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第二部 第十四章

「這不算答案!」契尼反駁。

保羅提高聲音:「我會怎麼個死法,海特?」

人造眼裡閃過一絲亮光:「陛下,據說您將死於金錢和權力。」

契尼僵住了:「他怎麼敢這樣對你說話?」

「門泰特只說真話。」保羅說。

「鄧肯·艾達荷是真正的朋友嗎?」她問。

「他為我獻出了生命。」

「據說,」契尼低聲說,「死靈不可能恢復到前身的狀態。」

「你想恢復我?」死靈問。

「恢復就是改回前身的狀態。」保羅說,「一旦做出改變,這個過程就無法逆轉。」

「每個人都揹負著自己的過去。」海特說。

「每個死靈也是?」保羅問。

「在某種程度上,陛下。」

「那麼,你的肉身裡藏著什麼樣的過去?」

契尼發覺這個問題讓死靈十分不安。他的動作加快了,雙手僅僅捏成拳頭。她瞥了一眼保羅,不知他為什麼要用這種辦法刺探他。難道有什麼辦法能讓這個東西變成從前那個人?

「以前有過能記住他真正的過去的死靈嗎?」契尼問。

「有過許多嘗試。」海特說,眼睛看著腳邊的地板,「可沒有一個死靈恢復到他的前身。」

「但你渴望能回到前身。」

死靈那雙毫無表情的眼睛活了過來,死死盯著保羅:「是的!」

保羅輕聲說:「如果有什麼辦法……」

「這具肉體,」海特說,左手放在前額上,像古怪的敬禮姿勢,「不是我前身所有的血肉。它是……再生的,保留的只是外形。變臉者也可以變化成我這副外形。」

「但不能做到這麼天衣無縫。」保羅說,「再說你也不是變臉者。」

「是這樣,陛下。」

「你的形體是怎麼來的?」

「從原來肉體的細胞上提取基因,進行復制。」

「也就是說,」保羅說,「在細胞、基因的某個地方還儲存著某種東西,它記得鄧肯·艾達荷的形體。據說芭特勒聖戰之前,古人研究過這個領域。這種記憶能到什麼程度,海特?它從前身那裡學到了什麼?」

死靈聳聳肩。

「如果他不是艾達荷呢?」契尼問。

「他是。」

「你能肯定嗎?」她問。

「無論哪個方面,他都是艾達荷。我想象不出會有什麼力量強大到如此地步,可以使這個死靈和艾達荷如此相似,沒有絲毫偏差。」

「陛下!」海特反駁道,「我們不能因為想象不出某種東西,就把它從現實中排斥出去。有些事,身為死靈的我必須去做,但如果我是個人,我絕不會做!」

保羅專注地望著契尼,說:「你看見了嗎?」她點點頭。

保羅轉過身,竭力壓下湧上心頭的悲傷。他走到露臺的窗戶邊,放下帷幔。光線暗了下來。他繫緊長袍的腰帶,同時仔細聽著身後的動靜。

什麼動靜都沒有。

他轉過身。契尼站在那裡,像中了邪似的,眼睛直愣愣地看著死靈。

保羅發現海特卻已退縮回去,像重新進入某個幽閉之處,重新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死靈。

聽到保羅的聲音,契尼轉過身來。她仍然沒有擺脫剛才那一幕對她的衝擊。剛才那一瞬,這個死靈變成了一個活生生的人。那一刻,他成了一個不會讓她感到恐懼的人,一個她喜歡而且敬仰的人。現在,她明白了保羅為什麼要把這件事探究下去。他希望她能透過死靈的軀殼,看見藏在裡面的那個人。

她望著保羅:「那個人就是鄧肯·艾達荷嗎?」

「曾經是鄧肯·艾達荷。現在仍然是。」

「換了他,會讓伊勒琅繼續活下去嗎?」契尼問。

看來水在沙下沉得還不是太深,保羅想。他說:「如果我下命令的話。」

「我不明白。」她說,「你難道不憤怒?」

「我很憤怒。」

「你聽起來不……憤怒。你聽起來很悲傷。」

他閉上眼睛:「是的。憤怒的同時,我也很悲傷。」

「你是我的男人。」她說,「我瞭解你。可現在我突然不瞭解你了。」

突然間,保羅覺得自己彷彿走在一條漫長的地下暗道裡。身體在移動,邁出一隻腳,然後另一隻腳,思想卻到了別的什麼地方。「我也不瞭解自己。」他悄聲說。他睜開眼睛,發現他已經從契尼身邊走開了。

她站在他後面的某個地方說:「親愛的,我以後再也不問你看見什麼了。我只知道我們的孩子就要出生了。」

他點點頭:「我一開始就知道。」他轉過身,仔細端詳著她。契尼彷彿離他非常遙遠。

她走上前來,一隻手放在腹部:「我餓了。醫生說我必須吃平常的三到四倍。我很害怕,親愛的。它長得太快了。」

是太快了。胎兒知道時間緊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