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互相親近的最高狀態,同時成為兩個人:不是心靈感應,而是意識互聯。
她和老聖母意識互聯!
但傑西卡看到聖母並不認為自己已經年老,一幅影像展現在她們共同的靈眼前:一位少女,精神活潑,心性溫柔。
在互通的意識中,那年輕的女孩說道:「是的,那就是我。」
但傑西卡只能聽,無法開口回答。
「很快你就會擁有這一切,傑西卡。」內心的那個人像說道。
這是幻覺,傑西卡告訴自己。
「你知道不是這麼回事,」人像說,「快點,不要排斥我,時間不多。我們……」漫長的停頓之後,人像重新開口,「你早該告訴我們你有孕在身!」
傑西卡終於掌握在這互通意識中講話的技巧。「為什麼?」
「因為這將改變你們母女二人!聖母在上,我們都幹了些什麼?」
傑西卡感到互通意識中產生了一絲變化,她的心眼看到了另一粒塵埃的存在。這粒塵埃正瘋狂地四處游弋,轉著圈子。它似乎害怕極了。
「你必須堅強起來,」老聖母的人像說道,「謝天謝地,幸好懷的是個女兒。如果是男胎,這儀式會讓他死於非命。現在……小心點,輕輕地……撫摸你的女兒。進入你女兒的存在。吸走她的恐懼……放鬆……用你的勇氣和力量……輕輕地,好,輕輕地……」
那個四處疾走的塵埃朝她靠近。傑西卡逼著自己去接觸它。
恐懼幾乎壓倒了她。
她用所知的唯一的方法與恐懼鬥爭:我絕不能恐懼。恐懼是思維殺手……
經文帶來了一絲表面上的平靜。那粒塵埃一動不動貼著她。
光念經不會有用,傑西卡對自己說。
她放鬆自己,讓自己僅僅表現出最基本的情緒反應,散發出愛和安撫,敞開溫暖的懷抱保護它。
恐懼感消失了。
老聖母再次現身。這一回是三重意識互聯——兩個很活躍,另一個靜靜地汲取。
「時間緊迫,我只能這麼做,」意識中的老聖母說,「我有許多東西要傳給你,我不知道你的女兒在接受這一切之後是否能保持正常的神智。但我們必須這麼做,部落的需要至高無上。「
「什麼……」
「保持安靜,只需接受!」
各種經歷開始展現在傑西卡的眼前,很像貝尼·傑瑟裡特學校裡用潛意識訓練裝置講授的課程……但速度更快……快得人眼花繚亂。
但是……卻是那麼清楚。
每一次經歷從頭到尾展現在她眼前:有一個愛人,男子氣概十足,蓄著鬍鬚,有一雙弗雷曼人的眼睛。透過老聖母的記憶,傑西卡看到了他的力量和溫柔,以及所有的一切,眨眼間便歷覽了一遍。
現在已來不及去考慮這會對她腹中的女兒造成什麼影響,她唯有不停接受、記錄。這些經歷灌輸進傑西卡的意識——生,活,死——重要的和不重要的,一次播放,不再重複。
但為什麼總能看見懸崖頂上落下的沙暴?她暗自發問。
最後,傑西卡終於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但為時已晚:老聖母要死了,就在她垂死之際,她將她的全部經歷注入了傑西卡的意識中,就像把水傾倒入杯中一般。傑西卡看著那顆塵埃逐漸消失,重新回到出生前的意識狀態中。從理論上說,老聖母的死,只是將她的生命留在了傑西卡的記憶中,她最後留下的是一聲嘆息,一句含糊的話語。
「我一直在等你,等了很長時間了,」她說,「我把我的一生給你了。」
就是這樣,一生的經歷,全部封裝。
甚至包括死亡的瞬間。
我現在是聖母了,傑西卡意識到。
她知道,她已經成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貝尼·傑瑟裡特聖母。那毒藥改變了她。
她知道,這與她們在貝尼·傑瑟裡特學校造就聖母的方式完全不同。從沒有人告訴她如何成為聖母,但她的確知道。
最後的結果是相同的。
傑西卡感覺到代表女兒的那粒塵埃仍然在觸控她的內心意識,不斷探尋著,但卻沒有得到回應。
