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穆阿迪布 第十二章

在那堅實的大地上,

我們一定會找到

一心探求的寶藏。

斯第爾格腳邊只剩下一個鼓鼓囊囊的袋子。他俯下身子,手心按著它。有人走到他身旁,在他邊上蹲下。保羅從兜帽的陰影下認出了契尼的臉。

「詹米攜有三十三升七又三十二分之三碼的水,都屬於部落,」契尼說,「現在,在薩亞迪娜面前,祝福這水。ekkeri-akairi,這就是那水,屬於保羅-穆阿迪布的水!kivia-kavi,就這麼多了。nakalas!nakelas!可以量,可以數。ukair-an!心跳聲,jan-jan-jan,來自我們的朋友……詹米。」

意味深長的沉默猝然而至,契尼轉過身,盯著保羅。過了一會兒,她說道:「我是火焰,汝即是煤;我是露珠,汝即是水。」

「比拉凱法。」人們齊聲道。

「這些水屬於保羅-穆阿迪布,」契尼說,「願他為部落守護它,儲存它,不要因粗心大意而失去它。願他在需要的時候,慷慨地使用它。願他在為部落捐軀時,無私地奉獻它。」

「比拉凱法。」人們齊聲道。

我應該接受這些水,保羅想。他慢慢地站起身,走到契尼身旁。斯第爾格退後一步,給他讓出地方,同時輕輕從他手中接過巴釐琴。

「跪下。」契尼說。

保羅跪在地上。

她引導保羅的雙手,讓它們伸向水袋,放在袋子富有彈性的表面上。「部落把這些水託付給汝,」她說,「詹米離開了它,安心地把它拿去吧。」她拉著保羅,和他一起站起身。

斯第爾格把巴釐琴遞還給他,同時伸出一隻手,掌心裡放著一堆金屬圈。保羅看著它們,發現它們大小不一,在球形燈的照耀下閃著光芒。

契尼拿起最大的一個指環,舉在一根手指上。「三十升。」她說。接著一個接著一個地拿起別的指環,把每一個都舉起來給保羅看,嘴裡數著,「兩升,一升,七碼。三十二分之三碼。一共是三十三升七又三十二分之三碼。」

她把它們舉在手指上,讓保羅看清楚。

「你接受它們嗎?」斯第爾格問。

保羅嚥了口口水,點點頭:「接受。」

「過一會兒,」契尼說,「我教你怎麼把它們拴在一條手巾上,這樣一來,在你需要保持安靜時,它們就不會咔嗒作響,暴露你的行蹤。」她伸出手。

「你願意……替我保管它們嗎?」保羅問。

契尼轉過頭,驚訝地看著斯第爾格。

他微微一笑,說道:「我們的友索,保羅-穆阿迪布,還不瞭解我們的習慣,契尼,就替他保管計水器吧,等教會他怎麼攜帶它們,就還給他。」

她點點頭,從長袍下拉出一條布帶,把指環串在上面,接著在布條的上下方各打了一個複雜的結,猶豫了一下,最後把它們塞進長袍下的袋子裡。

有什麼事我沒明白,保羅想。他感到周圍的人把這事當成了滑稽的事,都在取笑他。他在心裡把剛才的事與預知的記憶聯絡起來:把計水器交給一個女人——這是一種求愛方式。

「司水員。」斯第爾格說。

隊伍中一陣沙沙的衣袍聲,兩個人走了出來,抬起水袋,斯第爾格取下球形燈,領頭往山洞深處走去。

保羅隨著人潮往前走,他緊跟在契尼身後,同時注視著巖壁上忽閃的燈光、舞動的影子。雖然眾人保持沉默,但他能感到隊伍滿含著期待,情緒高漲。

傑西卡被熱情的手拉到隊伍後,被擁擠的人群包圍,她壓下一時的恐慌。她已經認出了這種儀式的片段,也辨別出了談話中零星的恰科博薩語和博塔尼·吉布語。她知道,這些看似簡單的時刻,隨時可能爆發出瘋狂的暴力行為。

jan-jan-jan,她想,走——走——走。

就像一場完全不受大人控制的兒童遊戲。

斯第爾格在一堵黃色的巖壁前停下腳步,他按下一塊凸起的岩石,巖壁悄無聲息地在他面前滑開,露出一條不規則的裂縫。他領頭鑽了過去,經過一個蜂窩狀的格子牆壁。保羅走過格子時,感到一股涼風撲面而來。

