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神帝 第二十三章

盧懷塞爾慢慢把手伸進袍子,摸出一隻內放藍光的小瓶,動作不慌不忙,以示毫無攻擊之意。她把瓶子輕輕擱在平臺上。沒有一絲徵兆表明她會發起搏命一擊。

「不愧是真言師。」雷託說。

她遞給雷託一個似笑非笑、略顯尷尬的表情,然後退回到安蒂克身旁。

「你們從哪裡弄到的香料萃取物?」雷託問。

「我們從走私徒手裡買的。」安蒂克答。

「將近兩千五百年沒有走私徒了。」

「勤則不匱。」安蒂克說。

「我明白了。那現在你們必須重新評估自己的耐心了,不是嗎?」

「我們一直在觀察您的身體進化情況,陛下。」安蒂克說,「我們認為……」她做了個輕微的聳肩姿勢,這是一種特許姐妹會成員使用的姿勢,獲此授權者為數不多。

雷託努了努嘴作回應。「我聳不了肩。」他說。

「您會懲罰我們嗎?」盧懷塞爾問。

「因為你們逗我開心?」

盧懷塞爾瞥了眼平臺上的小瓶子。

「我承諾要獎賞你們。」雷託說,「我說到做到。」

「我們更願意在我方的共同體中為您提供保護,陛下。」安蒂克說。

「不要得寸進尺。」他說。

安蒂克點點頭。「您要防備伊克斯人,陛下。我們有理由相信他們可能會鋌而走險來對付您。」

「他們不會比你們更讓我擔心。」

「您一定聽說了伊克斯人在幹什麼。」盧懷塞爾說。

「莫尼奧不時會把帝國內個人或組織之間的往來資訊帶給我。我收到的情報多了。」

「我們指的是新型邪物,陛下!」安蒂克說。

「你們認為伊克斯人能造出人工智慧來?」他問,「擁有和你們一樣的意識?」

「我們害怕的正是這個,陛下。」安蒂克說。

「你們是想讓我相信姐妹會繼承了芭特勒聖戰的衣缽?」

「我們不信任那些天馬行空的技術催生出來的未知事物。」安蒂克說。

盧懷塞爾把身體傾向雷託。「伊克斯人誇口他們的機器能夠像您一樣穿越時間,陛下。」

「宇航公會還說伊克斯人周圍出現了時間混沌。」雷託挖苦道,「難道我們要恐懼一切創造嗎?」

安蒂克僵硬地挺直身體。

「坦率地講,」雷託說,「我對你們的能力是認可的,你們不認可我的能力嗎?」

盧懷塞爾略一點頭。「特萊拉人和伊克斯人跟宇航公會結盟,並拉攏我們同他們全面合作。」

「而你們最害怕的是伊克斯人?」

「我們害怕所有自己無法控制的東西。」安蒂克說。

「你們也沒有控制我。」

「如果您不在了,人民需要我們!」安蒂克說。

「終於說實話了!」雷託說,「你們來這兒是尋求‘神諭’的,要我安撫你們的恐懼。」

安蒂克冷冰冰地控制著嗓音:「伊克斯人會造出機械腦嗎?」

「機械腦?當然不可能!」

盧懷塞爾似乎鬆了一口氣,但安蒂克依然紋絲不動。她對這條「神諭」不滿意。

為什麼這種蠢事總是千篇一律地重複著?雷託自問。他的記憶湧現出無數個相似的場景——巖洞、元神出竅的男女祭司、透過宗教麻醉劑的煙霧傳達凶兆的不祥之聲。

他向下瞥了一眼平臺上的小瓶,它在莫尼奧旁邊閃著五彩斑斕的光芒。這一瓶市價幾何?無可估量。這是萃取自香料的精華,是濃縮再濃縮的財富。

「你們已經為‘神諭’付出代價了。」他說,「我很滿意,不會讓你們吃虧的。」

這些女人變得多麼警覺!

「聽好!」他說,「你們當下的恐懼並不是你們真正的恐懼。」

雷託喜歡這種語調,具有足夠的不祥意味,適用於任何神諭。安蒂克和盧懷塞爾抬頭盯著他,成了虔敬的祈求者。她們身後有個侍祭乾咳了一下。

她們會查出這個人並加以訓斥的,雷託想。

安蒂克仔細琢磨了雷託這句話,說:「語焉不詳的真理不是真理。」

「但我已經把你們的視線引導到正確的方向了。」雷託說。

「您是告訴我們不必恐懼機器嗎?」盧懷塞爾問。

「你們自己有分析能力。」他說,「為什麼要求助於我?」

「可我們沒有您的能力。」安蒂克說。

「你們是嫌自己感受不到時間的漣漪吧。你們也不能像我一樣感受到那種連續性。而且你們恐懼一臺純粹的機器!」

「所以您不會給我們答案的。」安蒂克說。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姐妹會的事情。」他說,「你們很活躍。你們的感官都是精心調教過的。我沒有禁止你們幹這些,你們也不要給自己設定障礙。」

