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神帝 第二十三章

跋涉在祖先記憶之中,讓我學到了很多東西。規律,啊,那些規律。自由主義擁躉是最令我頭疼的。我不信任走極端的人。隨便扒拉出一個保守派來,你會發現他是個對未來不抱什麼希望的懷舊者;而隨便扒拉出一個自由派來,你會發現那一定是個隱蔽的貴族。千真萬確!自由主義政府無不走向貴族統治。官僚政府總是違背組建者的真實意願。小人物們本欲組建一個承諾實現社會公平的政府,但一開頭就會突然發現自己已經落入了官僚貴族的手中。所有官僚政府都遵循這一規律,概莫能外,而當你發現連高舉公有大旗的政府亦不能免俗,便會備感其虛偽。好吧,如果說規律教會了我什麼,那就是規律總是反覆出現的。我的壓迫政策總體而言並不比其他的更糟糕,至少,我會給民眾上一堂新課。

——《失竊的日記》

覲見日早已入夜,卻還沒輪到貝尼·傑瑟裡特使團面見雷託。為了讓聖母們寬心,莫尼奧已向她們轉達了神帝保證接見的允諾。

莫尼奧回稟神帝:「她們希望得到厚賞。」

「我們會看到結果的,」雷託說,「此事自有分曉。現在,說說你進門時鄧肯問你什麼。」

「他想知道以前您是否動用過鞭刑。」

「你是怎麼回答的?」

「沒有動用鞭刑的歷史記錄,我本人也從未見過。」

「他怎麼說?」

「這不是厄崔迪人的作為。」

「他認為我瘋了嗎?」

「他沒這麼說。」

「你們倆碰見時不只談了這些。我們這位新鄧肯還有什麼煩心事?」

「他與伊克斯大使見過面了,陛下。他覺得赫娃·諾里很有魅力。他打聽……」

「必須阻止他,莫尼奧!我要你負責阻斷鄧肯與赫娃的一切聯絡。」

「遵命。」

「切記!退下吧,安排和貝尼·傑瑟裡特的女人們會面。我在人造穴地接見她們。」

「陛下,選擇在那兒接見有什麼特別意義嗎?」

「一時興起而已。出去時轉告鄧肯,他可以帶一隊衛兵在城裡巡邏,以防不測。」

雷託在人造穴地等待貝尼·傑瑟裡特使團,回顧剛才那場對話,他暗自發笑。他能想象,當心煩意亂的鄧肯·艾達荷率領一隊魚言士巡視節慶城時,民眾會是什麼反應。

猶如一見捕食者逼近就立刻收聲的青蛙。

在人造穴地待了一會兒,雷託發現自己的選擇是明智的。人造穴地位於奧恩城邊緣,是一座帶不規則穹頂的自由形態建築,長近一公里。人造穴地曾是保留地弗雷曼人的首個聚居地,現在是他們的學校,其走廊及各廳堂均有警覺的魚言士往來巡邏。

雷託所在的接待廳是一個長約兩百米的橢圓形房間,巨型球形燈浮在藍綠色隔罩內,高懸於離地約三十米處。撐起整個建築的是仿天然石材,那種暗沉沉的深淺褐色在燈光的照耀下才稍顯柔和。雷託待在大廳一頭的低矮平臺上,旁邊一扇半圓窗比他的身體還要長,他正向外面眺望。這扇窗戶距地面有四層樓高,透出去能看見古遮蔽場城牆的遺蹟,崖邊幾處洞穴正是當年厄崔迪軍隊慘遭哈克南人屠戮之地,故得以儲存至今。一號月亮的寒光為峭壁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銀色。崖邊閃著星星點點的火光,而昔日的弗雷曼人是絕不敢在此點火暴露行跡的。當有人走過篝火前方時,火頭彷彿在朝雷託眨眼——那些就是保留地弗雷曼人,這片神聖地界的合法佔領者。