保羅轉過頭,面帶疑惑地看著契尼,拉了拉她的手臂。「這空氣感覺很溼潤。」他說。

「噓……」她小聲說。

但他們後面有個人說道:「今晚捕風器裡水汽真不少,是詹米在告訴我們,他感到滿意。」

傑西卡鑽過密門,聽見它在身後關上了。她看到前面的弗雷曼人在經過格子牆壁時走得很慢。當她走到它對面時,她感覺到了潮溼的空氣。

捕風器,她想,他們在地表的某個地方藏著一臺捕風器,通過管道把空氣送到下面這個比較涼爽的地方,並藉此凝聚空氣中的水汽。

他們通過另一道石門,門上也有格子工事。門在他們身後關上,吹在他們背上的那股空氣,帶著傑西卡和保羅能明顯感覺到的水汽。

隊伍最前方,斯第爾格手上球形燈的光線漸漸下沉。不久,保羅感覺到腳下出現了階梯,拐向了左下方。光線反射回來,照在一片戴著兜帽的腦袋上,人群沿著階梯盤旋而下。

傑西卡感覺到周圍的人緊張起來,一種沉默的壓力帶著緊迫感,壓迫著她的神經。

臺階到了頭,隊伍通過另一道矮門,球形燈的燈光被一片巨大的空間吞沒,上方是彎曲的天花板。

保羅感到契尼的手搭在了自己的手臂上,寒冷的空氣中,他聽見微弱的滴水聲。在這座水之聖殿中,這些弗雷曼人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我在夢中見過這個地方,他想。

這念頭既讓他安心,又讓他感到不安。就在這條路的前方不遠處,狂熱的弗雷曼人以他的名義,在整個宇宙中砍殺出一條血淋淋的路。厄崔迪的黑綠戰旗將成為恐懼的象徵,瘋狂的戰士高呼口號,衝向戰場:「穆阿迪布!」

決不能,他想,我決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但他能感覺到體內強烈的種族意識,源自他自身的可怕目的。他還意識到,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讓這龐然大物改道而行。它正在慢慢積聚力量和能量。就算他現在死去,他母親和未出世的妹妹也會將此事繼續下去。除非集合在這裡的所有士兵在此時此刻一命嗚呼——包括他自己和他母親——才能阻止這事的發生。

保羅看著四周,看見隊伍排成一隊向外延伸。他們推著他向前,讓他靠在一個就著岩石雕鑿而成的矮牆上。矮牆對面,在斯第爾格手中燈的照射下,保羅看見一片黑色的平靜水面。它延伸向遠方的黑影中——又黑又深——遠處的巖壁隱約可見,或許有一百米遠。

在溼潤的空氣中,傑西卡感到臉頰和前額的乾燥皮膚鬆弛了下來。水池很深,她能感到它的深度,她極力剋制,沒有把手伸入水中。

左邊響起一聲濺水的聲音,她沿著陰影中的弗雷曼佇列看去,見保羅站在斯第爾格身旁,正和司水員一起把水袋中的水通過一個流量計,倒入水池中。流量計裝在水池邊緣,是個灰色的圓孔。水流經過時,發光的指標也隨之移動。指標停在了三十三升七又三十二分之三碼的刻度上。

水計量得真準,傑西卡想。她注意到,在水流過之後,水錶的水槽壁上沒有留下任何水漬。這些水流過槽壁,卻沒有任何附著力產生。透過這件小事,她看出弗雷曼人擁有的高超技術:他們是完美主義者。

傑西卡沿著矮牆,走到斯第爾格身旁。人們禮貌地給她讓路。她注意到,保羅的眼神中有一絲畏縮,但現在這座神秘的巨大水池已經佔據了她的思想。

斯第爾格看著她。「我們中曾有些人需要水,」他說,「可就算他們來到這裡,也不會碰這裡的水,你知道嗎?」

「我信。」她說。

他望著水池。「我們這裡有三億八千多萬升水,」他說,「我們築了這堵牆,把它與小小造物主隔開,隱藏並保護起來。」

「一座寶庫。」她說。

斯第爾格舉起球形燈,直視她的眼睛。「它比寶庫更為貴重。我們有數以千計這樣的貯水池,只有極少數人知道全部水池的所在地。」他昂起頭,歪向一邊,球形燈的黃色光線投射到他的臉龐和鬍鬚上。「聽見聲音了嗎?」

