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穆阿迪布 第十章

他們的聖母!

沒等她發問,他又說道:「我沒必要主動提出當你的配偶。這事不牽涉個人,你的確很漂亮,值得追求。但如果你成了我的一個女人,也許會讓某些年輕人認為我太貪圖肉體的歡愉,而不關心部落的需求。就連現在,他們也在側耳傾聽,盯著我們。」

一個做事審時度勢、考慮後果的男人,她想。

「我手下的年輕人中,有些已經到了放蕩不羈的年紀,」他說,「必須讓他們安然度過這一時期,我絕不可以給他們留下任何理由,讓他們向我發起挑戰。因為到時候我將不得不重傷他們,並殺死他們。對一位首領來說,如果能體面地避開爭議,那就不應該進行決鬥。瞧,所謂的首領,是能將族民和暴徒區分開來的人。他維持著個體的水平,如果個體太少,一個族民就會變成暴徒。」

他的話,以及其中深刻的領悟力,既是在講給她聽,也是講給暗地裡偷聽他們談話的人聽。她不由得開始重新評估眼前這個人。

他很有才能,她想,他從哪裡學到這種內部平衡論的?

「法律規定了我們挑選首領的形式,但那僅僅是法律而已,」斯第爾格說,「它並不表示公正永遠是人民所需要的東西。我們現在真正需要的是時間,成長和繁榮的時間,把我們的人散佈到更多土地上的時間。」

他的祖先是什麼樣的人?她暗自猜想,這樣的血統到底源於何處?她說道:「斯第爾格,我低估你了。」

「我估計是這樣。」他說。

「顯然,我倆都低估了對方。」她說。

「我希望結束這種局面,」他說,「我希望和你建立起友誼……還有信任。我希望我們彼此尊重對方,那是發自內心的尊重,而不是一時衝動。」

「我理解。」她說。

「相信我嗎?」

「我聽出了你的誠懇。」

「在我們中間,」他說,「薩亞迪娜雖然不是正式的首領,但地位很尊貴。她們教育大眾,她們在這裡維繫著神的力量。」他摸了摸自己的胸膛。

現在,我必須打探打探這位神秘的聖母,她想。於是她說道:「你談到你們的聖母……我聽過一些傳說和預言。」

「據說一位貝尼·傑瑟裡特和她的子嗣掌握著開啟我們未來大門的鑰匙。」他說。

「你們相不相信我就是那個人?」

她看著他的臉,心想:新生的蘆葦最容易枯死,起始之時總是最危險的時刻。

「我們不知道。」他說。

她點點頭,心想:他是一個值得尊敬的人,他希望從我身上看到一個預兆,但不會投機取巧,告訴我這個預兆是什麼。

傑西卡扭過頭,俯瞰著下面盆地中金色、紫色的影子,看著洞邊滿是塵埃的空氣在微微顫動。她如同貓科動物般突然警覺起來。她知道護使團的隱語,也知道如何運用傳說、利用恐懼和希望來達到緊急的需求,然而,她感到這裡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彷彿有人已領先她一步來到了這些弗雷曼人中,早把護使團的傳說利用光了。

斯第爾格清了清喉嚨。

她察覺出了他的焦躁,知道時間在一分一秒過去,人們正等著封閉這個洞口。她應該抓住這個機會大膽行動。她意識到她需要什麼:某個達阿-赫克曼,某個宗教學派的譯文,能讓她……

「阿達布。」她低語道。

她的意識彷彿在翻江倒海。一個脈搏間,她便識別出了這種感受。這種識別訊號從不見於貝尼·傑瑟裡特的任何訓練中,這隻可能是阿達布——自發地出現在她心中的強烈記憶。她集中精神,讓話語自然而然地從口中流出。

「聖語有云,」她說,「遠至塵埃落定之處。」她從衣袍裡伸出一隻手臂。只見斯第爾格瞪大了雙眼,只聽身後一陣衣袍颯颯的響聲。「我看見一個……拿著儆戒書的弗雷曼人,」她吟誦道,「他向著被他降服的太陽阿拉特唸誦經文,向著審判官撒度唸誦經文,他念道:

我的敵人仿若風暴下的綠色葉片,

零落飄搖。

汝等難道沒有看到我主的偉績?

