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經照你說的做了。」斯第爾格說。
「現在,」傑西卡說,「向你的人解釋清楚,你對我有何打算。我可不想哪個兔崽子頭腦發熱,犯下愚蠢的錯誤。」
「溜進村莊和城市時,我們必須掩蓋自己的身份,打扮成窪地人和谷地人的樣子,」斯第爾格說,「我們不帶武器,因為晶牙匕是神聖的。但是你,女人,你具有神一般的格鬥術。這種技巧我們只是有所耳聞,許多人懷疑它的存在,但親眼所見,任誰也不能懷疑。你制服了一個全副武裝的弗雷曼人,你擁有的這件武器,即便搜身也不會暴露。」
斯第爾格話音剛落,盆地中起了一陣騷動。
「如果我答應教你……那神一般的格鬥術,你會怎樣?」
「我會像支援你兒子一樣支援你。」
「我怎樣才能相信你的承諾?」
斯第爾格的口氣失去了些許理智,變得有點悲痛。「女人,我們沒人會隨身攜帶紙張書寫契約,但我們絕不會晚上許下承諾,天一亮便食言。對一個男人來說,說出的話便是契約。作為部落首領,我作出的承諾對他們都有約束力。請傳授我們這種神乎其神的格鬥術,只要你願意,你可以永遠受到我們的庇護。你的水將和我們的水融為一體。」
「你能代表所有弗雷曼人講話嗎?」傑西卡問。
「過一段時間,也許可以。但現在只有我兄弟列特才能代表所有的弗雷曼人。在這裡,我只能保證嚴守秘密,我的人不會對其他穴地的人提起你們。哈克南人已經殺回沙丘,你的公爵已經死了。據傳你們倆也在一次巨大的風暴中身亡。獵人不會追蹤死去的獵物。」
那就安全了,傑西卡想,但這些人有良好的通訊裝置,能夠送出任何訊息。
「我猜哈克南人一定在懸賞捉拿我們。」她說。
斯第爾格沒回答。她幾乎能看到他腦子裡正轉著各種念頭,同時感到他的肌肉在自己手下扭動。
過了一會兒,他說:「我再說一遍,我已代表我的部落向你做出了承諾,我的人現在已經知道了你的價值。哈克南人能給我們什麼?自由?哈!不,你是塔克瓦,你的價值勝過哈克南人寶庫中所有香料。」
「那我便把我的格鬥術傳授給你。」傑西卡說,感到這話無意識中帶上了強烈的宗教儀式的色彩。
「現在,你可以放開我了嗎?」
「行。」傑西卡說。她放開了他,往旁邊走了一步,同時注視著盆地的邊緣。這次測試很徹底,她想,但保羅還要深入瞭解他們,為此我可以犧牲自己的生命。
在悄無聲息的等待期間,保羅一點一點向前爬,以便更好地觀察母親所站的位置。在移動時,他突然聽見一聲沉重的呼吸,然後突然中斷,聲音就來自他藏身的這條垂直巖縫的上方,他朝上望去,感到星光下有一個模糊的影子。
斯第爾格的聲音從盆地裡傳來:「你,上邊那個!別再追那個孩子了,他馬上就會下來了。」
從保羅上方的黑暗中響起一個聲音,像是一個男孩,又像是女孩:「但是,斯第爾,他就在我……」
「我說,別再盯著他了,契尼!你這蛇崽子!」
保羅頭上傳來一聲咒罵,聲音很輕:「竟然叫我蛇崽子!」但黑影還是退回不見了。
保羅的注意力回到盆地,辨認出他母親身旁移動的黑影,正是斯第爾格。
「你們都過來。」斯第爾格叫道。他轉向傑西卡。「現在輪到我問你了,我們怎麼確保你履行你的那一半契約?你才是生活在紙張和空洞契約裡的人,就好比……」
「我們貝尼·傑瑟裡特同你們一樣,絕不食言。」傑西卡說。
四下裡頓時鴉雀無聲,長久的沉默過後,響起了幾聲竊竊私語:「一個貝尼·傑瑟裡特女巫!」
保羅從腰帶上抽出繳獲的武器,瞄準斯第爾格的黑色身影,但那人和他的同伴仍然一動不動,盯著傑西卡。
「是傳說中的那個人!」有人說。
「我聽說夏道特·梅帕絲就是這麼報告的,」斯第爾格說,「但這麼重要的事必須檢驗清楚。如果你就是傳說中的那位貝尼·傑瑟裡特,而你兒子將引領我們前往天堂……」他聳了聳肩。
傑西卡嘆了口氣,心想:這麼說,我們的護使團就連在這個鬼洞裡都撒滿了宗教故事。啊,也好……對我們有好處,這正是它的目的所在。
她說:「給你們帶來傳說的女預言家,她的話結合了因緣和伊迦:也就是奇蹟和明確的預言。你們希望看到某種預兆嗎?」
他的鼻孔在月光下一張一合。「我們急不可待,等不及進行儀式了。」
傑西卡回想起凱恩斯給她看過的一張圖,當時他正為她安排緊急逃亡路線。剛剛過去,感覺像是過了很長時間。圖上有一個叫「泰布穴地」的地方,旁邊有一個註釋:「斯第爾格」。
「也許可以等到我們回泰布穴地時。」她說。