「但伊克斯人在搞自動反應技術!」安蒂克反駁道。

「分散的事物、有限的片段都是彼此聯絡的。」他表示同意,「一旦啟動,如何阻擋得了?」

盧懷塞爾放棄了貝尼·傑瑟裡特一切自我控制的偽裝,以此表明自己充分認可雷託的能力。她幾乎尖叫著說:「您知道伊克斯人在吹噓什麼嗎?說他們的機器將能預測您的行動!」

「我為什麼要害怕這個?他們越接近我,就越是要和我結盟。他們征服不了我,而我能征服他們。」

安蒂克剛要開口,就被盧懷塞爾碰了碰手臂制止了。

「您已經跟伊克斯人結盟了嗎?」盧懷塞爾問,「我們聽說您同他們的新任大使,那位赫娃·諾里,交談了相當長的時間。」

「我沒有盟友。」他說,「只有僕人、學徒和敵人。」

「那麼您不害怕伊克斯人的機器?」安蒂克堅持問道。

「自動反應和意識智慧是同義詞嗎?」他問。

安蒂克眼睛瞪大,變得矇矇矓矓,她退入了記憶之中。她在自己心中的那群人裡會遇上誰,雷託發現自己對此很感興趣。

我們共享著某些記憶,他想。

這時,雷託體會到與聖母建立共同體的誘惑力了。這將是一種多麼親密與互助的關係……然而又如此危險。安蒂克想再次誘惑他。

她說:「機器不可能預見到攸關人類的每一個重大問題。這就是串聯起來的瞬間與永不中斷的連續性之間的區別。我們是不可替代的,機器永遠成為不了我們。」

「你還是有分析能力的。」他說。

「繼續運用你的能力!」盧懷塞爾說。這是向安蒂克下的命令,同時一下子就挑明瞭這二人中誰是真正的主導——是年輕的那個佔上風。

幹得漂亮,雷託想。

「智慧生命善於適應。」安蒂克說。

她連說話都能省則省,雷託想,同時不讓自己的興致流露出來。

「智慧生命善於創造。」雷託說,「這意味著你必須對付從來沒有想象過的外界反應。你必須面對新生事物。」

「比如伊克斯人可能造出來的機器。」安蒂克說。這不是一個問句。

「當一名優秀的聖母還不夠,」雷託問,「這不是很有意思嗎?」

他敏銳地感覺到兩個女人都因恐懼而突然繃緊了神經。不愧是真言師!

「你們理當畏懼我。」他說,接著又提高嗓門問道,「你們如何知道自己還活著?」

正像莫尼奧多次經歷過的那樣,她們在他的嗓音中聽出了這樣一層意思:如若不能給出正確回答,將面臨致命後果。雷託饒有興致地發現,兩個女人在回答前都瞥了莫尼奧一眼。

「我是一面能映照自身的鏡子。」盧懷塞爾說。這種貝尼·傑瑟裡特式的討巧回答讓雷託很反感。

「我不需要藉助預設的工具來處理自己的人性問題。」安蒂克說,「您的提問似是而非。」

「哈,哈!」雷託笑道,「你願意退出貝尼·傑瑟裡特,跟隨我嗎?」

雷託看出來她是考慮了一下才拒絕的,但她並未掩飾喜色。

雷託看了看困惑的盧懷塞爾。「當事物處於你的衡量標尺之外,你就會動用智慧,而不是自動反應能力。」他說。又想:這個盧懷塞爾再也佔不了老安蒂克的上風了。

盧懷塞爾憋著火,而且懶得控制自己。她說:「外面傳言伊克斯人為您提供模仿人類思維的機器。如果您對他們評價那麼低,為什麼……」

「不派個人管住她就不該把她放出聖殿。」雷託對安蒂克說,「她不敢面對自己的記憶嗎?」

盧懷塞爾臉色發白,但沒有說話。

雷託冷冷打量著她。「我們祖先長期無意識地同機器打交道,你不覺得這說明了什麼問題嗎?」

盧懷塞爾只是瞪著他,還不準備冒死當眾挑釁神帝。

「你是不是認為我們至少了解機器的誘惑力?」雷託問。

盧懷塞爾點點頭。

「一臺維護良好的機器比人類僱工更可靠。」雷託說,「我們可以相信機器不會因情緒波動而分散注意力。」

盧懷塞爾終於開口說話了:「這是不是表明您打算廢除關於不得使用有害機器的芭特勒禁令?」

「我向你發誓,」雷託用冷冰冰的輕蔑語調說道,「你要再敢暴露這種愚蠢,我會把你公開處決掉。我不是你的‘神諭’!」

盧懷塞爾張了張嘴又閉上了,沒有把話說出來。

安蒂克碰了碰同伴的手臂,讓盧懷塞爾渾身一顫。安蒂克用近乎完美的音言柔聲說道:「我們的神帝永遠不會公開反對芭特勒聖戰的禁令。」

雷託衝她笑了笑,這是一種微微的讚許。看一個行家使出最強功力不啻一種享受。

「凡是擁有意識智慧的都很清楚,」他說,「我的選擇也是有侷限性的,有些東西我無法干涉。」

他能看出來,兩個女人正在揣摩他話語中的多重指向,掂量著可能攜帶的含義和意圖。神帝是否在轉移視線,吸引她們去關注伊克斯人,而自己卻另有所圖?他是不是在暗示貝尼·傑瑟裡特是時候站隊反對伊克斯人了?他的話有沒有可能除了字面意思之外其實別無深意?無論他是怎麼想的,都不能掉以輕心。毫無疑問,他是全宇宙有史以來最陰險狡詐的生靈。