保留地弗雷曼人!雷託想。

他們目光多麼短淺,思維多麼狹窄。

可我為什麼要反感呢?他們是我自己一手培養出來的。

雷託聽到了貝尼·傑瑟裡特使團的動靜。她們邊走邊吟唱,那是一種擠滿母音的沉重聲音。

莫尼奧帶著一小隊侍衛在前引路。侍衛們在雷託的平臺上各就各位。莫尼奧站在地板上,略低於雷託的面孔。他看了眼雷託,轉身面向大廳中央。

共有十個女人排成兩列走進大廳,打頭的是兩名身著傳統黑袍的聖母。

「左邊是安蒂克,右邊是盧懷塞爾。」莫尼奧說。

聽到這兩個名字,雷託回想起莫尼奧此前以不安和懷疑的態度介紹過這二位。莫尼奧不喜歡這些女巫。

「兩個都是真言師。」莫尼奧當時說,「安蒂克的年紀比盧懷塞爾大得多,但盧懷塞爾眾所周知是貝尼·傑瑟裡特最優秀的真言師。您會注意到安蒂克前額有一道疤,我們尚未弄清它的來歷。盧懷塞爾有一頭紅髮,看上去格外年輕,這也是她出名的地方。」

看著聖母率隨從走近,雷託的記憶迅速翻湧起來。聖母的兜帽向前伸足,把臉擋住。跟在後面的侍從和侍祭尊敬地與聖母保持著一段距離……總是如此。有些固定模式自古以來從未改變。這些女人也可能走進一個真正的穴地,接待她們的是真正的弗雷曼人。

有些東西她們的頭腦已經意識到了,而身體卻還在排斥,他想。

雷託銳利的目光在她們的眼睛裡看到了謹慎的恭順,但她們邁著大步走在長條形大廳裡的樣子,顯然又對自己的宗教力量充滿自信。

讓雷託暗自好笑的是,貝尼·傑瑟裡特所擁有的力量僅限於他允許的範圍。對她們網開一面的理由很簡單。在他的帝國內,唯有聖母同他最相像——誠然,她們只擁有女性祖先的記憶,其本人囿於傳統儀式也必須是女性,但從某種程度上說,每一個聖母都是作為一個群體而存在的。

聖母按規矩,站定在距雷託的平臺十步遠處。隨從們往左右兩邊散開。

雷託喜歡用他祖母傑西卡的嗓音和人格來接待這類使團。貝尼·傑瑟裡特對此早有心理準備,果然沒有猜錯。

「歡迎,姐妹們。」他說。嗓音平和而低沉,正是傑西卡那種剋制的、暗帶一絲嘲弄的女聲——姐妹會聖殿存有她的錄音檔案,時常播放以供研習。

就在說話的當口,雷託覺察到一股殺氣。聖母從來不愛聽他用這種方式打招呼,但這一次她們的反應隱含著不同以往的意味。莫尼奧同樣有所察覺。他抬起一根手指,侍衛們立刻縮小了對雷託的護衛圈。