意識到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情,一種可怕的孤獨感爬過她的全身。在她眼裡,她自己的生命放慢了腳步,而她周圍的生命卻加快了速度,如此一來,這種互動的互動模式變得更加清晰起來。
隨著她的身體逐漸擺脫毒藥的威脅,塵埃意識的感覺稍稍減退,那種強烈的感知慢慢緩和。但她仍然能感覺到另一個粒子的存在,並撫慰著她。自己竟讓這事發生在她女兒身上,她感到一絲愧疚。
是我乾的,我可憐的小女,你都還沒成形,我就把你帶進了這個世界,讓你的意識毫無防禦地暴露在這個千變萬化的宇宙之中。
代表她女兒的塵埃終於流露出一絲愛和撫慰,像映象一樣,將傑西卡剛才傾注在它身上的感情反射了回來。
傑西卡還沒來得及回應,就感到剛才接受的記憶在蠢蠢欲動。她得做些什麼。她在記憶中摸索,隨即意識到那毒藥已經滲透她的全身,帶來的麻痺效果阻礙了她的行動。
我能改變,她想,我能去除毒藥的藥效,使它變得無害。但她又感覺不應該那樣做。我在參加一場儀式。
隨即,她知道該怎樣做了。
傑西卡睜開眼睛,指了指契尼舉在頭頂的水袋。
「它已得到神的賜福,」傑西卡說,「把這袋水混合一下,讓所有人體會到變化。讓所有人分享這份賜禮。」
讓催化劑自己發揮作用,她想,讓眾人飲用,暫時強化他們相互間的意識。這藥現在沒有危險了……既然一位聖母已化解了它的毒性。
然而,那記憶仍蠢蠢欲動,推搡著她。她還得做一件事,但藥物使她難以集中精神。
啊……老聖母。
「我剛見過聖母拉馬羅,」傑西卡說,「她去了,但她仍然存在。在此儀式上,向她的記憶致以敬意。」
我怎麼會說這些話的?傑西卡暗問。
她意識到,這些話來自另一個記憶,老聖母一生的經歷已傳給了她,現在更成了她的一部分。然而,這份禮物卻還有某些方面讓人覺得並不完整。
「讓他們去縱酒狂歡吧,」另一個記憶在她內心說道,「除了掙扎謀生,他們享受不到多少歡樂。而且,你我還需要一點時間互相熟悉,之後我就會離去,從你的記憶中消失。我感覺自己已經被你的那些記憶吸引住了。啊,你意識中的這些事真是有趣,有那麼多我想不到的東西。」
封裝在她頭腦中的記憶突然敞開,像是開啟了一條寬闊的通道,層層深入,又可以進入其他聖母的記憶之中,這些記憶之後還有另外一些聖母的記憶,無窮無盡。
傑西卡不禁畏懼起來,害怕自己會迷失在這個前人合體而成的海洋中。但通道並沒有消失,它向傑西卡展示出源遠流長的弗雷曼文化,遠比她想象的古老。
她看到了在波里特林的弗雷曼人:一個在安樂窩似的星球上變得柔弱的民族,帝國的入侵者輕而易舉地征服了他們,並強迫他們前往比拉·特喬斯和薩魯斯·塞康達斯星球,在上面開拓人類殖民地。
哦,傑西卡感受到了那種生離死別的痛哭場面。
記憶通道深處,一個人像的聲音在尖叫:「他們拒絕了我們的朝覲!」
傑西卡沿著通道前行,看到了比拉·特喬斯的奴隸營,看到了他們如何剔除和挑選人員,將人發配至羅薩克和哈蒙塞普。令人髮指的殘暴景象展現在她面前,就像一朵朵毒花的花瓣。她還看到了歷史的一些線索,由一名薩亞迪娜傳給另一名薩亞迪娜——起初是口耳相傳,隱藏在沙漠頌歌中;後來在羅薩克發現這種毒藥後,便由他們的聖母精化改進……在厄拉科斯發現生命之水後,這種力量變得更為精妙。
在記憶通道的更深處,另一個聲音尖叫著:「永不饒恕!永不遺忘!」
但現在傑西卡的思緒集中在了生命之水的發現上,她看到了它的源泉:那是沙蟲(也就是造物主)臨死時分泌的液體。當她在剛剛接受的記憶中看到它被殺死的情景時,她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
它是被淹死的!
