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之子 第十六章

任何人都能識別出暴行,無論是受害者還是作惡者,無論距離遠近。暴行沒有藉口,沒有可以用來辯解的理由。暴行從不平衡或是更正過去。暴行只能武裝未來,產生更多暴行。它能自我繁殖,像最野蠻的亂倫。無論製造暴行的人是誰,由此暴行繁殖出的更多暴行也應該由他負責。

——摘自哈克·艾爾-艾達的《穆阿迪布外傳》

剛過正午,多數朝聖者都躲在能找到的任何陰涼處,儘量讓身體放鬆,並喝下能找到的所有飲品。傳教士來到厄莉婭神廟下方的大廣場上。他的手搭在領路人的肩膀上,那個年輕的阿桑·特里格。在傳教士飄動的長袍下方的口袋內,放著他在薩魯撒·塞康達斯行星上用過的黑紗面具。面具和那個孩子所起的作用完全一樣:偽裝。一想到這個,他就不禁想發笑。只要他仍然需要眼睛的代用品,別人對他身份的懷疑就會繼續存在。

讓神話滋長,但不消除懷疑,他想。

一定不能讓人發現那面具只是一塊布,而不是伊克斯人的製品。他的手也不能從阿桑·特里格瘦弱的肩上挪開。一旦別人看到傳教士像長了眼睛般行走,儘管他的雙眼是兩隻沒有眼珠的眼窩,人們的懷疑仍然會徹底打消,他所培養的小小希望就會破滅。每一天,他都在祈禱發生改變,被某個他沒有料到的東西絆倒,但對他來說,即使是薩魯撒·塞康達斯行星也是一塊他熟知每個細節的鵝卵石。沒有改變,也發生不了改變……還沒到時間。

很多人注意到了他經過商店和拱廊時的動作。他的頭從一邊轉到另一邊,時不時鎖定在一道門廊或一個人身上。他頭部的動作並不總像個盲人,這也有助於神話的傳播。

厄莉婭從神廟城垛的開口處觀察著。她觀察下方極遠處那張滿是疤痕的臉,尋找著跡象——透露出身份的明確跡象。每個謠言都上報給了她。每個新謠言都帶來了恐懼。

她曾以為自己下達的將那個傳教士逮捕起來的命令會是個秘密,但現在,它成了一條新謠言,回到了她身邊。即使在她的衛兵中,也有人無法保守秘密。她現在只希望衛兵能執行她的新命令,不要在公開場合逮捕這個穿著長袍的神秘人物,人們會看到這次行動,並把訊息傳播開來。

廣場上異常炎熱。傳教士的年輕嚮導已經把長袍前襟的面罩拉了起來,遮在鼻樑上,只露出黑色的雙眼和消瘦的額頭。面罩下蒸餾服的貯水管在面罩上形成了一個凸起。這告訴厄莉婭他們來自沙漠。他們藏在沙漠的什麼地方?

傳教士沒有用面罩來抵禦灼熱的空氣,連蒸餾服上的貯水管都散在胸前。他的臉暴露在陽光和從廣場地磚上升騰而起的一陣陣無形的熱浪中。

神廟的階梯上,九個朝聖者正在舉行告別儀式。廣場上的陰影中可能還站著五十來個人,多數是朝聖者,正在虔誠地以教會規定的各種方式苦行贖罪。旁觀者中有信使,還有幾個沒有賺夠的商人在炎熱中繼續進行交易。

站在開口處看著他們的厄莉婭覺得自己快被炎熱吞沒了。她知道,自己正陷於意識思索和肉體感知的矛盾之中。過去,她經常看到她哥哥陷入其中無法自拔。想和她體內生命商量的衝動時時誘惑著她,如同不祥的嗡嗡聲,盤桓不去。男爵就在那兒,隨時響應她的呼喚,但只要她無法作出理智的判斷,不知發生在身邊的事究竟屬於過去、現在還是將來時,他就會利用她的恐懼。

如果那下面的人是保羅呢?她問自己。

「胡扯!」她體內的聲音說道。

但是,有關傳教士言行的報告是毋庸置疑的。保羅難道想拆毀這座以她的名字為基礎的大廈?一想到這種可能性,恐懼便湧上她心頭。

但是,為什麼不呢?

