獵物,還有我的人民的靈魂。透過一個完美的迴圈回窺祖先奮力追求靈魂的浮現,這是何其發人深省。那一聲遠古的呼喊回蕩至今:「我在這裡!」後世藝術巨匠指引我凝視著巖壁上木炭與植物染料留下的手印和流暢的肌肉線條。我們遠遠不只是單純的機械現象!我的未開化分身發出質疑:「他們究竟為什麼不願離開洞穴?」

——《失竊的日記》

下午晚些時候,莫尼奧派人請艾達荷去辦公室見面。艾達荷已經坐在寓所的帆布沙發上胡思亂想了一整天。每一種想法都起源於上午莫尼奧輕而易舉把他撂倒在走廊地板上這件事。

「你只是一款老型號。」

艾達荷想來想去都覺得自己是無足輕重的。他感到自己的生存意志正在消散,只留下怒火燃燒後的灰燼。

我身上唯一有用的,就是一攤精液而已,他想。

這種想法不是導致輕生就是引向縱慾。他感覺自己被釘死在命運的棘刺上了,而且還遭受著來自四面八方的折磨。

身穿挺括藍軍服的年輕傳信兵帶來的是又一次折磨。聽到敲門他低低地應了一聲,傳信兵走進來,在連線前廳的拱門下站定,遲疑著沒有開腔,而是對他察言觀色起來。

閒話傳得真快啊,他想。

艾達荷看見她站在拱門內,一副魚言士精英的形象——比一般人更多幾分性感,卻又不是特別撩人。藍軍服未能掩蓋她堅挺的胸部和翹臀。他抬眼看了看她淘氣的面孔和一頭金髮——侍祭的髮型。

「莫尼奧派我來問候您。」她說,「有請您到他辦公室見面。」

艾達荷去過他辦公室幾次,第一次所見印象最深。去之前他就知道,這裡是莫尼奧待得最多的地方。屋內擺著一張帶漂亮金色紋理的深棕色木桌,約兩米長一米寬,桌腿粗而短,四周堆著灰色坐墊。艾達荷覺得這張桌子是個貴重的稀罕物件,也是作為這裡唯一的重點精心挑選的。屋內除了這張桌子,就是坐墊——同地板、四壁和天花板一樣都是灰色——再無其他傢什。

考慮到主人的地位,這間屋子算小的,長不過五米,寬僅四米,但天花板很高。相對的兩面窄牆各設一狹長玻璃窗採光。視窗視點極高,一扇俯瞰沙厲爾西北邊緣與禁林的交界線,另一扇面向西南面的滾滾沙丘。

反差很大。

有趣的是,桌子進一步加深了這個第一印象。桌面似乎在展示什麼叫「雜亂無章」。薄薄的晶紙散得到處都是,完全遮住了桌面,只隱隱透出一些木紋。有的晶紙上印有精緻的文字。艾達荷認出了加拉赫語和其他四種文字,包括稀有的過渡語種——珀斯語。有幾張一看就是平面圖,還有些龍飛鳳舞地寫著貝尼·傑瑟裡特特有的粗黑軟筆花體字。最令他感興趣的是四根長約一米的白色軋製管——這是配合違禁計算機用的三維輸出裝置。他懷疑終端裝置就藏在某面牆的一塊嵌板之後。

莫尼奧派來的年輕傳信兵清了清嗓子,把正在出神的艾達荷拉回現實。「我應該怎麼向莫尼奧回話?」她問。

艾達荷盯著她的臉。「你想懷上我的孩子嗎?」他問。

「司令!」顯然,與這個提議相比讓她更意外的是他答非所問。

「啊,對了,」艾達荷說,「莫尼奧。我們怎麼跟莫尼奧說呢?」

「他等著您答覆,司令。」

「我的答覆真的有什麼意義嗎?」艾達荷問。

「莫尼奧讓我轉達您,他希望同您和赫娃小姐一起談談。」

艾達荷模模糊糊來了一點興致。「赫娃跟他在一起?」

「也派人去傳她了,司令。」傳信兵又一次清了清喉嚨,「司令要我今晚再來嗎?」

「不用了,不過還是謝謝你。我改主意了。」

他覺得她巧妙地掩飾了失望之情,但口氣正式得有些僵硬:「我可以回莫尼奧說您會去嗎?」

「就這樣說。」他揮手示意她退下。

她走後,艾達荷本想不去理會這次邀見,但好奇心漸漸抬頭。莫尼奧安排赫娃在場一起談話?為什麼?他覺得這樣就能讓艾達荷振作起來?艾達荷嚥了口唾沫。一想到赫娃,他空落落的心就感到充實。不能不理會莫尼奧的邀見。有一股可怕的力量將他與赫娃綁在了一起。

他站起身,由於長時間沒動彈,肌肉已經發僵。好奇心外加這股力量驅使他行動起來。他來到走廊裡,不顧衛兵們投來窺探的眼光,聽憑內心難以抗拒的命令將自己帶往莫尼奧的辦公室。

艾達荷進辦公室時赫娃已經到了。她坐在莫尼奧對面,中間隔著那張雜亂無章的桌子。她穿著一雙紅色便鞋,兩腳蜷在身下的灰墊子旁邊。艾達荷剛看見那身配綠色編織腰帶的棕色長袍,她就把頭轉了過來,接下來他的目光就完全聚焦在她臉上了。她嘴巴動了動想叫他的名字,但沒有發出聲音。

