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之子 第十六章

而這一切的爭論,都是從是否要接受科瑞諾家族的禮物這件小事開的頭。

必須除掉伊勒琅,厄莉婭暗自決定。

那個老人在下面等什麼呢?他自稱傳教士,為什麼不傳教?

伊勒琅對我們的決策的指責是錯誤的,厄莉婭對自己說道,我仍然可以作出正確的決策!掌握生殺大權的人必須作出決定,否則就會成為傀儡。保羅過去總是說,靜止不動是最危險的,變動不止才是永恆。變化是最重要的。

我會讓他們看到變化!厄莉婭想著。

傳教士舉起雙臂,作出賜福的姿態。

還在廣場的人靠近了他,厄莉婭能感覺到他們的行動猶豫不決。是的,因為有謠言說傳教士已經引起厄莉婭的不悅。她向身旁的揚聲器俯下身去。揚聲器裡傳來廣場上人群的嘈雜聲、風聲,還有腳底摩擦沙子的聲音。

「我給你們帶來了四條訊息!」傳教士說道。

他的聲音在厄莉婭的揚聲器中轟鳴,她關小了聲音。

「每條訊息都送給某個特定的人。」傳教士說道,「第一條資訊送給厄莉婭,這個世界的領主。」他指了指身後神廟的觀察孔,「我給她帶來了一個警告:你把時間的秘密縫在腰帶內,你出售了你的未來,得到的只是一個空錢包!」

他好大的膽子。厄莉婭想。但是他的話讓她全身僵硬,無法動彈。

「我的第二條訊息,」傳教士說道,「送給斯第爾格,弗雷曼的耐布。他相信他能將部落的力量轉變為帝國的力量。我警告你,斯第爾格:對一切創造性活動而言,最大的危險,就是僵硬的道德規範。它會毀了你,讓你流離失所!」

他太過分了!厄莉婭想著,我必須派衛兵去,不管會產生什麼後果。但是她的手仍然垂在身側,沒有任何動作。

傳教士轉過身來,看著神廟,向上爬了一級臺階,隨後重新轉身面對著廣場,左手始終搭在嚮導肩上。他大聲說道:「我的第三條訊息送給伊勒琅。公主,沒人能忘記自己遭到的羞辱。我告誡你,設法逃走吧!」

他在說什麼?厄莉婭問自己。我們確實要整整伊勒琅,但是……為什麼他要警告她逃走呢?我剛剛才作出這個決定!一陣恐懼侵襲了她的全身。傳教士是怎麼知道的?

「我的第四條訊息送給鄧肯·艾達荷,」他叫喊道,「鄧肯!你接受的教育讓你相信忠誠可以換來忠誠。哦,鄧肯,不要相信歷史,因為歷史是由金錢推動的。鄧肯!摘下你的綠帽子,做你認為最正確的事。」

厄莉婭咬著她右手的手背。綠帽子!她想伸手按下傳喚侍衛的按鈕,但是她的手拒絕移動。

「現在我將對你們傳教,」傳教士說道,「這是來自沙漠的佈道。我想讓穆阿迪佈教會的教士,那些用武器傳教的人聽聽我的佈道。哦,你們這些相信既定命運的人!但你們是否知道既定的命運也有邪惡的一面?你們聲稱生活在穆阿迪布的保佑下是件幸事,我說你們已經拋棄了穆阿迪布。在你們的宗教中,神聖已經取代了愛!你們會遭到沙漠的報復!」

傳教士低下頭,彷彿在祈禱。

厄莉婭感覺自己在顫抖。上帝啊!那個聲音!長年的炎熱風沙使它變得沙啞了,但它仍舊帶著保羅聲音的痕跡。

傳教士再次抬起頭。低沉的聲音在廣場迴盪,更多的人被這個來自過去時代的怪人吸引著聚到了廣場上。

「書上是這麼記載的!」傳教士叫道,「那些在沙漠邊緣祈求露水的人會帶來洪水!理智無法使他們逃脫滅亡的命運!因為他們的理智誕生於驕傲。」他壓低聲音,「據說穆阿迪布死於預測未來,未來的知識殺死了他,使他越過了現實宇宙,進入了秘境。我告訴你們,這都是虛幻。想法不能脫離物質而存在,它們不能脫離你們的身體作出任何實事。穆阿迪布自己說過他沒有魔法,無法為宇宙編碼解碼。不要懷疑他。」

傳教士再次舉起雙臂,聲音洪亮:「我警告穆阿迪布的教會!懸崖上的火會焚燒你們!自我欺騙的人終將被謊言毀滅。兄弟的鮮血無法被清除。」

他放下手臂,找到他年輕的嚮導。沒等呆若木雞的厄莉婭從震驚中恢復過來,他已經離開了廣場。好一個無所畏懼的異教徒!肯定是保羅。她必須警告她的侍衛,不能在公開場合對傳教士下手。下方廣場上的跡象肯定了她這一想法。