安蒂克先開口:「陛下,今天早上我們看到了廣場上的那一齣。這場鬧劇對您有什麼好處?」

這種對話基調正合你我的心意,他想。

雷託換回自己的聲音說:「你們暫時還討我喜歡。不願意?」

「陛下,」安蒂克說,「您這樣懲罰一位大使,我們感到很震驚。我們不明白這對您有什麼好處。」

「沒好處。他有犯上之罪。」

盧懷塞爾大聲說道:「這隻會加深民眾的受壓迫感。」

「我在想為什麼很少有人認為貝尼·傑瑟裡特是壓迫者。」雷託問。

安蒂克對她的同伴說:「如果神帝有興趣告訴我們,他會說的。讓我們回到這次覲見的正題吧。」

雷託微微一笑。「二位可以往前靠一靠。隨從待在原地。」

聖母以她們特有的滑步悄然無聲地走入平臺三步以內範圍,莫尼奧也隨之向右邁了兩步。

「她們就像不長腳似的!」莫尼奧曾經抱怨過。

回想起這句話的同時,雷託留意到莫尼奧仔細地盯著這兩個女人。她們泛著殺氣,但莫尼奧不敢阻攔她倆靠近。這是神帝的命令,不得違抗。

雷託將注意力轉向待在原地的貝尼·傑瑟裡特隨從。侍祭們身穿無兜帽的黑袍。雷託發現她們身上存在與違禁儀式有關的蛛絲馬跡——一個護身符、一件小飾品、一角彩色手帕(手帕經過精心折疊,可按心意露出更多顏色)。雷託知道,聖母之所以對此睜一眼閉一眼,是考慮到她們不能像以往那樣享用香料了。

默許違禁儀式是一種補償手段。

過去十年裡發生了重大變化。姐妹會出臺了新的節流政策。

她們藏不住了,雷託心想。老而又老的秘密儀式依然存在。

那套古老的東西在貝尼·傑瑟裡特的記憶裡休眠了幾千年。

現在要冒頭了。我必須警告魚言士。

他把注意力轉回聖母。

「你們有什麼要求?」

「成為您是一種什麼感受?」盧懷塞爾問。

雷託眨了眨眼。這個唐突的問題讓他產生了興趣。她們已經有超過一代人沒敢這麼做了。嗯……為什麼不呢?

「有時候我的夢會中斷,轉到一些奇怪的地方。」他說,「如果說我的記憶宇宙是一張網,二位對此一定了解,那麼再想象一下我這張網的廣度,還有這些記憶和夢境會把我引向何方。」

「您所說的正是我們的強項。」安蒂克說,「我們為什麼不聯合起來呢?我們之間的相同點多於不同點。」

「我寧願同那些哀嘆香料財富今非昔比的沒落大家族聯合。」

安蒂克保持鎮定,但盧懷塞爾伸出一根手指指著雷託說:「我們提供的是共同體!」

「你的意思是我一直在製造衝突?」

安蒂克壯了壯膽。「據說有一種衝突基因是在單細胞中形成的,而且從來不會消亡。」

「有些東西永遠不可調和。」雷託表示同意。

「那我們姐妹會是怎麼維持共同體的?」盧懷塞爾問。

雷託的語氣變硬了。「你很清楚,共同體的秘密在於壓制異己。」

「合作能創造巨大的價值。」安蒂克說。

「對你們是這樣,對我不是。」

安蒂克有意嘆了口氣。「那麼,陛下,您能告訴我們關於您身體上的變化嗎?」

「您的侍臣應該掌握並記錄這類資訊的。」盧懷塞爾說。

「以防我身上發生可怕的事?」雷託問。

「陛下!」安蒂克反對道,「我們不……」

「你們用語言剖析我,可能的話你們會使用更鋒利的解剖工具。」雷託說,「我厭惡虛偽。」

「我們有異議,陛下。」安蒂克說。

「當然。我聽到了。」

盧懷塞爾向平臺悄悄移動了幾毫米,引來了莫尼奧犀利的目光。莫尼奧抬頭瞟了雷託一眼,這是請求採取行動的暗示,但雷託並未理會,他對盧懷塞爾的意圖很好奇。現在,殺氣集中到了這個紅髮女人身上。

她是什麼人?雷託暗忖,難道是變臉者?