連她也聽說了,他想。

這個想法反倒讓他打起了精神。當天的所有念頭開始在腦海中重新組合成形。

「請坐,鄧肯。」莫尼奧說。他指了指赫娃邊上的一隻坐墊。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古怪的遲疑語氣,除了雷託幾乎無人留意過。他目光下垂,停留在雜亂的桌面上。斜陽照著一件金色鎮紙——一座水晶火焰山上栽著一株結滿寶石果的仙樹,在凌亂的桌面上投下了蛛網般的影子。

艾達荷按莫尼奧的示意坐在一隻墊子上,注意到赫娃一直看著他。接著她轉頭望向莫尼奧,艾達荷覺得她的眼神中帶著怒意。莫尼奧還是穿著那件素白色制服,領口敞開,露出皺紋密佈的脖子和一些贅肉。艾達荷直盯著莫尼奧的眼睛就是不開腔,迫使對方打破沉默。

莫尼奧回視著艾達荷,發現他仍舊穿著上午相遇時的那件黑軍服,前襟下方甚至還沾有些許汙跡,是被莫尼奧撂倒在走廊地板時蹭上的。但艾達荷沒有再佩帶那把歷史悠久的厄崔迪刀。這讓莫尼奧感到不安。

「我今天上午的所作所為是不可原諒的。」莫尼奧說,「所以我不求你原諒。我只希望你能理解我。」

艾達荷留意到赫娃對於這番開場白並不感到意外,可以想見兩人在艾達荷到場前已經談論過什麼了。

艾達荷沒有答話,莫尼奧繼續說道:「我無權讓你產生自卑感。」

艾達荷發現莫尼奧的言語和態度在自己心中激起了奇怪的反應。他依然覺得自己在智謀和能力方面一敗塗地,自己那個時代已經遠遠落伍了,但他可以肯定莫尼奧並沒有在耍弄自己。出於某些原因,總管袒露了真誠的秉性。認識到這一點,艾達荷覺得雷託的宇宙、魚言士無法無天的性亢奮、赫娃有目共睹的率真——一切事物——都構成了新的關係,一種他能理解的關係,彷彿這屋裡的三個人是全宇宙僅剩的真正人類。他的答話帶著狠狠的自嘲:「當我跟你動武的時候,你完全有權利自我保護。看到你這麼能幹我只有高興。」

艾達荷轉向赫娃,沒等他開口,莫尼奧先說話了:「你不必替我辯解。我覺得她對我的不滿已經根深蒂固了。」

艾達荷搖搖頭。「我還沒說,甚至還沒想,這裡的人就知道我要說什麼、想什麼了吧?」

「你有一點很讓人欽佩,」莫尼奧說,「就是不掩飾自己的想法。而我們——」他聳聳肩,「就不得不更謹慎一些。」

艾達荷看了看赫娃。「他代表你說話?」

她把手放到艾達荷手裡。「我代表我自己。」

莫尼奧伸長脖子盯著那兩隻扣在一起的手,隨後又重重地坐回墊子,嘆了口氣。「你們這樣可不行。」

艾達荷更緊地握住她的手,並感到她有力的回應。

「在你們提問之前我先說一下,」莫尼奧說,「神帝對小女的考驗還沒有結束,他們都沒回來。」

艾達荷覺得莫尼奧在努力保持冷靜。赫娃也聽出來了。

「魚言士說的是真的嗎?」她問,「賽歐娜通不過就會死?」

莫尼奧默然不語,臉繃得像一塊岩石。

「這是不是類似於貝尼·傑瑟裡特的考驗?」艾達荷問,「穆阿迪布說姐妹會的考驗是為了測試你屬不屬於人類。」

赫娃的手開始顫抖。艾達荷感覺到了,看著她問:「她們測試過你嗎?」

「沒有,」赫娃說,「不過我聽年輕人談起過。她們說你必須闖過痛苦這一關,而且不能丟失自我意識。」

艾達荷將目光轉回莫尼奧,注意到他的左眼角開始抽跳。

「莫尼奧。」艾達荷吸了口氣,突然想起來了,「他考驗過你!」

「我不想談考驗。」莫尼奧說,「我們這次碰頭是商量你們倆應該怎麼辦的。」

「難道這不是由我們倆來決定的嗎?」艾達荷問。他感到赫娃的手正在沁汗,滑溜溜的。

「由神帝決定。」莫尼奧說。

「即使賽歐娜通不過考驗?」艾達荷問。

「那就更應該服從神帝!」

「他是怎麼考驗你的?」艾達荷問。

「他讓我看了一眼當神帝是怎麼回事。」

「然後呢?」

「能看見的我都看見了。」

赫娃的手在艾達荷手裡猛地繃緊了。

「這麼說你真的造過反。」艾達荷說。

「起初我依賴於愛和祈禱,」莫尼奧說,「接下來我變得憤怒和叛逆。然後我又被改造成你眼前的這個人。我認清了自己的職責,我履行職責。」

「他對你幹了什麼?」艾達荷問。

「他對我引用了我小時候念過的禱文:‘我獻身於無上榮耀之神。’」莫尼奧若有所思地說。

艾達荷注意到赫娃一直沒動靜,只是盯著莫尼奧的面孔。她在想什麼?

「我承認這的確是我念過的禱文。」莫尼奧說,「接著神帝又問倘若獻出生命還不夠,我還會放棄什麼。他朝著我大喊:‘假如你沒有發揮真正的天賦,你的生命又有什麼價值?’」

赫娃點點頭,艾達荷卻一頭霧水。

「我從他聲音裡聽出了真相。」莫尼奧說。

「你是真言師嗎?」赫娃問。

「在絕望的時候是,」莫尼奧說,「但其他時候不是。我發誓他說的是真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