敵人設下陰謀陷害我們,

他便把瘟疫送向他們。

敵人就像被獵人驅散的鳥,

他們的陰謀像毒丸,

受到每一張嘴的排斥。」

她渾身顫抖了一番,接著垂下了手臂。

身後洞內的陰影中傳來許多低聲回應:「他們的惡業已被推翻。」

「造物主的怒火湧上胸膛。」她說,同時心想:現在,總算走上正軌了。

「造物主的怒火已經點燃。」人們應和道。

她點點頭。「你們的敵人終將滅亡。」她說。

「比拉凱法。」他們回應。

四下裡一片靜寂,斯第爾格向她躬身行禮。「薩亞迪娜,」他說,「如果夏胡魯允許,你可以被接納,成為一名聖母。」

被接納,她想,奇特的說法,但其餘部分與隱語完全相符。對於剛才的所作所為,她突然產生了一種苦澀的自嘲感。我們的護使團很少失手,在這荒蕪之地,也有為我們準備的地方。沙拉特的禱詞就是為我們製造藏身地的工具。現在……我必須扮演造物主之友奧麗亞的角色……也就是這群流浪人口中的薩亞迪娜,這個人物已經和我們的貝尼·傑瑟裡特預言一起深深烙印在他們心中,他們甚至把他們的女祭司稱為聖母。

洞內黑影之中,保羅正站在契尼身旁。他仍在回味她剛才給他吃的食物——用一片葉子包裹的鳥肉和穀物,還混有香料蜜。品嚐這種食物時,他意識到自己以前從未吃過這麼濃的香料萃取物,當時他還害怕了一小會兒。他知道這種萃取物會對他產生什麼樣的作用——「香料之變」,將會把他的意識推入預知狀態。

「比拉凱法。」契尼低聲道。

他看著她,看著她和其他弗雷曼人一樣,都面帶敬畏,似乎接納了母親的言語。只有那個叫詹米的人沒有加入這種儀式,他雙手抱在胸前,冷冷地站在一旁。

「duyyakhabinmange,」契尼低聲道,「duypunrabinmange.我有兩隻眼,我有兩隻腳。」

她面帶驚奇地看著保羅。

保羅深深地吸了口氣,試圖撫平內心颳起的風暴。母親的話和香料萃取物的藥力同時起了作用,他感覺母親的聲音就在他心裡起伏,彷彿火焰投下的影子。與此同時,他能感受到她話語中含著一絲玩世不恭——他很瞭解她!但即便如此,也無法阻擋那一口香料所引發的反應。

可怕的目的!

他感覺到了,那是一種無法逃避的種族意識。一切都清晰無比,那湧入的資訊,冷卻精準的意識。他跌倒在地,背靠岩石坐下,毫不抵抗地沉浸其中。

意識流入不受時間影響的層面,在那裡他可以審視時間,感知可能的路徑,感受來自未來的風……過去的風:一隻眼睛看到過去,一隻眼睛看到現在,一隻眼睛看到未來——三者結合在一起,合成一個三目幻象,他看到了時間轉變成的空間。

有危險,快要超過限度,他感覺到了,他必須緊緊抓住對現在的認知,感覺各種模糊的經驗偏差,潮湧般的時刻,不斷地把現在凝固成永久的過去。

抓住現在,他第一次感到時間像一個龐然大物,雖然潮水、波濤、巨浪不斷拍打著它,它仍舊穩穩地流淌,就像海浪拍打岩石峭壁一樣。他對預知能力有了新的理解,明白了時間盲點的來源,也知道了其中的錯誤所在,並立即感到了恐懼。

他意識到,他的預知能力其實是一種綜合了有限的已知資訊的闡釋——既精準,又存在誤差。某種類似海森堡不確定性原理的因素也會介入其中:他需要消耗能量才能看到未來,但也由此改變了未來。

他所看到的是這個山洞內的一個時間節點,各種可能性交織在此地,在這裡,哪怕最細微的動作——眨一下眼睛,漫不經心的一句話,錯放的一粒沙——都可能撬動某個巨大的槓桿,影響已知的宇宙。他看到的結局充滿暴力,但它又受制於各種變化,他的一舉一動都會讓事物發展的模式發生巨大的變化。

這番景象讓他恨不得讓自己靜止不動,但「不動」本身也是一種行動,也會產生後果。

無數的後果,無數的路徑從洞內向外呈扇形展開。絕大多數路徑上,他看到了自己的屍體,鮮血從一個可怕的刀口中湧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