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穆阿迪布 第十四章

「斯第爾格說舉行過葬禮,你是他的朋友。」她側過臉,看了他一眼,「斯第爾格說,你還把水送給死者了,是真的嗎?」

「是的。」

「這我都做不到。」

「難道你不為他哀悼嗎?」

「到了哀悼的時候,我會為他哀悼的。」

他們穿過一個拱形洞口,從洞口望去,保羅發現這是一個又大又亮的洞室,裡面有許多男男女女,正在一些機器旁忙碌。從節奏看,似乎工作很緊急。

「他們在幹什麼?」保羅問。

過了拱門時,她回頭望了一眼,說道:「他們要趕在我們逃離前完成塑膠工廠的生產定額,我們需要許多露水收集器,來種植植物。」

「逃離?」

「在屠夫停止捕殺我們,或者被趕出我們的土地前,我們只能不斷逃亡。」

保羅絆了一下,感覺到捕捉到的一個時刻,他記起了一個片斷,一段預言景象——但那景象被置換了,像是被剪輯過一樣。這段景象和記憶中的稍有不同。

「薩多卡在追捕我們。」他說。

「除了一兩個空無人煙的穴地,他們什麼也不會找到,」她說,「能在沙漠裡找到的,只有他們自己的死亡。」

「他們能找到這個地方?」他問。

「可能。」

「但我們卻還在花時間……」他朝那落在身後的拱形洞口點了點頭,「……製造……露水收集器?」

「種植工作必須繼續。」

「什麼是露水收集器?」他問。

她扭頭看了他一眼,眼中滿是驚訝。「難道他們什麼也沒教過你……我是說,在你來的那個星球上?」

「沒說過露水收集器。」

「嗨!」她說。就只有這麼一個意味深長的字。

「那麼,它們到底是什麼?」

「你在沙海里看到的每一叢灌木、每一棵草,」她說,「你覺得我們離開後,它們是怎麼活下來的?每一株植物都得到了最悉心的照料,栽種在小坑裡,那些小坑裡置有許多光滑的五彩塑膠球,當受到光的照耀時,它們呈白色。在黎明時,如果你從高處往下看,會發現它們會發亮,那是白色的反射光。但是當太陽離去,五彩塑膠會在黑暗中恢復透明,並極速冷卻,將空氣中的水汽凝聚在球體表面,水汽聚多,變成露珠,這樣就能維持植物的生長。」

「露水收集器。」他喃喃自語,這個方案帶有一種簡單的美感,他不由得陶醉其中。

「我將在適當的時候為詹米哀悼。」她似乎還沒甩開保羅剛剛問的另一個問題,「詹米,他是個好人,就是太容易發怒。他在維持家庭生計上很有一手,對待孩子也很了不起。不管是喬弗的兒子——我第一個孩子——還是他的親生子,他都視如己出,一視同仁。」她用疑慮的眼光看著保羅:「你也會這樣對待孩子們嗎,友索?」

「我們不存在那樣的問題。」

「可如果……」

「哈拉!」

聽到他刺耳嚴厲的語調,她不禁瑟縮了一下。

左手邊的拱門裡是另一個燈火通明的巖洞。「那裡在造什麼?」他問。

「他們在修織布機,」她說,「但今晚就會拆掉了。」她指了指左邊的一條岔道,「從這裡往前,是食品加工和蒸餾服維修車間。」她看著保羅,「你的蒸餾服看上去是新的,不過需要修理的話,我很拿手哦,我就在這廠裡工作。」

從這時起,他們不斷地碰到一群群人,地道兩邊的洞口也越來越多。一隊男女從他們旁邊走過,扛著咯咯作響的沉重包裹,渾身散發著濃烈的香料味。

「他們得不到我們的水,」哈拉說,「也得不到我們的香料。這一點你可以放心。」

保羅看著地道牆壁上的洞口,看見鋪著厚毯子的巖臺,牆上掛著鮮亮織物的房間,還有成堆的墊子。洞口的人在他們走近時紛紛沉默下來,目光兇狠地瞪著保羅。

「你打敗了詹米,大家都覺得奇怪,」哈拉說,「看樣子,等我們在穴地安頓下來後,你得做些事證明一下你的實力。」

「我不喜歡殺人。」他說。

「斯第爾格也這麼說。」她說,但聲音卻透露出懷疑。

前面傳來尖細的誦讀聲。他們走到了另一個洞口處,比保羅看到的任何洞口都要大。他放慢腳步,往裡面看去,發現屋裡擠滿了孩子,他們盤腿坐在栗色的地毯上。

遠處牆上掛著一塊黑板,旁邊站著一個穿黃色大褂的女人,一隻手裡拿著投影筆。黑板上畫滿了圖——圓圈,三角形,弧線,蛇形曲線和方形,還有被平行線分割的圓弧。女人指著圖,一個接一個點下去,儘可能快地移動投影筆。而孩子們有節奏地跟著她的手往下讀。