他們側耳傾聽。

捕風器凝聚的水滴落在水池裡,聲音迴盪在整個空間裡。傑西卡看到全隊人都全神貫注地聽著,沉浸其中。只有保羅似乎在作壁上觀。

對保羅來說,這聲音彷彿時間的嘀嗒聲,他感覺時間正一分一秒地過去,永遠也無法再次體驗相同的一刻。他覺得自己必須馬上作出決定,卻又無能為力,無法做出行動。

「已經經過精確的計算,」斯第爾格小聲說,「我們知道總共需要多少水,誤差不超過一千萬升。當我們有了足夠的水之後,就可以改變厄拉科斯的面貌。」

隊伍中響起一聲低語:「比拉凱法。」

「我們將用綠草固定沙丘,」斯第爾格說道,聲音逐漸大起來,「我們將用樹木和叢林把水固定在土壤裡。」

「比拉凱法。」眾人應和。

「讓兩極的冰川逐年後退。」斯第爾格說。

「比拉凱法。」

「我們將把厄拉科斯建成一個家園——在兩極安裝透鏡融化冰川,在溫暖地帶造湖,只把沙漠深處留給造物主和它的香料。」

「比拉凱法。」

「再不會有人缺水。井裡、池塘裡、湖裡、河裡,到處都有水可取。水也將流經暗渠,灌溉我們的植物。任何人都能取到水,伸手就可得到。」

「比拉凱法。」

傑西卡感受到這些話語中的宗教色彩,發覺自己本能地產生了一種敬畏之情。他們在憧憬未來,她想,這是他們努力攀爬的那座高峰,是那個科學家的夢想……而這些純真的人,這些庶民,滿腦子轉的都是這個夢。

她想起了列特·凱恩斯,那個皇家的星球生態學家,早已經本地化了。她很想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這是一個足以俘獲人們靈魂的夢想,她能感受到那位生態學家的手筆,這也是一個人們甘願為之犧牲的夢。兒子需要的一項至關重要的要素正是這個:一群有目標的人。這樣的人容易灌輸進滿腦子的宗教狂熱,他們可以變成保羅手中的利劍,為他贏回應得的地位。

「我們現在要走了,」斯第爾格說,「回去等待一號月亮升起,等詹米平安上路,我們就可以回家了。」

大家不情願地嘀咕了幾聲,但還是跟著,掉頭沿著水牆,爬上階梯。

保羅走在契尼身後,覺得一個關鍵時刻已經離他遠去,他錯過了作出重大決定的時機,已經陷入了自己創造的神話中。他知道自己以前見過這個地方,那是在遙遠的卡拉丹,他在一次預知夢境的片斷中經歷過這些事。但當時並沒有看到這個地方的全部細節,現在他已經把一切都記錄在了腦中。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天賦也有侷限,不由得感到驚訝,於是產生了一種新的感覺。他感覺自己是在時間的海洋中衝浪,時而跌進浪谷,時而騎上浪尖,與此同時,周圍的其他波浪此起彼伏,它們表面載著的東西也時隱時現。

而在這海洋裡,充滿暴力和殺戮的瘋狂聖戰始終聳現在他的眼前,那就像浪濤上的海岬。

隊伍從最後一道門魚貫而出,進入主洞。門被封上,燈光熄滅,洞口的密封罩也取掉了,露出籠罩著沙漠的夜空和星辰。

傑西卡走到洞口乾燥的平臺上,仰望滿天的星辰,她們明亮極了,看上去顯得那麼近。這時,她感到隊伍騷動起來,身後某處響起了巴釐琴的聲音,保羅正哼著一首曲子,聲調中帶著一股她不喜歡的悲愁。

契尼的聲音從洞穴深處的黑暗中殺出:「給我講講你出生地的水吧,保羅-穆阿迪布。」

保羅說:「下次吧,契尼,我向你保證。」

如此悲傷。

「這是一把很好的巴釐琴。」契尼說。

「非常好,」保羅說,「你說詹米會介意我用他的琴嗎?」

他談起這個死人,就好像他還活著,傑西卡想。其中的寓意使她不安。

一個男人的聲音插進來:「詹米很喜歡音樂,真的。」

「那就給我唱一首你們的歌吧。」契尼懇求道。

這小姑娘的聲音充滿了女性的魅惑,傑西卡想,我必須警告保羅,讓他小心他們的女人……越快越好。

「這是我一位朋友的歌,」保羅說,「我想,他現在已經死了,他叫哥尼。他把這支歌稱為晚禱。」

隊伍靜了下來,聽著保羅唱出少年甜美的高音,伴著巴釐琴的琴聲:

在這看見餘燼的時間裡——

金色明亮的太陽消失在薄暮中。

狂亂的內心,濃濃的麝香,

是對愛人的思念。

歌聲撞擊著傑西卡的心房——她突然強烈地意識到自己的存在,感受到自己的肉體和它的需要。她帶著一絲緊張,靜靜地聽下去。

夜是珍珠香薰的安魂曲——

為我們歌唱!

歡笑聲中——

你的眼睛光芒萬丈——

鮮花裝點的戀情,

牽動著我們的心……

鮮花裝點的戀情,

充實我們的希望。

歌聲散去,四周一片寂靜。我兒子為什麼要給這個女孩唱情歌?她暗自思忖。她突然感到一陣恐懼,生命在她周圍流動,她卻沒有辦法駕馭它們。他為什麼要選這首歌?她不明白,有時候,本能是最真實的。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保羅靜靜地坐在黑暗中,腦中只有一個念頭:我母親是我的敵人。她現在還不知道,但她的確是我的敵人。她正在一手促成這場聖戰。她生下我,訓練我,但她卻是我的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