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神帝 第二十一章

「這麼快又到節慶日了?」雷託皇帝問。

「已經過去十年了。」總管答。

想一想,以上對話是否暴露了雷託皇帝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

——《口述史》

在節慶儀式開始前的一對一接見環節,人們紛紛議論神帝面見伊克斯新任大使——一位名叫赫娃·諾里的年輕女子——的時間超出了預定長度。

上午過半,兩名依然洋溢著節慶首日那種興奮的魚言士把赫娃·諾里帶了下來。廣場地下的覲見廳燈火通明,房間約五十米長,三十五米寬。牆上裝飾著弗雷曼古掛毯,由無價的香料纖維縫綴著寶石與貴金屬,構成一幅幅光彩奪目的圖案;掛毯顏色以頗得古弗雷曼人青睞的暗紅色為主。大廳地板大部分是透明的,用閃亮的水晶拼出充滿異域風情的魚紋。地板下流過一條澄藍的水帶,竟然離雷託很近,當然覲見廳已採取了充分的防潮措施。大廳正對房門的那頭設有一座加了墊子的凸臺,這就是雷託的王座。

他第一眼見到赫娃·諾里,就覺得她酷似其叔馬爾基,而她端莊的舉止、鎮定的步態又與馬爾基截然不同。她的皮膚同樣也是深色的,但有一張鵝蛋臉,五官周正。她用一對冷靜的棕色眼睛與雷託對視。馬爾基的頭髮是灰色的,而她的是亮棕色。

赫娃·諾里走近時,雷託感到她由內而外散發出一股平和之氣。她在雷託下方十步遠處站定。那種古雅而嫻靜的氣質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練就的。

隨著興奮感的增強,雷託發現這位新任大使暴露了伊克斯人的陰謀。他們一直在有針對性地繁育具備特定功能的人種。很遺憾,赫娃·諾里的功能是顯而易見的——去魅惑神帝,尋找他鎧甲上的裂縫。

儘管如此,在面談過程中,雷託還是發覺自己從心底裡喜歡有她在身邊。一套伊克斯稜鏡系統將陽光匯入大廳裡雷託所在的這一頭,金燦燦地將赫娃·諾里圈在中間。神帝背後的暗影裡站著一小排魚言士侍衛——一共十二名,都是特意選擇的聾啞女。

赫娃·諾里身著一件樸素的紫色安比爾長袍,唯一的首飾是上刻「ix」符號的銀色項鍊吊墜。下襬隱隱露出一雙與長袍同色的軟涼鞋。

「你知道,」雷託問她,「我殺過你的一個先人嗎?」

她溫柔地笑了笑。「我叔叔馬爾基為我安排的早期訓練包含了這條資訊,陛下。」

她說話時,雷託覺察到貝尼·傑瑟裡特也插手過她的教育。她在用貝尼·傑瑟裡特的方法來控制自身反應並體會對方的弦外之音。不過他看得出來,貝尼·傑瑟裡特那一套只是薄薄地覆蓋在她身上,從未滲進她純良的本性。

「有人跟你說過我會談起這個話題。」他說。

「是的,陛下。我知道那位先人膽大妄為,竟然偷帶武器來這兒妄圖傷害您。」

「就像你的前任。這件事你也聽說了嗎?」

「我到了這裡才聽說的,陛下。他們都是傻瓜!您為什麼要寬恕我的前任?」

「而沒有寬恕你的先人?」

「是的,陛下。」

「你的前任科巴特要為我傳信,所以更有價值。」

「這麼說他們對我講了實話。」她說,接著又笑了一下,「一個人不能總指望從同事和上級那裡聽到實話。」

這句回答十分坦白,雷託不禁咯咯笑起來。就在此時,他發現這個年輕女子依然擁有一顆「初生之心」——伴隨著出生的震驚而產生的第一個念頭:「我有生命了!」

「那麼你不怪我殺過你先人咯?」他問。

「他要行刺您!我聽說您把他壓扁了,陛下,就用您自己的身體。」

「沒錯。」

「接下來您把他的武器掉轉過來,對準自己的聖體,來證明它奈何您不得……那可是我們伊克斯人能造出來的最好的雷射槍。」

「目擊者描述得很準確。」雷託說。

他同時想:這件事說明了目擊者的可信程度!他清楚,嚴格來說,自己只是把槍口對準了分節軀體,而不是手、臉或鰭足。準沙蟲軀體具有強大的吸熱能力。他體內的「化工廠」能將熱能轉化為氧氣。

「我從來沒懷疑過這件事。」她說。

「為什麼伊克斯人要重複這種愚蠢的行為?」雷託問。

「他們沒有對我說過,陛下。也許只是科巴特的個人行為。」

「我想不是。我覺得你們的人只不過是想讓他們選中的刺客去送死。」

「要科巴特死?」

「不是,是要他們選中使用武器的那個人去死。」

「是誰,陛下?還沒人告訴過我。」

「那不重要。還記不記得你先人幹蠢事那次我說過什麼?」

「您嚴厲警告我們,倘若再有這類暴力犯上的企圖,將遭到可怕的懲罰。」她垂下目光,不過雷託還是在她眼裡瞥到了一股堅定的決心。她會使出渾身解數來抑制雷託的憤怒。

「我說得很明白,要是再惹我發怒你們一個人也休想逃得過。」雷託說。

她猛地抬頭盯著雷託的臉。「是,陛下。」她現在的態度反映出內心的恐懼。

「一個也別想逃,包括你們新開拓的那塊殖民地也成不了救命稻草,那地方就在……」雷託一口氣背出了伊克斯人秘密拓建的那塊殖民地的標準星圖座標,他們本以為此地已遠遠超出了帝國的控制範圍。