「母親,你沒事吧?」
保羅的聲音打斷了傑西卡的思緒,她從內心的意識中掙脫而出,抬頭望著他。她意識到自己對他應負的責任,但他偏偏在此時出現,讓她不由得感到生氣。
我就像一個雙手麻痺的人,從產生意識的那時起,就感受不到任何觸覺——直到有一天,在外力作用下,我突然有了觸覺。
這念頭徘徊在她腦海中,一種封閉的意識。
我說:「瞧!我沒有手!」但我周圍的人卻說:「手是什麼東西?」
「母親,你沒事吧?」保羅又問。
「沒事。」
「我可以喝這個東西嗎?」他指了指契尼手中的水袋,「他們要我喝。」
她聽出了他話中隱含的意思,意識到他已經探查出這水原本有毒,知道他是在關心她。傑西卡突然很想了解保羅的預知能力到底能達到多大的極限。她從他的這句問話中發現了許多東西。
「你可以喝,」她說,「它的成分已經變了。」她從保羅肩頭望去,看見斯第爾格正低頭凝視著她,黑色的眼眸中充滿了探尋的神情。
「現在,我們知道你是如假包換的了。」斯第爾格說。
她感覺他的話也隱含著另一層意思,但藥物的麻痺效果讓她的感官變得遲鈍。多麼溫暖、多麼寬慰啊!這些弗雷曼人多好,讓她擁有了親密的友誼。
保羅看出,他母親被藥力控制了。
他在記憶中搜尋——凝固的過去,流動的未來。感覺就像把時間拆成了片段,放在了心眼的放大鏡下細細檢視,結果卻令人困惑。這些片段從時間線中剝離,變得難以理解。
這種藥——他可以收集到有關它的知識,瞭解它在他母親身上起的作用。但這些知識缺乏自然的韻律,缺乏一個互相參照的系統。
他突然明白了,看見過去對現在的影響是一回事,但預言能力的真正考驗是看到過去對未來的影響。
事情和它們表面看起來的並不一樣。
「喝下去!」契尼命令道。她把水袋的角形噴嘴在他鼻子底下晃了晃。
保羅直起身,看著契尼。空氣中瀰漫著狂熱的興奮情緒。他知道,如果他喝下袋中的香料藥物,吸收其中的濃縮精華,會讓他發生什麼變化。他會回到純粹的時間幻境和時空交錯的幻境中;被拋上頭暈目眩的巔峰,讓他變得更加糊塗。
斯第爾格站在契尼身後,對他說道:「喝下去吧,小夥子。儀式被你耽擱了。」
保羅聽著人群的喊聲,聽出了聲音中的狂熱:「李桑·阿爾-蓋布,」他們在吶喊,「穆阿迪布!」他低下頭,看著母親,她坐在地上,呼吸平穩而深沉,似乎平靜地睡著了。就在此時,保羅腦海中閃現出一句來自未來、昭示他孤獨一生的話:「她在生命之水中沉睡。」
契尼拉了拉他的衣袖。
保羅把角形噴嘴含入口中,聽見人們在高呼。契尼按下水袋,他感到一股液體噴入了喉嚨,頓時被那難聞的氣味嗆得頭暈眼花。契尼拔掉噴嘴,把水袋交到平臺下面伸出的手中。保羅盯著她的手臂,還有上面那條表示哀悼的綠色帶子。
契尼直起身,注意到保羅的目光,說道:「雖然是歡樂的水狂歡之日,但我也能哀悼他。這是他給我們的。」她把手放入他的手心,拉著他沿平臺走去,「我們有一件事很相似,友索。我倆都因哈克南人失去了父親。」
保羅跟著她,他感到自己的手和身體分開了,又重新奇怪地組合在了一起。雙腿感覺很遙遠,軟綿綿的。
他們走進一條狹窄的側道,坑道牆壁點著迷幻般的球形燈,投下微弱的燈光。保羅感到藥物已經在他身上產生奇異的效果,像花朵綻放一般,為他開啟了時間之門。當他們轉過另一條黑暗的坑道時,他需要靠在契尼身上才能穩住自己的身體。他觸控到她衣袍下的馬褲呢織物,還有柔軟的身體,頓時感到熱血上湧。這感覺混合著藥力,將未來和過去糅進了現在,讓三者幾乎沒有一絲分別。
「我認識你,契尼,」他輕聲道,「我們坐在沙地的平臺上,我安慰你,讓你不再害怕。我們在穴地的黑暗中互相愛撫。我們……」他突然有點暈頭轉向,於是用力甩了甩頭,腳下突然絆了一下。
契尼扶著他,領他穿過厚厚的簾子,來到一間暖和的私宅中。裡面擺著矮桌和靠墊,還有一張鋪著橙色床單的睡墊。
