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神帝 第二十一章

「你多大年紀了,赫娃?」

「我不知道自己的確切年齡。我猜有二十六歲了。我從來沒慶祝過生日。我是偶然間才知道有生日這回事的,有位老師的請假理由是過生日。後來我再也沒見過那位老師。」

雷託發現自己被她的答話迷住了。據雷託觀察,她的伊克斯肉體肯定未經特萊拉人染指。她不是特萊拉人再生箱的產物。那整件事為什麼遮遮掩掩的?

「馬爾基叔叔知道你的年齡嗎?」

「也許知道。不過我已經很多年沒見過他了。」

「從來沒有一個人說過你多大嗎?」

「沒有。」

「你覺得為什麼會這樣?」

「他們可能覺得我想知道的話自己會問的。」

「你想知道嗎?」

「想。」

「那你為什麼不問?」

「一開始我猜哪個地方或許存著記錄。我找過,可什麼也沒找到。所以我判斷他們不會回答我的問題。」

「關於你自己,你這句話已經提供了足夠多的資訊,赫娃,我非常滿意。我也不瞭解你的身世,但我可以就你的出生地做一次拋磚引玉式的猜測。」

她緊張地盯著雷託的臉,毫無做作之態。

「你是在一臺機器裡出生的,也就是你的主人們正在為宇航公會改進的那種機器。」雷託說,「這臺機器也是孕育你的地方。甚至馬爾基可能就是你的父親。那不重要。你知道這種機器嗎,赫娃?」

「我不該知道這個,陛下,不過……」

「又有一個老師不小心洩密了?」

「是我叔叔自己。」

雷託爆發出一陣大笑。「真調皮啊!」他說,「好一個調皮鬼!」

「陛下?」

「這是他對你主人們的報復。他不願意從我的宮廷調走。他當時對我說接任的人比白痴還不如。」

赫娃聳聳肩。「我叔叔是個複雜的人。」

「仔細聽我說,赫娃。你在厄拉科斯星的某些聯絡人可能對你有危險。我會盡可能保護你。明白嗎?」

「我想我明白,陛下。」她抬起眼嚴肅地看著雷託。

「現在我要你帶條口信給你的主人們。我很清楚他們一直在聽取一個公會領航員的意見,而且還以危險的方式與特萊拉人開展合作。轉達我的話:他們的企圖再明顯不過了。」

「陛下,我不知道……」

「我清楚他們是怎麼利用你的,赫娃。所以,你還可以告訴你的主人們,你將成為我宮廷裡的終身大使。此後我不歡迎其他任何伊克斯人。假如你的主人們不聽我的警告,還想再來跟我對著幹,我會把他們全滅掉。」

她的雙眼湧出淚水,順著面頰滾滾而下。雷託慶幸她沒有做出雙膝跪地之類的失控舉動。

「我已經警告過他們了。」她說,「真的。我勸他們一定要服從您。」

雷託能看出來這的確是事實。

真是不可思議的尤物啊,這個赫娃·諾里,他想。她彷彿是善德的一個縮影,顯然這是她伊克斯主子們育種和訓練的結果,他們精心算計過她的表現會對神帝產生怎樣的影響。

比較了記憶裡的無數祖先之後,雷託把她看作一位理想化的修女——富有愛心和自我犧牲精神,而且無比真誠。這就是她的本性,是她藉以安身立命的倚靠。她毫不費力就可以做到坦率真誠,她也能有所保留,但那是怕給別人帶去痛苦,雷託看得出後一點是貝尼·傑瑟裡特對她施加的最大影響。赫娃生性爽直、敏感、和藹可親。雷託幾乎察覺不出她有什麼心計。她似乎毫不掩飾心理活動,胸懷坦蕩,且善於傾聽(又一個貝尼·傑瑟裡特的特點)。她毫無誘人的媚態,而這正是她深深吸引雷託的地方。

他曾在一個類似的場合對以前某個鄧肯說:「關於我的一個事實,有些人明顯表示懷疑,但你必須明白——有時我不可避免地會產生幻覺,在我這副已經面目全非的軀殼裡面,藏著一具機能完備的成年人身體。」

