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穆阿迪布 第十五章

手在舞,嘴在動——

奇思妙想從言語中迸發。

還有那雙如飢似渴的雙眼!

他是一座自我的孤島。

——摘自伊勒琅公主的《穆阿迪布手記》

洞裡擠滿了人,雖然洞頂很高的地方有一盞熒光燈,但投下的光線還是非常朦朧,說明這個岩石環繞的空間很大……甚至比貝尼·傑瑟裡特學校的集會廳還要大。她和斯第爾格站在平臺上,她估計平臺下聚集了五千多人。

還有更多的人正在趕來。

到處是人們嘰嘰喳喳的竊竊私語。

「已經派人去你兒子的住所叫他來了,薩亞迪娜,」斯第爾格說,「你希望和他商量一下你的決定嗎?」

「他能改變我的決定嗎?」

「當然,雖然你說話時使用的空氣來自你自己的肺部,但……」

「我的決定不會改變。」她說。

但她還是感到憂心忡忡,不知道是不是應該把保羅作為藉口,退出這條危險的道路。同時,她還要考慮到腹中的女兒。危及到母親肉體的事,也會危及到女兒的身體。

幾個男人扛著捲起的地毯走來,在地毯的重壓下發出嘿呦嘿呦的聲音。他們把地毯扔在平臺上,頓時灰塵四起。

斯第爾格抓住她的手臂,領她回到平臺後邊邊界上,站到一個角形傳音區中。他指著傳音區裡的一個石凳。「聖母將坐在這裡。但在她來之前,你可以坐在上面休息一下。」

「我更願意站著。」傑西卡說。

她看著那幾個男人開啟地毯,把它鋪在平臺上。她又望了望人群。現在,巖地上至少有一萬人了。

而人們還在陸續趕來。

她知道,外面的沙漠上已是紅色的日暮時分,但這個洞廳裡卻永遠是朦朧的黎明。下面是一片灰色的人海,他們聚在這裡,看她將如何用自己的生命冒險。

她右邊的人群讓開一條路,她看見保羅走了過來,兩邊各跟著一個男孩。那兩個孩子走起路來大搖大擺,一副自命不凡的樣子。他們手按刀柄,怒視著兩邊的人牆。

「是詹米的兒子,現在是友索的兒子了,」斯第爾格說,「他們把護衛的職責看得很認真呢。」他大膽地衝傑西卡笑了笑。

傑西卡明白斯第爾格想幫她緩和緊張的情緒,對此表示感激。但她還是禁不住地去想即將面對的危險。

我別無選擇,她想,如果我們要在這些弗雷曼人中保住地位,就必須迅速採取行動。

保羅登上了平臺,把兩個孩子留在了臺下。他在他母親面前停下,看了看斯第爾格,接著扭回頭望著傑西卡。「出什麼事了?我以為是召我來開會呢。」

斯第爾格舉起一隻手,示意大家安靜。他指了指左邊,擁護的人群再次讓出一條路,契尼沿著人牆組成的巷道走了過來,那張精靈般淘氣的臉上掛滿了悲傷。她已脫掉蒸餾服,換上了一件優雅的藍色大褂,露出細瘦的手臂。在她左臂靠近肩膀處,繫著一條綠色手巾。

綠色代表哀悼,保羅想。

詹米的兩個兒子剛才向他解釋的習俗中有這一條,但不是直接說的。他們告訴他,他們沒戴綠色織物,是因為他們把他這位父親當監護人看待。

「你就是李桑·阿爾-蓋布?」他們當時問他。保羅從他們的問話中聽出了聖戰的味道。他聳了聳肩,用提問擋住了這個問題。他馬上得知,這兩個孩子中,年長的一個叫凱利弗,十歲,是喬弗的親生兒子;年幼的一個叫奧羅普,八歲,是詹米的兒子。

這是一個奇特的日子。應他的要求,這兩個孩子一直在他身邊護衛著,如此一來就能擋去好奇之輩的打攪,好讓自己有時間來理清思緒,回憶預知夢境,想出一個阻止聖戰發生的辦法。