保羅漸漸意識到他們停下了腳步,契尼面朝他站著,眼中流露出一絲平靜的恐懼。
「告訴我。」她低聲道。
「你是塞哈亞,」他說,「沙漠之春。」
「當部落分享聖水的時候,」她說,「我們在一起——我們大家。我們……分享。我能……感受到其他人。但我害怕和你分享。」
「為什麼?」
他極力將注意力集中到她身上,但過去和將來都糅入了現在,使她的形象變得模糊不清。他能看到她,卻是以無數的方式,有著無數的姿勢,還有無數的背景。
「剛才我帶你離開時,」她說,「你身上有些令人恐懼的東西……我這樣做,是因為我能感覺到其他人想要什麼。你……壓迫著人們。你……使我們看見了一些東西!」
他努力使自己的話說得清晰。「你看見了什麼?」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我看見了一個孩子……在我懷裡。是我倆的孩子,你和我的。」她一隻手捂住自己的嘴,「我怎麼才能瞭解你呢?」
他們有一絲天賦,他的意識告訴他,但他們壓制著它,因為它使人害怕。
一瞬間,他的頭腦清醒下來,頓時明白為何契尼在瑟瑟發抖。
「你想說什麼呢?」他問。
「友索。」她低聲道,身子仍在顫抖。
「別再看未來了。」他說。
一股深厚的憐憫之心掃遍全身,他把她拉近,讓她靠在自己身上,撫摸著她的腦袋。「契尼,契尼,不要怕。」
「友索,幫幫我。」她哭著說。
就在她說話的當口,他感到服下的藥物已經完全發揮了效用,撕開了帷幕,讓他看到了自己動盪不安的灰色未來。
「你怎麼不說話。」契尼說。
他穩住自己的意識,看著時間線在它那神奇的維度裡向外伸展,飛速移動,同時巧妙地保持著平衡;非常狹窄,卻像一張網鋪散開來,將無數世界和力量聚攏;既是一根他必須在上面行走的細鋼絲,又像一塊他必須時刻保持平衡的蹺蹺板。
在鋼絲一側,他看到了帝國;看到一個名叫菲德-羅薩的哈克南人突然閃現,像一把致命的利刃朝他撲來;看到薩多卡人狂暴地衝出他們的星球,在厄拉科斯上大肆殺戮;看到宇航公會策劃著陰謀詭計;看到貝尼·傑瑟裡特進行著她們的選擇性育種計劃。這一切就像雷暴雲砧般堆積在地平線上,牽制他們的卻只有弗雷曼人和他們的穆阿迪布,後者如同一個沉睡的巨人,弗雷曼人已經準備將他喚醒,併發起一場橫掃宇宙的瘋狂聖戰。
保羅覺得自己處於這一切的中心,整個結構都圍繞他這個中心旋轉。和平就像一條細鋼絲,他走在上面,身旁有契尼的陪伴,這讓他感到一絲幸福。這條細鋼絲朝前延伸。一個隱蔽的穴地,一段相對寧靜的時光,不斷的暴力衝突中平靜的一瞬。
「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和平的地方了。」他說。
「友索,你哭了,」契尼喃喃道,「友索,我強大的愛人,你把水獻給死者嗎?給哪一位死者?」
「給那些還沒有死的人。」他說。
「那麼,就讓他們好好享受這段時光吧。」她說。
透過藥物的迷霧,他知道她說得很對!他用力把她擁在懷裡。「塞哈亞!」他喊道。
她伸出一隻手,撫摸著他的臉頰。「我不再害怕了,友索。看著我,當你這麼抱著我的時候,我看到了你眼中的東西。」
「你看見了什麼?」他問。
「我看到,在風暴間的平靜期,我們互相把愛給予對方。這是我們要做的事。」
藥力又控制住了他,他心想:你已經給了我這麼多次的安慰和忘卻。他重又體驗到那種無比鮮明的預見,未來歷歷在目,無比清晰,然後化為記憶:沉浸於肉慾的溫柔鄉,兩個人的分享、交流,種種溫柔,種種粗暴。
「你是一個堅強的女人,契尼,」他喃喃地說,「和我在一起吧!」
「永遠。」她說,吻上他的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