她並沒有露出訝異之色。「陛下,我想正是因為我警告過他們這件事瞞不了您,這才讓我當了大使。」

雷託更仔細地觀察起她來。這裡現在是什麼情況?他思忖著。她擁有敏銳的洞察力。他知道,伊克斯人以為遙遠的距離和高昂的交通成本能使新殖民地成為法外之地。赫娃·諾里不這麼認為且提出了反對意見。而她相信,正因這一舉動,她才被她的主子們任命為大使——伊克斯人的謹慎可見一斑。他們認為自己在朝中安插了一個盟友,而這個人在別人眼裡又是雷託的朋友。思路理順後,他點了點頭。在掌權之初他就明確告知伊克斯人,他已經掌握了他們的機密——其所轄之技術聯盟的核心區的具體位置。伊克斯人原本以為這是一個絕無可能洩露的秘密,因為他們向宇航公會支付了鉅額封口費。雷託之所以能挖出真相,自然歸功於他的預知和推理能力——還有記憶裡一眾伊克斯人的幫助。

當時雷託就警告過伊克斯人,如有謀逆行為將受到懲罰。他們大驚失色地表示遭到了宇航公會的出賣。伊克斯人的反應把雷託逗得哈哈大笑,這讓他們深感不安。接著,他用冰冷而責難的語氣告訴了伊克斯人,他不需要間諜和告密者,也不屑於去搞政府愛乾的那些勾當。

他們不相信他是神嗎?

此後一段時間,伊克斯人對他有求必應。雷託並沒有狠命壓榨他們,提的要求都不過分——具有某種用途的機器或配備某種功能的裝置。他只需列明要求,不久伊克斯人就會送來相應的高科技玩意兒。只有一次,他們在某臺機器裡暗藏兇器。雷託把押貨的伊克斯使團殺得一個不剩,連機器都沒來得及拆箱。

在雷託回憶往事的時候,赫娃·諾里一直靜靜等待著,沒有流露出一絲一毫的不耐煩。

真美,他想。

長期與伊克斯人打交道,雷託總算對他們有了一個全新的認識,渾身上下隨之注滿了活力。那些激情,那些危機,那一切造就他、鼓舞他的必要因素如今都已消失殆盡。他常常覺得自己對於這個時代已經失去意義了。然而赫娃·諾里的出現讓他意識到自己還有用。他感到愉快。雷託甚至猜測,伊克斯人研發用於放大公會領航員線性預知力的機器已經取得了部分成功。也許有一個小小的訊號光點夾在一連串重大事件中從眼皮底下溜過去了。他們真的能造出那種機器來嗎?那將是多大的一個奇蹟啊。他有意剋制著不動用超能力對這一可能性去做一下探測,哪怕是最淺表的探測。

我渴望意外!

雷託親切地朝赫娃笑了笑。「他們是怎麼訓練你來引誘我的?」他問。

她連眼睛都沒眨。「他們指導我怎麼來應對各種特定的緊急情況。」她說,「我都按要求記住了,但並不打算用。」

這正中他們的下懷,雷託想。

「告訴你的主人們,」他說,「由你充當一塊在我面前晃悠的釣餌,再合適不過了。」

她低頭道:「遵命,唯願陛下滿意。」

「是的,你讓我很滿意。」

他追蹤起赫娃過去的線索,放任自己對她不久的將來作一番小小的預測。赫娃顯現在一個很不穩定的未來,其走勢有可能轉往多個方向。她將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下認識賽歐娜,除非……雷託腦子裡閃過一串問題。現在有一名公會領航員正在充當伊克斯人的顧問,顯然此人已經探測到賽歐娜在時間結構上所產生的擾動。這名領航員真的相信自己能阻止神帝預測未來嗎?

預測持續了數分鐘,但赫娃並未感到不安。雷託仔細觀察著她。她彷彿超越了時間——恬淡平和地存在於時間之外。他從未見過一個凡夫俗子能如此鎮定自若地等候在他面前。

「你在哪裡出生的,赫娃?」他問。

「就在伊克斯星,陛下。」

「我想知道得更具體些——房子在哪兒,地點在哪兒,父母、親戚、朋友都是誰,周圍有什麼人,在哪兒上的學——所有的一切。」

「我從來不知道父母是誰,陛下。他們說我還在襁褓中父母就死了。」

「你相信嗎?」

「一開始……當然信。後來,我開始幻想。我甚至把馬爾基想象成父親……可是……」她搖搖頭。

「你不喜歡馬爾基叔叔嗎?」

「是的,我不喜歡。可我敬佩他。」

「跟我完全一樣。」雷託說,「那麼你有哪些朋友,受過什麼教育?」

「我的老師都是專家,甚至還請了幾位貝尼·傑瑟裡特來訓練我的情緒控制和觀察力。馬爾基說這都是為我幹大事作的準備。」

「你的朋友呢?」

「我想我從來沒有一個真正的朋友——同我接觸的人都只是為了完成特定的教育任務。」

「訓練你去幹什麼大事,有人談起過嗎?」

「馬爾基說我的訓練目標是魅惑您,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