現在,保羅站在洞內平臺上,站在母親身旁,看著平臺下的人群。他滿腹懷疑,是否真有什麼辦法,可以阻止狂熱的大軍傾巢出動。

契尼走近平臺,四個女人用轎子抬著另一個女人,遠遠地跟在後面。

傑西卡沒有理會走過來的契尼,而是全神貫注地盯著轎中的那個女人:一個滿臉皺紋的乾癟老太婆,她穿著一身黑袍,兜帽甩在腦後,露出盤在頭頂的灰色發團和青筋虯結的頸子。

抬轎的女人站在臺下,將轎子輕輕放在平臺上,契尼攙著老太婆站起身。

這就是他們的聖母,傑西卡想。

那老太婆孱弱地靠在契尼身上,一瘸一拐朝傑西卡走來,看上去像是一捆包在黑袍中的乾柴。她停在傑西卡面前,抬頭凝視了很長時間,最後用沙啞的聲音說道:「你就是那個女人,」頂在細長脖子上的腦袋顫顫巍巍地點了一下,「夏道特·梅帕絲同情你是對的。」

傑西卡輕蔑地回答道:「我不需要任何人同情。」

「馬上就會知道。」老太婆啞著嗓子說道。她用令人驚訝的速度轉過身去,面向人群,「告訴他們,斯第爾格。」

「必須告訴他們嗎?」他問。

「我們是米斯人,」老太婆喘著氣道,「自從我們的遜尼祖先逃離尼羅蒂克·阿爾-奧羅巴以來,我們就懂得了遷徙和死亡。只有年輕一代繼承這種方式,我們的民族才不會滅亡。」

斯第爾格深深地吸了口氣,向前跨了兩步。

傑西卡感到這個擠滿了人的山洞變得鴉雀無聲起來。現在,山洞裡約有兩萬多人,全都默默地站著,幾乎一動不動。這讓她感覺自己非常渺小,心中充滿警惕。

「今晚,我們必須離開這個長久以來庇護我們的穴地,深入南方的沙漠。」斯第爾格說。他的聲音通過平臺後的角形傳音區,傳向一張張仰起的臉龐。

人們依然保持沉默。

「聖母告訴我,她的身體已經無法承受一次新的哈依拉——探尋之旅,」斯第爾格說,「以前我們也曾經歷過沒有聖母的日子。但如果是在尋找新家園的困苦境地下,我們不能沒有聖母的引領。」

這時,人群騷動起來,到處是竊竊私語和不安的氣氛。

「但這種困境也許不會發生,」斯第爾格說,「因為我們的新薩亞迪娜,奇女傑西卡,已同意參加儀式,打算在我們還沒失去聖母的力量前通過考驗。」

奇女傑西卡,傑西卡想。只見保羅正盯著她,眼中充滿了疑問。但在周圍的怪異氣氛下,他只有保持沉默。

如果我死於這次考驗,他會怎麼樣呢?傑西卡暗自發問。她再一次感到憂心忡忡起來。

契尼領著老聖母走到角形傳音區深處的石凳上坐下,接著退回到斯第爾格身旁,侍立在他左右。

「就算奇女傑西卡失敗了,我們也不會失去太多,」斯第爾格說,「契尼,列特的女兒,將被奉為薩亞迪娜。」他朝旁邊跨開一步。

契尼扶著老聖母走到角形傳聲器前面的石凳旁,然後退回到斯第爾格身旁。

從角形傳音區深處傳來老太婆的聲音,一種被擴大了的低語聲,粗啞、尖銳。「契尼剛剛結束哈依拉歸來——契尼看見了水。」

人群中低聲回應:「她看見了水。」

「我願奉列特的女兒為薩亞迪娜。」老太婆粗聲說。

「我們願意。」人們回應道。

保羅幾乎沒有聽見儀式在說些什麼,他的腦中仍在想著剛才斯第爾格說他母親的那些話。

如果她失敗了?