儘管他宣揚的是異教,但下面沒人阻攔傳教士離去。沒有神廟的衛兵追趕他,也沒有朝聖者想要阻止他。好一個魅力非凡的瞎子!每個看到或聽到他的人都感到了他天啟般的力量。

天很熱,但厄莉婭突然間感到了一陣寒意。她感到自己抓住了帝國,像抓住一個有形的東西一樣,但她的力量是那麼脆弱,隨時可能失手。她抓緊觀察孔,好像這樣就能將權力更緊地抓在自己手中。這種權力是多麼脆弱啊。蘭茲拉德聯合會、宇聯商會和弗雷曼軍團形成權力的軸心,躲在暗處施展力量的還有宇航公會和貝尼·傑瑟裡特姐妹會。還有技術的發展,哪怕這種發展來自人類最遙遠的邊疆,也會對權力發生影響。就算允許伊克斯和特萊拉的工廠放手生產,仍然無法完全釋放技術發展帶來的壓力。此外,科瑞諾家族的法拉肯,沙達姆四世的繼承人,一直在旁虎視眈眈。

失去了弗雷曼人,失去了厄崔迪家族對香料的壟斷權,她將失去對權力的絕對控制。所有力量都將瓦解。她能感到權力正從她手中溜走。人們聽從這個傳教士。除掉他將是危險的,然而讓他像今天這樣在她的廣場上繼續佈道也同樣危險。她已然看到了失敗的徵兆,也很清楚發展趨勢。貝尼·傑瑟裡特早已將這個發展模式及應對之策編撰成文:

在我們的宇宙中,數量龐大的人民被一小股強大力量所統治是司空見慣的。在此,我們提出導致人民起來反抗統治者的主要條件——

一、當他們找到一個領袖時。這是對權力最致命的威脅。當權者必須將能夠充任群眾領袖的人控制在自己手中。

二、當他們意識到權力鏈條的各個環節時。使人民保持愚昧,看不到這些環節。

三、當他們懷有從奴役中逃脫的希望時。永遠不能讓人民相信存在逃脫的可能性。

厄莉婭搖了搖頭,感到自己的臉頰隨著搖頭這個動作而顫抖。她的人中已經出現了這些跡象。散佈在帝國各處的間諜給她的報告無不證實了她的猜測。無休無止的弗雷曼聖戰的影響無處不在。只要是「宗教利劍」揮到的地方,那裡的人們就會出現被壓迫民族的種種態度:戒心重重、不忠不實、難以捉摸。權力機構——實質上就是教會權力機構——慢慢成了被憎惡的物件。哦,朝聖者仍然蜂擁而來,他們中的某些人可能真的非常虔誠。但無論從哪方面來說,除了朝聖之外,朝聖者還有別的目的,最常見的就是尋求一個確定的前程。表示了順從之後才能獲得真正意義上的權力,這種權力可以輕易地轉變成財富。從厄拉科斯返回家鄉後,他們就能獲得新的權力和社會地位,可以作出對自己回報頗豐的經濟決策,而他們的故鄉世界卻不敢有半句怨言。

厄莉婭知道一個風靡一時的謎語:「你能在一個從沙丘星帶回家的空錢包中看到什麼?」答案是:「穆阿迪布的眼睛(火鑽石)。」

壓制社會不安定因素的傳統手法出現在厄莉婭的意識中:必須讓人民明白,與權力作對永遠會遭到懲罰,幫助統治者的行為一定會得到重獎。皇家軍隊必須隨機地進行換防。攝政女皇對潛在反抗者的鎮壓必須準確地把握時機,讓反抗者措手不及。

我失去對準確時機的判斷力了嗎?她想著。

「這是多麼無聊的猜測啊。」她體內的一個聲音說道。她感到自己平靜了一些。是的。男爵的計劃非常好。除去傑西卡夫人的威脅,同時嫁禍於科瑞諾家族。好主意。過一陣子再來對付這個傳教士。她瞭解他的立場是什麼、他代表著什麼。他是狂放不羈的遠古精神、活生生的異教徒,根植於她正統統治之外的沙漠。這是他的力量所在,和他是不是保羅無關……只要人們有這種懷疑就行。但厄莉婭的貝尼·傑瑟裡特能力告訴她,傳教士的力量中也埋藏著他的弱點。

我們會找到傳教士的弱點。我要派間諜盯著他,每時每刻。一旦時機來臨,我們將讓他身敗名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