她想起了今天早晨在議會的發言,當時,她對伊勒琅大發雷霆,後者堅持要接受科瑞諾家族送來的服裝。

「有什麼關係?反正和往常一樣,所有送給雙胞胎的禮物都會徹底檢查。」伊勒琅申辯道。

「如果我們發現這份禮物沒有害處,該怎麼辦?」厄莉婭叫喊道。

不知出於何種原因,這才是她最擔心的:發現禮物沒有危險。

最終,她們接受了精美的衣物,開始討論另一個議題:要給傑西卡夫人在議會中留個位置嗎?厄莉婭設法推遲了投票。

向下望著傳教士時,她想的就是這些事。

另外,發生在她教會內的事也像他們對這個行星造成的變化一樣。沙丘曾經象徵著無盡沙漠的力量。從物質上看,這一力量確實縮小了,但有關沙丘的神話正在迅速增長。這顆行星上,唯一原封不動的只有「沙海」,偉大的沙漠之母,它的邊緣被荊棘叢包圍著,弗雷曼人仍然稱之為「夜之女王」。荊棘叢之後蜿蜒著綠色的山包,向下俯視著沙漠。所有山丘都是人造的。每一座都由像爬蟲般工作著的勞工堆積而成。厄莉婭這種在沙漠中長大的人很難接受這些山丘上的綠色。在她和所有弗雷曼人的意識中,沙海仍然控制著沙丘,永不放鬆。一閉上眼睛,她就能看到那片沙漠。

在沙漠的邊緣能看到青翠的山包,沼澤向沙漠伸出了綠色的爪子——但是沙海仍然和以往一樣強大。

厄莉婭搖了搖頭,向下盯著傳教士。

他已經走上了神廟前的第一級臺階,轉過身去,看著空曠的廣場。厄莉婭按下身旁的一個按鈕,將下方的聲音放大。她覺得自己很可憐,一個人孤零零地困在這裡。她還能信任誰?斯第爾格算一個,但他已經被這個瞎子汙染了。

「你知道他怎麼數數嗎?」斯第爾格問過她,「我聽過他數錢付給他的嚮導。對於我這雙弗雷曼耳朵來說,他的聲音很奇怪,有點嚇人。他是這麼數的:shuc、ishcai、qimsa、chuascu、picha、sucta,等等。我只在很早以前的沙漠裡聽到過這種說法。」

聽到他這番話後,厄莉婭知道她不能派斯第爾格去完成那個必須完成的任務。哪怕對那些將教會最微弱的暗示視為絕對命令的侍衛們,她也必須慎之又慎。

他在下面幹什麼呢,那個傳教士?

廣場周圍遮陽篷和街道拱廊下的市場還是那副俗麗的老樣子,展臺上擺著商品,只有幾個男孩在看。只有為數不多的商人還醒著,嗅著來自窮鄉僻壤的香料氣味,聽著朝聖者錢包裡的叮噹聲。

厄莉婭研究著傳教士的後背。他似乎準備開始演說,但又有點遲疑不決。

為什麼我要站在這兒看著那具老舊殘破的軀殼?她問自己,下面那個廢物不可能是我哥哥的「聖軀」。

憤怒與絕望充斥了她的心。她怎麼才能弄清這個傳教士的真相,怎麼才能在不深究真相的前提下弄清真相?真是為難啊。對這個異教徒,她只能流露出一點點興趣,不敢表現得太過好奇。

伊勒琅同樣感覺到了這種虛弱。她喪失了她始終保持的貝尼·傑瑟裡特的鎮定自若,在議會上尖叫起來:「我們喪失了視自己為正義的自信的力量。」

甚至斯第爾格都被她的話震動了。

賈維德讓他們重新恢復了理智:「我們沒時間理會這種廢話。」

賈維德是對的。他們怎麼評價自己根本無關緊要,重要的是帝國的權力。

但是,恢復鎮定的伊勒琅變得更具毀滅性:「我告訴你們,我們已經喪失了某種至關重要的東西。失去它之後,我們喪失了作出明智決策的能力。我們魯莽地作出一個個決定,像魯莽地衝向敵人一樣。不然就是等待,也就是放棄決定,讓其他人的決定來推動我們。我們難道忘了嗎?目前這股潮流的製造者是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