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絕不相信厄莉婭會計劃綁架……」
「上帝呀!你,一個貝尼·傑瑟裡特,怎麼會這麼愚蠢?整個帝國都在猜測你為什麼到這裡來。文希亞的宣傳機器已經做好了準備,隨時可以詆譭你。厄莉婭不能坐視發生這種事。一旦你的名聲毀了,對厄崔迪家族來說是個致命打擊。」
「整個帝國在猜測什麼?」
她儘量以冰冷的口氣說出這句話,知道她無法用音言來欺騙這個並非孩子的人。
「傑西卡夫人打算讓那對雙胞胎交配!」他怒氣衝衝地說,「姐妹會想這麼做。亂倫!」
她眨了眨眼睛。「無聊的謠言。」她嚥了口唾沫,「貝尼·傑瑟裡特不會允許這種謠言在帝國內自由散佈。別忘了,我們仍然有影響力。」
「謠言?什麼謠言?你們當然有讓我們交配的願望。」他搖了搖頭,示意她別說話,「別不承認。」
「你相信我們會這麼愚蠢嗎?」傑西卡問道。
「我確實相信。你們姐妹會只不過是一群愚蠢的老女人,向來無法考慮育種計劃以外的事務!甘尼瑪和我知道她們手中的牌。你覺得我們是傻子嗎?」
「牌?」
「她們知道你是哈克南的後代!記在她們的親緣配子目錄裡:坦尼迪亞·納盧斯為弗拉基米爾·哈克南男爵生下了傑西卡。一旦那份記錄被意外地公之於眾,你就會……」
「你認為姐妹會會墮落到對我進行恐嚇?」
「我知道她們會的。哦,她們會為恐嚇包上糖衣。她們讓你去調查有關你女兒的謠言。她們滿足了你的好奇和憂慮。她們激發了你的責任感,讓你為隱居卡拉丹感到愧疚。而且,她們還給了你一個拯救孫兒的機會。」
傑西卡只能無言地看著他。他彷彿偷了她與姐妹會學監的交流。她感到自己完全被他的話征服了,開始承認他說的厄莉婭要綁架她的陰謀或許是真的。
「你看,祖母,我要作一個十分艱難的決定。」他說道,「一、維持厄崔迪家族的神秘光環,為我的國民而活……為他們而死;二、選擇另一條道路,一條可以讓我活好幾千年的道路。」
傑西卡不由自主地畏縮了。對方信口說出的這些話觸及了貝尼·傑瑟裡特的大忌。很多聖母本來大可以選擇那條路……或者作出這種嘗試。畢竟,姐妹會的創始人知道控制體內化學反應的方法。一旦有人開始嘗試,或早或晚,所有人都會走上這條路。永葆青春的女人的數量不斷增加,這是無法掩蓋的。但她們確信,這條路最終會毀了她們。短命的人類會對付她們。不——這是大忌。
「我不喜歡你的思路。」她說道。
「你不理解我的思路。」他說道,「甘尼瑪和我……」他搖了搖頭,「厄莉婭本來可以做到,可惜她放棄了。」
「你確定嗎?我已經通知姐妹會厄莉婭在練習禁忌之事。看看她的樣子吧!自從我離開這裡,她一天都沒變老……」
「哦,你說的是這個!」他一隻手一擺,表示自己說的並非姐妹會對追求長生的禁忌,「我說的是別的事——一種其他任何人都沒有達到過的盡善盡美。」
傑西卡保持著沉默,驚駭於他那麼輕易就能從她身上套出秘密。他當然知道這種訊息相當於判了厄莉婭的死刑。雖說他轉變了話題,但說的同樣是冒天下之大不韙的大罪。難道他不知道他的話極其危險嗎?