雷託沉著臉望向盧懷塞爾,心裡明白這隻會加深她們的疑惑。「我給你提個醒,馬庫斯·克萊爾·盧懷塞爾,你好像忘記歷史上那些機器氾濫的社會給我們的教訓了。正因為機械裝置的出現,人們才學會了像使用機器一樣相互利用。」

他將目光轉向莫尼奧。「莫尼奧?」

「我看到他了,陛下。」

莫尼奧伸長脖子將視線越過貝尼·傑瑟裡特的隨從。鄧肯·艾達荷從遠端的大門進入空闊的覲見廳,大步流星朝雷託走來。莫尼奧沒有放鬆警惕,他依然不信任貝尼·傑瑟裡特。同時,他還摸清了雷託這番訓話的意圖。他在考驗,永遠在考驗。

安蒂克清了清嗓子:「陛下,我們會得到什麼獎賞?」

「你們很勇敢。」雷託說,「很明顯這就是選中你們擔任特使的原因。很好,下一個十年你們的香料配額保持不變。至於其他方面,我不計較你們懷揣香料萃取物的真實目的。我是不是很慷慨?」

「慷慨至極,陛下。」安蒂克說,聲音裡不帶絲毫怨恨。

鄧肯·艾達荷匆匆經過女人們,停在莫尼奧旁邊抬頭望著雷託。「陛下,有人……」他剎住話頭,瞧了瞧兩個聖母。

「但說無妨。」雷託命令道。

「是,陛下。」他有些勉強,但還是服從了,「有人在本城東南角向我方發動襲擊,我認為這是聲東擊西,因為現已接到報告,城內和禁林裡也發生了暴力事件——有許多團伙在分散行動。」

「他們在捕殺我的狼。」雷託說,「不管是林子裡還是城裡,他們的目標都是我的狼。」

艾達荷不解地皺起了眉。「城裡的狼,陛下?」

「捕食者也好,」雷託說,「狼也好——對我來說沒有本質區別。」

莫尼奧倒抽一口冷氣。

雷託朝他微微一笑,看到別人頓悟的那一瞬間是多麼美妙——彷彿突然揭下眼罩,豁然開朗。

「我已經調集了大批衛兵保護這個地方。」艾達荷說,「他們守衛在……」

「我知道你會的。」雷託說,「現在仔細聽好,我告訴你怎麼佈置剩餘兵力。」

在兩個聖母驚愕的目光下,雷託開始向艾達荷交代具體的伏擊地點、每支隊伍的人數(有些甚至具體到人)、行動時間、所需配備的武器,以及每一處的詳細部署。艾達荷運用強大的記憶力分門別類記下了每一條指示。他因聚精會神於雷託的口述而無暇提出疑問,直到雷託說完,他才面露疑懼之色。

雷託似乎能洞穿艾達荷的底層意識,對他的念頭一覽無遺。我是老雷託公爵忠心耿耿的戰士,艾達荷在想,那位雷託,也就是眼前這位的祖父,救了我,撫養我,視同己出。然而,即便那位恩人有一部分存在於眼前這位身上……兩者依然不是同一個人。

「陛下,您為什麼需要我?」艾達荷問。

「因為你的勇武和忠誠。」

艾達荷搖搖頭。「可是……」

「你服從命令。」雷託說話的同時,注意到聖母正在分析這些話。真話,只說真話,她們是真言師。

「因為我欠厄崔迪人一份情。」艾達荷說。

「這就是我們彼此信任的基礎。」雷託說,「鄧肯?」

「陛下?」艾達荷的語氣說明他已經穩住了心神。

「每處至少留一個活口,」雷託說,「否則我們就白費工夫了。」

艾達荷略一點頭,沿來路大踏步走出了大廳。雷託心想,離去的艾達荷已經截然不同於剛剛進來的那個艾達荷,但這需要一雙極其敏感的眼睛才能看得出來。

安蒂克說:「這都是鞭打那個大使引起的。」

「的確如此。」雷託同意道,「將你的所見所聞如實轉述給你的上級,可敬的賽亞克薩聖母。並轉達我的話:相比獵物,我寧願與捕食者為伴。」他瞥了眼莫尼奧示意其聽令。「莫尼奧,禁林裡的狼都折損了,原崗位全部頂上猛士。務必辦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