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第二部 第十一章

綴滿水環的髮辮!

我的雙手還記得她皮膚的味道,

芬芳如琥珀,馥郁如花香。

我的睫毛因回憶而顫抖……

心被熾烈的愛所焚燒!

他厭惡這首歌。沉溺在多愁善感中的蠢材!還是唱給厄莉婭看過的那具沙丘上的屍體聽去吧。

露臺柵欄的陰影裡,一個身影動了一下。保羅猛地一轉身。

死靈走了出來,走進陽光下,兩隻金屬眼閃閃發光。

「來的是鄧肯·艾達荷,還是那個叫海特的人?」保羅說。

死靈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站住了。「陛下希望我是哪一個?」聲音裡帶著一絲審慎。

「只管玩你那套禪遜尼的把戲吧。」保羅恨恨地說。總是暗藏玄機!可無論一個禪遜尼哲學家說什麼做什麼,能讓他們眼前的現實有絲毫改變嗎?

「陛下有些心煩。」

保羅轉過身,凝視著遠處遮蔽場城牆的懸崖。那些被風沙蝕成的拱頂和扶壁,彷彿是嘲弄地模仿他的城市。自然在和他開玩笑:瞧我能建造些什麼!他看出遠處山丘上有道裂縫,沙子就從裂口處溢位。他想:那兒!就在那兒,我們和薩多卡軍團戰鬥過的地方!

「陛下為什麼心煩?」死靈問。

「一個幻象。」保羅低聲說。

「啊哈,特萊拉人剛剛喚醒我的時候,我也有很多幻象。我煩悶、孤獨……卻又沒有真正意識到自己是孤獨的。那時還意識不到。我的幻象什麼都沒有告訴我!特萊拉人告訴我說,這是肉體的一種疾患,人和死靈都有此難。一種病,僅此而已。」

保羅轉過身,打量著死靈的眼睛。這雙凹陷的、硬如鋼鐵的圓球沒有任何表情。這雙眼睛看見了什麼幻象?

「鄧肯……鄧肯……」保羅悄聲低語。

「別人叫我海特。」

「我看見一顆月亮墜落了。」保羅說,「它消失了,毀滅了。我聽到了噝噝聲,連大地都震動了。」

「您這次服用的香料實在太多了。」死靈說。

「尋找禪遜尼的哲人,找到的卻只是一個門泰特!」保羅說,「很好!那就用你的邏輯來分析分析我的幻象,門泰特。分析它,精簡到只有幾句話,刻在墓碑上的那種。」

「說什麼墓碑。」死靈說,「您始終在逃避死亡。您從來一心只顧著預測下一個瞬間,拒絕眼下實實在在的生活。占卜!對一個皇帝來說,真是絕妙的支柱!」

保羅愣愣地瞪著死靈下巴上那顆從小便十分熟悉的黑痣。

「您一直在未來中生活,」死靈說,「但您是否給這個未來帶來了某種實實在在的東西,讓它變成現實?」

「如果沿著我看到的未來之路走下去,我會活下來的。」保羅喃喃地說,「可你憑什麼認為我想活在那樣一個未來?」

死靈聳聳肩:「是您自己要求我不要玄而又玄,要求我說點實實在在的東西。」

「可在眾多事件構成的宇宙中,哪裡有什麼真正實實在在的東西?」保羅說,「存在一個終極答案嗎?每一個解決方案難道不是造就了新一輪問題嗎?」

「您向未來看得太遠了,以至於有了一種不朽的錯覺。」死靈說,「事實上,陛下,就連您的帝國都有自己的時限,會最終滅亡。」

「別在我面前扯這些無比正確的陳詞濫調。」保羅咆哮起來,「神祇和救世主的故事我聽得太多了。和其他所有人一樣,我最終也會徹底消亡。這一點用不著什麼特別魔法也能預見,連我廚房裡地位最低的雜役都有這個本事。」他搖搖頭,「月亮墜落了!」

「您一直沒有讓您的頭腦消停消停,想想這個幻象是怎麼來的。」死靈說。

「難道我的敵人打算讓你用這種辦法來摧毀我?」保羅問道,「阻止我理清自己的思路?」

「一團亂麻,您能理出頭緒嗎?」死靈問,「我們禪遜尼說:‘最好的整理就是不去整理。’在自己都沒理清的情況下能理清別的什麼呢?」

「我被一個幻象纏住了,可你還在說這些廢話!」保羅狂怒了,「你對預知力量了解多少?」

「我見過預言所起的作用。」死靈說,「我見過那些為自己的命運問卜的人。他們總是對得到的結果很害怕。」

「我那墜落的月亮是真的。」保羅低聲說,他顫抖著吸了口氣,「它在移動,往下掉。」

「人們總是對被自己引發出來的事物感到恐懼。」死靈說,「您害怕自己的預知力量,害怕那些來歷不明、湧入腦海的東西。不知道它們什麼時候消失,又會去哪兒。」

「你在用荊棘撫慰我。」保羅咆哮道。

一股內在光芒照亮了死靈的臉龐。一時間,他變成了真正的鄧肯·艾達荷。「我在盡我的全力安慰您。」他說。

光芒在死靈臉上一閃而過,保羅不由得心生疑竇。難道死靈同樣感到悲傷,這種情緒又受到他的意識的排斥?海特本人也看到了幻象,卻又把這個幻象壓制下去了?

「我的月亮有一個名字。」保羅低語。

他讓幻象從心裡流溢位來,全身沉浸在這個幻象裡。他的整個身體都在尖聲嘶喊,卻沒有發出一絲聲音。他害怕說話,唯恐聲音會洩露自己的秘密。可怕的未來沉甸甸地壓迫著他,契尼卻不在其中。那具曾經在狂喜中呼喊出聲的肉體,曾經使他融化的熱烈眼神,真實而毫無任何欺詐、令人入迷的聲音都消失了,化為水,化為沙。

保羅慢慢轉過身子,朝厄莉婭神廟前的廣場望去。三個頭髮剃得精光的香客從遊行大道闖了進來。他們穿著骯髒的黃色長袍,步履匆匆,低著頭,抵禦下午的風沙。其中一個跛了左腳,在地上拖著。他們奮力抵抗著沙塵,繞過一個角落,不見了。

就像他的月亮將消失一樣,他們也消失了。可幻象依然擺在眼前。它的含意讓他膽寒,但他別無選擇。

肉體終將消亡,他想,永恆將收回原本屬於它的一切。我們的身體只是短暫地攪動這些水,面對生命之愛和自我,我們陶醉地歡舞雀躍,把玩著種種奇奇怪怪的念頭,最後向時間俯首稱臣。對此我們能說什麼呢?我存在過,至少現在,我還沒有……不管怎麼說,我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