他扭回頭,看著被他們稱為聖母的那個乾癟老太婆,打量著她。她有一雙深不可測的藍眼睛,身體孱弱,看起來好像一陣微風都會將她吹跑。然而,她身上還有一種能在熱帶風暴中巋然不動的力量。他記得那個用戈姆刺的痛苦來考驗他的聖母蓋烏斯·海倫·莫希阿姆,眼前的老太婆具有同樣的魔力。

「我,聖母拉馬羅,代表眾人發言,」老太婆說,「契尼成為薩亞迪娜是符合天意的。」

「符合天意。」眾人回應道。

老聖母點點頭,低聲說道:「我賜予她銀色的天空、金色的沙漠和閃光的岩石,以及未來的綠色田野。我把這些賜予薩亞迪娜契尼。在這播種的典禮上,為不讓她忘記她是我們大家的僕人,把這些卑下的任務賜給她吧,就像夏胡魯一樣承擔這些工作。」她抬起一隻褐色棍子般的手臂,繼而重新垂下。

傑西卡感到,發生在自己周圍的典禮就像是一股湍流,席捲著她,讓她再也回不去了。她看了一眼保羅,發現他滿臉都是疑惑的神情。但她還是抖擻精神,準備接受嚴峻的考驗。

「司水員上前面來。」契尼少女的聲音中帶著一絲顫抖,透露出內心的不自信。

現在,傑西卡感到自己已經處於危險的焦點。在眾人的咄咄目光下,在全場的寂靜之中,她看到了危險。

人群讓出一條蜿蜒小道,一小隊男人兩兩成對,從後面走向前,每一對抬著一隻小皮袋,袋子約有人頭的兩倍大,沉甸甸地晃盪著。

兩個領頭的人把袋子放在契尼腳下的平臺上,接著退到了後面。

傑西卡看著袋子,又看著那些人。他們已經脫掉了兜帽,露出脖子後紮成一卷的長髮,深陷的眼睛目不轉睛地回望著她。

一股濃郁的肉桂香氣從袋中散發出來,在傑西卡面前飄過。是香料?她想。

「有水嗎?」契尼問。

左邊的那個司水員,一個鼻樑上橫著一道紫色傷疤的男人,點了點頭。「有水,薩亞迪娜。」她說,「但我們不能喝。」

「有種子嗎?」契尼問。

「有種子。」那人回答。

契尼跪到地上,把手放在晃盪的水袋上。「願造物主保佑這袋水和種子。」

傑西卡很熟悉這種儀式,她回過頭看了看聖母拉馬羅。老太婆閉著雙眼,彎腰坐在那裡,像是睡著了。

「薩亞迪娜傑西卡。」契尼說道。

傑西卡轉回頭,看見女孩正盯著她。

「你嘗過聖水嗎?」契尼問。

傑西卡還沒回答,契尼接著說道:「你不可能嘗過聖水。你是一個外來者,享受不到這種權利。」

人群發出一聲嘆息,衣袍的沙沙聲讓她感到毛骨悚然。

「作物成熟,造物主已死。」契尼說。水袋頂部有一個盤繞的噴嘴,她將它開啟。

此時,傑西卡感到周遭的危險開始沸騰。她朝保羅瞥了一眼,見他正沉湎於這個儀式的神秘氣氛中,目不轉睛地盯著契尼。

他曾預見過這一刻嗎?傑西卡心想。她一隻手按在肚子上,想著腹中的女兒。她問自己,我有權拿我們兩人的性命來冒這個險嗎?

契尼朝傑西卡舉起噴嘴,說道:「這是生命之水,比水更偉大的水——解脫靈魂的水。如果你真是聖母,它會為你開啟宇宙之門。現在,讓夏胡魯來判斷吧!」

一邊是對未出世女兒的責任,另一邊是對保羅的責任,傑西卡感覺自己被撕扯著。她知道,為了保羅,她應該接過噴嘴,喝下袋中的液體。但當她彎腰湊向送過來的噴嘴時,她又感覺到其中巨大的危險。

袋中的東西散發出一種苦味,就像她知道的那些毒藥一樣,但又不盡相同。

「現在,你必須把它喝下去。」契尼說。

沒有回頭路了,傑西卡提醒自己。可在她接受的所有貝尼·傑瑟裡特訓練中,她想不出任何可以幫助她渡過難關的方法。

這到底是什麼?傑西卡暗自發問,水?還是毒藥?