不,毫無此類跡象。不可能。盧懷塞爾擺出一副精巧的輕鬆神態,在神帝敏銳的目光下並未暴露絲毫不自然的表情。

「您不想把您身體上的變化告訴我們嗎,陛下?」安蒂克問。

分散注意力的伎倆!雷託想。

「我的腦部變得很龐大。」他說,「人顱骨大部分退化了。皮質及其連帶的神經系統的生長已經不存在嚴格限制了。」

莫尼奧向雷託投去震驚的一瞥。神帝為什麼洩露如此重要的資訊?這兩個人會出賣他的。

不過兩個聖母顯然對這一新資訊很感興趣,無論她們有什麼行動計劃,內心都出現了猶疑。

「您的腦部有一箇中心嗎?」盧懷塞爾問。

「我就是中心。」雷託說。

「有具體部位嗎?」安蒂克問。她含含糊糊地向雷託做了個手勢。盧懷塞爾又向平臺滑移了幾毫米。

「我提供的資訊你們會標上什麼價碼呢?」雷託問。

兩個女人聽了神色絲毫未變,這本身足以暴露問題了。雷託的嘴角掠過一絲笑容。

「你們心裡全是買賣。」他說,「連貝尼·傑瑟裡特都是滿腦子生意經。」

「陛下錯怪我們了。」安蒂克說。

「沒有。生意頭腦已經在帝國氾濫了。現時代的需求讓買賣變得無孔不入。我們個個都成了商人。」

「連您也是嗎,陛下?」盧懷塞爾問。

「你在激怒我。」他說,「你是這方面的專家,對不對?」

「陛下?」盧懷塞爾的聲音很平靜,但控制得過分了。

「專家是不可信賴的。」雷託說,「專家都是唯我獨尊的大師,死衚衕裡的行家。」

「我們希望構建更美好的未來。」安蒂克說。

「比什麼更美好?」雷託問。

盧懷塞爾又向雷託移動了一丁點兒。

「我們希望以您的判斷來確立標準,陛下。」安蒂克說。

「可你們要當建築師。你們會不會砌起更高的大牆?永遠別忘記,姐妹們,我瞭解你們。掩人耳目是你們的拿手好戲。」

「生活還得繼續啊,陛下。」安蒂克說。

「沒錯!宇宙也是如此。」

盧懷塞爾不顧莫尼奧的警覺,又前移了一點。

這時雷託聞到了味道,幾乎哈哈大笑起來。

香料萃取物!

她們帶來了香料萃取物。無疑,她們瞭解有關沙蟲和香料萃取物的傳說。就帶在盧懷塞爾身上。她認為這是專門對付沙蟲的毒藥。顯而易見。在這一點上,貝尼·傑瑟裡特的記錄與《口述史》相吻合。香料萃取物能讓沙蟲四分五裂,使其突然解體並(最終)變成沙鮭,由此孕育更多沙蟲——如此這般,週而復始……

「我身上還有一種變化你們應當瞭解,」雷託說,「我還不是沙蟲,不完全是。現在的我接近於一種群聚性生物,感知能力已經變了。」

盧懷塞爾的左手不易察覺地伸進袍子的夾層。莫尼奧注意到了,他又瞧瞧雷託請求指示,但雷託只顧回視著盧懷塞爾兜帽下的炯炯目光。

「氣味曾經是一種時髦的東西。」雷託說。

盧懷塞爾暫停了手上的動作。

「香水和香精,」他說,「我都記得,連狂熱追求無氣味的那些小圈子也在我的記憶裡。人們用腋下和胯部噴劑來遮蓋體味。你們知道嗎?你們當然知道!」

安蒂克把目光轉向盧懷塞爾。

兩個女人都不敢開口。

「人們本能地知道資訊素會出賣自己。」雷託說。

女人站著一動不動。她們聽到了他的話。在所有臣民中,聖母最善於領會他的言外之意。

「你們很想挖掘我的記憶寶藏。」雷託語帶責備。

「我們的確羨慕您,陛下。」盧懷塞爾承認。

「你們誤讀了香料萃取物的史料。」雷託說,「沙鮭感覺它只是水而已。」

「這是一次測試,陛下。」安蒂克說,「別無其他。」

「你們要測試我?」

「都怪我們太好奇了,陛下。」安蒂克說。

「我也有好奇心。把你們的香料萃取物放在莫尼奧旁邊的平臺上。由我來保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