保羅一面聽,一面與哈拉繼續往穴地深處走去,讀書聲漸行漸遠。

「樹,」孩子們齊聲朗讀,「樹,草,沙丘,風,山,山丘,火,閃電,岩石,石塊,灰塵,沙,熱,避難所,熱量,滿,冬天,冷,空,侵蝕,夏天,洞,白天,緊張,月亮,夜晚,巖帽,沙潮,斜坡,種植,包紮……」

「這種時間你們還上課?」保羅問。

她的臉變得嚴肅,聲音帶著悲痛:「列特教導我們,教育一刻也不能停止。我們會永遠記著死去的列特,這是恰科博薩的悼念方式。」

她穿過地道,走到左邊,登上一塊平臺,撩開橙色的門簾,站到一旁。「你的住宅已經準備好了,友索。」

保羅猶豫了一下,沒有走上她站的那個平臺,他突然不大情願和這個女人單獨相處。同時他也想到,自己正被一種奇怪的生活方式所包圍,只有徹底瞭解弗雷曼人對生態學的看法和價值體系,他才能懂得這種生活方式。他感到這個弗雷曼世界正在引誘他、誘惑他。他知道陷阱裡是什麼東西——瘋狂的聖戰,那個他認為應該不惜一切代價避免的聖戰。

「這是你的牙帳,」哈拉說,「你還在等什麼呢?」

保羅點點頭,終於走到了平臺上。他掀起她身後的門簾,摸著織物中的金屬纖維,跟著她穿過一個很短的門廊,接著來到了一個大房間中。房間呈正方形,六米見方,地上鋪著厚厚的藍色地毯,藍綠色的織物遮著岩石牆壁,天花板上也掛著一些黃色的織物,還有幾盞黃色的球形燈在輕輕晃動。

感覺像一頂古老的帳篷。

哈拉站在他面前,左手按在臀部,眼睛打量著他的臉。「孩子們跟一個朋友在一起,」她說,「過一會兒就會出來的。」

保羅飛快地掃了眼房間,以掩蓋自己的不安。在他左邊,一道簾子半掩著另外一個更大的房間,沿牆擺著一排墊子。他感到通氣管中吹來一股微風,看見管口就在正前方,巧妙地隱藏在另一道簾子後。

「要我幫你脫蒸餾服嗎?」哈拉問。

「不……謝謝。」

「要我拿吃的來嗎?」

「好。」

「那個房間邊上有個休息室,」她指著說,「你可以去那裡脫蒸餾服,又舒服又方便。」

「你說過我們要離開這個穴地,」保羅說,「難道我們不該開始整理東西了嗎?」

「到時候會收拾好的,」她說,「屠夫還沒查到我們這裡。」

她仍然躊躇著,看著他。

「怎麼啦?」他問。

「你還沒有伊巴德的眼睛,」她說,「有點奇怪,不過也不是完全沒有吸引力。」

「去拿吃的,」他說,「我餓了。」

她朝他笑了笑,是那種看透一切的女人的微笑,保羅為此感到不安。「我是你的僕人。」說完,她輕快一轉身,低頭從一道厚厚的簾子下鑽了過去,簾子落回原地之前,保羅看見了另一條通道。

保羅感到一陣窩火,他撩開右邊薄薄的簾子,進入那個很大的房間,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覺得定不下心來。他想知道契尼去哪兒了……剛剛失去父親的契尼。

我們在這一點上很相似,他想。

從外面的通道里傳來一聲哀號,因為隔著簾子,聲音聽起來很輕。又是一聲,稍稍遠了些。接著又是一聲。保羅意識到是有人在報時。他發現自己還沒在這裡見過鐘錶。

一絲淡淡的木餾木燃燒的氣味進入他的鼻孔,蓋過了穴地裡無所不在的臭氣。保羅發覺自己已經習慣了這種穴地氣味對神經的侵襲。

他又想起了母親,未來的那些蒙太奇畫面裡總有她的身影……還有她女兒的身影。這些變化多端的時間在他的意識中舞動,他猛地搖搖頭,把注意力集中在一些蛛絲馬跡之上,它們向他述說著將弗雷曼人吞沒了的文化,闡述著它的深度和廣度。

還有各種精細的怪異之處。

他曾在夢中見過這些山洞和這個房間的東西,但是,他所見到的這個東西與他此前見到的一切完全不同。

這裡沒有毒物探測器的痕跡,在這個洞穴的任何地方都看不到哪裡有使用到它。但他能在穴地的臭氣中聞到毒物的氣味——有劇毒之物,也有普通的毒物。

一陣簾子響動的「唰唰」聲傳來,他想應該是哈拉帶著吃的回來了,於是轉身看去。然而,他沒看到哈拉,在撩起的簾子下,他看見了兩個小男孩——約摸九到十歲的樣子——正用貪婪的眼神看著他。兩個男孩都佩戴一把雙刃晶牙匕,一手正按著刀柄。

保羅突然回想起弗雷曼人的故事:據傳說,他們的孩子戰鬥起來和大人一樣兇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