「具備所有機能嗎,陛下?」鄧肯問。

「所有機能!我身上已經退化的器官依然有感覺。我能感覺到雙腿,是那種不會去留意卻又實實在在的感受。我能感覺到人類腺體的搏動,其中有些其實已經永久消失了。我甚至還能感覺到生殖器,雖然理智告訴我它早在幾百年前就退化了。」

「當然如果您清楚……」

「理智無法抑制感覺。那些退化的器官仍然存在於我自己的記憶裡,存在於我所有祖先的分身上。」

雷託看著站在面前的赫娃,雖然他很清楚自己是沒有顱骨的,昔日的腦子已經變為遍佈準沙蟲軀體的龐大神經節網路,卻仍然毫無用處。一點辦法也沒有。他依然能感覺到腦子在老地方疼,他依然能感覺到顱骨在抽動。

赫娃只是往他眼前一站,就喚醒了他失落的人性。他難以承受這份重負,絕望地悲聲說道:「你的主子為什麼要折磨我?」

「陛下?」

「把你派過來!」

「我不會傷害您的,陛下。」

「你的存在就是傷害我!」

「我不知道,」她的眼淚奪眶而出,「他們從來沒告訴我他們在幹什麼。」

他鎮定下來,柔聲說道:「退下吧,赫娃。忙自己的事去,但只要我一傳你,就必須立即回來!」

她靜靜地離開了,雷託能看出來她同樣在受折磨。毫無疑問,她為雷託犧牲的人性而深感悲傷。雷託所領悟的她也已經領悟到了:他們倆本可以成為朋友、情侶、同伴,成為至親至近的一對異性伴侶。是她的主子們有意識讓她領悟的。

伊克斯人太殘酷了!他想。他們很清楚這將會給我們帶來怎樣的痛苦。

赫娃的離去讓雷託不禁回憶起她的叔叔馬爾基來。馬爾基是個殘酷的人,但雷託反而很喜歡他的陪伴。馬爾基具備他那個種族的所有勤勞美德,也染上了足夠多的惡習,這讓他顯得很有人味。馬爾基在雷託的魚言士裡縱情聲色。「您的女神們」,他是這麼稱呼她們的,現在雷託只要一想到魚言士,腦海中總免不了冒出馬爾基給她們起的諢號。

我為什麼現在想起馬爾基了?不僅僅因為赫娃。我應該問問她,她被主子們派過來究竟帶著什麼任務。

雷託猶豫著是否把她召回來。

只要我問,她就會和盤托出。

神帝為什麼姑息伊克斯人?搞清這個問題是歷任伊克斯大使的一項使命。伊克斯人知道什麼也瞞不住神帝,揹著他拓建一塊殖民地更是異想天開!他們是在試探他的底線嗎?伊克斯人懷疑雷託並非真正需要他們的工業。

我從來不隱瞞對他們的看法。我對馬爾基說:

「技術創新者?不!在我的帝國裡,你們是違反科學禁律的罪犯!」

馬爾基笑了。

雷託惱火地責備道:「為什麼要把實驗室和工廠秘密設定在帝國疆域之外?你們瞞不了我。」

「是的,陛下。」馬爾基還在笑。

「我知道你們的企圖:放一點這樣那樣的訊息到我的帝國裡來擾亂人心!引發公眾的懷疑和質疑!」

「陛下,您本人就是我們的一個大客戶!」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很清楚,你這個惡棍!」

「正因為我是惡棍您才喜歡我的。我告訴您我們在那兒幹了些什麼。」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可有些事情人們相信,而有些事情人們是打問號的。我可以消除您的問號。」

「我沒有問號!」

這句話又引得馬爾基爆發出一陣大笑。

我不得不繼續姑息他們,雷託想。伊克斯人在未知領域搞的那些創造發明早已為芭特勒聖戰所明令禁止。他們在製造模擬思維的機器——正是此物引燃了充斥著毀滅與屠戮的聖戰。伊克斯人就是在幹這個勾當,而雷託只能聽之任之。

我是他們的買家!沒有他們提供與思維相通的思錄機,我連日記都寫不了。沒有伊克斯人,我就無法隱藏日記和印表機。

但是必須讓他們知道,他們正在玩火。

別忘了宇航公會也有份。他們要好辦一些。即使與伊克斯人合作,公會的人也是一百個不相信他們。

假如伊克斯人的新機器研製成功,那麼宇航公會就喪失了他們在太空航行領域的壟斷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