「解釋你的話。」她終於說道。
「怎麼解釋?」他問道,「除非你能理解時間和它的表象完全不同,否則我無從解釋。我父親懷疑過這個問題,他曾經站在頓悟的邊緣,但他退縮了。現在輪到甘尼瑪和我了。」
「我堅持要求你作出解釋。」傑西卡摸了摸藏在長袍褶皺內的毒針。它是一根戈姆刺,極其致命,輕輕一刺就能在幾秒鐘內取人性命。她們警告過我或許會用上它。這種想法使她手臂的肌肉微微顫抖。幸好還有長袍掩飾。
「好吧。」他嘆了口氣,「第一,對時間來說,一萬年和一年之間沒有什麼分別,十萬年和一次心跳之間也沒有分別。沒有分別是時間的第一個事實。第二個事實是:整個宇宙的時間都在我體內。」
「一派胡言。」她說道。
「如何?你不明白。那我儘量用另一種方式來解釋好了。」他用右手打著手勢,一邊說,一邊左右擺動著這隻手,「我們向前,我們回來。」
「這些話什麼也沒解釋!」
「說得對,」他說道,「有的東西用語言是無法解釋的。你必須自己去體會。但你還沒有準備好作出這樣的冒險,就像你雖然在看著我但卻看不見我一樣。」
「但是……我正看著你。我當然看見了你!」她盯著他。他的話是她在貝尼·傑瑟裡特學校裡學過的禪遜尼法典:玩弄文字遊戲,混淆人們的頭腦。
「有些東西的發生超出了你的控制範圍。」他說道。
「這句話怎麼解釋那……那種還沒人達到過的盡善盡美?」
他點了點頭:「如果有人用香料來延緩衰老和死亡,或通過你們貝尼·傑瑟裡特畏之如虎的調整肉體化學平衡的方式,這種延緩只是一種虛無的控制。不管一個人迅速還是緩慢地穿過穴地,他畢竟要穿過。穿越時間的旅途只能由內心來感知。」
「為什麼要玩弄文字遊戲?早在你父親出生前,我就不再相信這些胡說了。」
「信任可以重新培養起來。」他說。
「文字遊戲!文字遊戲!」
「啊哈,你已經接近了!」
「哼!」
「祖母?」
「什麼?」
他久久地沉默著,隨後道:「明白了嗎?你仍然可以以你而不是姐妹會的身份對外界刺激作出反應。」他對她笑了笑,「但是你無法看透陰影,而我就在陰影裡。」他又笑了笑,「我的父親曾非常接近這個境界。當他活著時,他活著,但是當他死時,他卻沒有死去。」
「你在說什麼?」
「他的屍體在哪兒?」
「你認為是那個傳教士……」
「可能,但即便如此,那也不是他的軀體。」
「你什麼也沒解釋清楚。」她責備道。
「我早說過你不會明白的。」
「那為什麼……」
「因為你要求我解釋,我只好告訴你。現在,讓我們回到厄莉婭和她的綁架計劃上……」
「你想幹出那件大忌之事嗎?」她問道,抓住她長袍內劇毒的戈姆刺。
「你會親自充當她的行刑者嗎?」他問道,語氣十分溫和,很有欺騙性。他指著她藏在長袍內的手,「你認為她會讓你得手嗎?或是你認為我會讓你得手?」
傑西卡發覺自己連嚥唾沫都辦不到了。
「至於你的問題,」他說道,「我沒打算觸犯你們的禁忌。我沒有那麼愚蠢。但你讓我極其吃驚。你竟敢來對厄莉婭作出判斷。她當然違反了貝尼·傑瑟裡特的戒律!你指望什麼?你遠離她,讓她成為這裡事實上的女王。這是多麼巨大的權力啊!你隱居在卡拉丹,躺在哥尼的懷抱裡撫慰你的傷口。很好。但你憑什麼來對厄莉婭作出判斷?」
「我告訴你,我不會……」
「閉嘴!」他厭惡地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但是他的話卻是用特殊的貝尼·傑瑟裡特方式說出的——能控制人心智的音言。她陷入了沉默,彷彿有一隻手捂住了她的嘴。她想:誰還能更高明地施展出音言,用它來攻擊我?這種自我寬慰的想法令她覺得好受了些。她多次對別人使用過音言,卻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栽在它底下……不能再有第二次了……自打從學校畢業後……
他重新望著她:「對不起。我只是看到了你是多麼盲目……」
「盲目?我?」聽到這話,她比受到音言的攻擊更加惱怒。
「你,」他說道,「盲目。如果你體內還有一絲真誠,你就應該從自己的反應中發現些什麼。剛才我叫你祖母,你的回答是‘什麼’。我禁錮了你的舌頭,激發起你掌握的所有貝尼·傑瑟裡特秘技。用你學到的方法審視自己的內心吧。你至少可以做到……」
「你怎麼敢!你知道什麼……」她嚥下了後半句話。他當然知道!
「審視內心,照我的吩咐去做!」他的聲音專橫之極。
他的聲音再一次震懾了她。她發覺自己的感官停止了活動,呼吸突然變得急促起來。在她意識中,只有一顆跳動的心,還有喘息……忽然間,她發現自己的貝尼·傑瑟裡特訓練無法使心跳和呼吸恢復到正常水平。她震驚地瞪大了雙眼,感到自己的肉體在執行並非發自自己的指令。慢慢地,她重新恢復了鎮靜,但是她的發現仍然駐留在意識中。這次談話的整個過程中,這個非孩子的個體就像在彈琴般操縱著她。
「現在你應該知道,你那寶貝姐妹會為你設定了什麼心理定式。」他說道。
她只能點頭。她對語言的信任被徹底打碎了。雷託迫使她徹底審視了她的內心世界,讓她顫抖不已,讓她的意識獲得了新生。
「你會讓自己遭到綁架。」雷託說。
「但是……」
「我不想和你討論這個問題。」他說道,「你要讓自己被綁架。把我的話看作公爵給你的命令。事件結束時,你會明白我的用意。你會見到一個非常有趣的學生。」
雷託站起身,點了點頭,說道:「有些行為有結果但沒有開始,有些有開始但沒有結果。一切取決於觀察者所處的位置。」他轉身離開了房間。
在二號前廳處,雷託看見甘尼瑪正匆匆往他們的私人住處走去。看到他之後,她停了下來:「厄莉婭正忙著忠信會的事。」她探詢地看了看通向傑西卡房間的通道。
「成功了。」雷託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