她彎下腰,湊近噴嘴,頓時聞到一股肉桂的酯類氣味,隨即記起當初鄧肯·艾達荷的醉態。是香料酒?她心想。她將管子放進嘴中,微微吸了一小口。嚐起來有一股香料味,舌頭上一陣微微的辛辣刺痛。

契尼的手用力在皮袋上一按,一大股液體湧進傑西卡口中,她還沒來得及準備,就不由自主地嚥了下去。她盡力保持冷靜和尊嚴。

「淺嘗死亡的氣息比死亡本身更可怕。」契尼說。她望著傑西卡,等待著。

傑西卡也看著契尼,口中仍然含著噴嘴。袋中液體的氣味湧進她的鼻孔、嘴裡、臉上、眼中,一種辛辣的甜香。

冰爽!

契尼再次把液體擠入傑西卡口中。

妙不可言!

傑西卡打量著契尼的臉:一張精靈般淘氣的臉,可以看出列特·凱恩斯的痕跡,但還沒被歲月定型。

他們給我吃的是一種藥,傑西卡對自己說。

但又不像她知道的任何藥,也不是貝尼·傑瑟裡特訓練裡教過的任何藥。

契尼的面容如此清晰,彷彿有光勾勒出她的輪廓。

一種藥。

傑西卡覺得頭暈目眩,四周一片死寂。身體的每個細胞都接受了一個事實:某種深邃的事發生在了他們身上。她感到自己就是一粒有意識的塵埃,甚至比亞原子粒子還要小,卻還可以運動,可以感受周遭的世界。豁然開朗——像是被突然掀開了幕布——她感覺自己已經脫離了肉體,就像一粒塵埃般感知著那個自己的精神運動組成的附體。她是一粒塵埃,但又不僅僅是塵埃。

她周圍仍然有洞穴存在——還有那些人。她能感覺到他們:保羅,契尼,斯第爾格,聖母拉馬羅。

聖母!

學校裡曾有一些謠傳,說有些人沒能通過聖母的考驗,被藥物奪走了性命。

傑西卡把注意力集中在聖母拉馬羅身上。她現在知道,這一切都發生在彷彿凝固不動的一瞬間內——這段時間只為她本人停止不動。

時間為什麼停止了?她暗自思忖。她凝視著周圍人們凝固的表情,只見契尼頭頂懸著一粒小小的塵埃,停在那裡一動不動。

等待著。

問題的答案出現在她的意識中,就像大爆炸一般突如其來:她個人的時間停止了,是為了救自己的生命。

她專注於這個精神運動組成的附體,審視著內在的一切,隨即看到一個細胞組成的核心,一個黑洞,讓她感到望而卻步。

這就是我們無法看到的地方,她想,是聖母不願提起,只有魁薩茨·哈德拉克才能看到的地方。

這一領悟使她恢復了一點自信。於是她再一次冒險把注意力專注於這個肌肉精神組成的附體上,讓自己變成一粒塵埃,尋找內在的危險。

她在剛才嚥下的藥物中找到了它。

那東西成了她體內跳動的粒子,它的運動速度極快,甚至連停止的時間也阻止不了它。跳動的粒子。她辨認出熟悉的結構,原子鏈:這兒有一個碳原子,螺旋形擺動……一個葡萄糖分子。整個分子鏈展現在她面前,她發現這是一個蛋白質分子……一個含甲基化蛋白質的結構。

啊!!

當她明白藥物的本質時,她在體內發出精神上的無聲嘆息。

通過精神運動的探索,她鑽入其中,移開一粒氧原子,讓另一粒碳原子與之結合,然後重新連線在一個氫氧鏈上。

這種變化擴充套件開來……催化反應迅速擴充套件,越來越快。

凝固的時間逐漸鬆開對她的束縛,她重新感覺到了運動。袋子的噴嘴正貼在她嘴上——緩緩地,從她口中收集到一滴水。

契尼正從我體內取出催化劑,以改變袋中的藥物。傑西卡想,為什麼?

有人正扶她坐下,她看到聖母拉馬羅來到了她身旁,坐在鋪著地毯的平臺上的老聖母,一隻乾癟的手碰觸到她的脖子。

在她的意識中還存在著另一顆精神運動的粒子。傑西卡竭力排斥它,但粒子卻越逼越近……越逼越近。

終於相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