這句話讓斯第爾格怔住了,傑西卡想:但願他知道我們用的那套手法!護使團的那位貝尼·傑瑟裡特姐妹,她一定幹得相當不錯。這些弗雷曼人已被安排得妥妥帖帖的,完全相信我們了。
斯第爾格不自在地動了動。「我們現在應該走了。」
她點點頭,讓他明白,是她允許他們走的。
他抬起頭,望向保羅潛伏的山岩小道處。「喂,小傢伙,你現在可以下來了。」他又把注意力轉向傑西卡,用致歉的口氣說道:「你兒子往上爬的時候弄出了很大的聲響,他還有很多東西要學,不然會給我們大家帶來危險。不過,他還年輕。」
「毫無疑問,我們還有很多東西要互相學習,」傑西卡說,「至於現在,你最好去看看你的同伴,我那吵人的兒子在解除他的武裝時有點粗暴。」
斯第爾格一個急轉身,兜帽擺動著。「哪兒?」
「那堆灌木叢後面。」她指了指。
斯第爾格拍拍手下兩個人:「去看看。」他掃視著自己的同伴,點著人頭。「詹米不見了。」他轉向傑西卡,「連你的小傢伙都會那神乎其神的格鬥術。」
「你肯定也注意到了,你釋出命令到現在,我的兒子還藏在上面沒有動過。」傑西卡說。
斯第爾格派去的兩個人回來了,他們扶著一個人,後者在他們的攙扶下踉踉蹌蹌走著,喘著粗氣。斯第爾格朝他們掃了一眼,接著重新看向傑西卡。「你的兒子只聽你的命令,是嗎?好,真是紀律嚴明。」
「保羅,你可以下來了。」傑西卡說。
保羅站起身,從隱藏的裂縫中現身,走進月光下,他把繳獲的武器重新插回腰帶裡。他正要轉身,從巖縫中又出現一個人,攔在他對面。
在月光和岩石的灰影中,保羅看見一個穿著弗雷曼長袍的小小身影,一張小臉罩在兜帽的陰影中,窺視著他,一把槍的槍口從長袍的褶縫裡伸出,瞄準了他。
「我叫契尼,列特之女。」
聲音輕快,半帶笑意。
「我決不允許你傷害我的同伴。」她說。
保羅嚥了口口水,面前的人轉入一條月光小道,於是他看見了一張淘氣的臉、一雙幽深的黑眼。他熟悉這張臉,在他最早的預知之夢中,他在無數個場景中都曾見過。保羅驚呆了。他記得這佯裝憤怒的虛張聲勢,並曾經向聖母蓋烏斯·海倫·莫希阿姆描述過這張夢中的臉,還告訴她:「我會認識她。」
這就是那張臉,但他從沒夢見在這種境地下與她相遇。
「你弄出來的聲音真夠大的,就像發脾氣的夏胡魯,」她說,「而且爬上來時選了一條最難走的路。跟我來,我帶你走一條好走的路下去。」
他爬出裂縫,跟著她飄動的長袍,穿過起伏的路面。她跑起來像一頭羚羊,在岩石上飛舞。保羅感到熱血上衝,整張臉都紅了,還好是在夜裡,黑暗遮蔽了這一切。
這個女孩!通過她,命運的指尖實實在在地碰觸到了他。保羅感覺自己彷彿衝上了浪尖,精神為之一振。
不一會兒,他們就下到了盆地中,站在了那群弗雷曼人中間。
傑西卡轉身衝著保羅狡黠一笑,接著對斯第爾格說道:「這將是一次不錯的交易,我們可以互相學習。希望你和你的人不要介意我們剛才付諸武力的行為。在當時,那似乎……是有必要的,因為你正要……犯下一個錯誤。」
「使人免於犯錯,這是一份來自天堂的禮物。」斯第爾格說。他用左手摸了摸嘴唇,右手從保羅腰間抽出武器,扔給他的一個同伴。「你會得到你的毛拉槍,小夥子,但要靠你自己去掙。」
保羅正要開口,又猶豫了。他記起了母親的教導:「凡事起始之時,必細斟細酌。」
「我兒子已經得到了他的武器。」傑西卡說。她盯著斯第爾格,讓他想想保羅是怎麼得到那把槍的。
斯第爾格看了看那個被保羅制服的人——詹米。那人站在一旁,耷拉著腦袋,呼吸沉重。「你真是個難對付的女人。」斯第爾格說。他朝一個同伴伸出左手,打了個響指:「kushtibakkate.」
又是恰科博薩語,傑西卡想。
那個同伴把兩塊方形薄紗放到斯第爾格手中。斯第爾格用手指捏著它們,把一塊薄紗系在傑西卡兜帽下的脖子上,又以同樣的方式把另一塊薄紗系在保羅的脖子上。
「現在你係上了巴卡的手巾,」他說,「如果我們走散,別人會知道你們是斯第爾格營地的人。至於武器,下次再說。」
接著他走進手下那群人中,檢視著,把保羅那個弗雷曼應急包交給其中一人背上。
巴卡,傑西卡想,她終於記起這是一個宗教術語:巴卡——哭泣者。正是這塊方巾的象徵意義將這群人凝聚在一起,她感覺到了這一點。為什麼「哭泣」能凝聚起他們呢?她暗自發問。
斯第爾格走到那個讓保羅非常窘迫的小女孩面前,說道:「契尼,這個小男子漢就交給你照顧了。別讓他惹麻煩。」
契尼拍了拍保羅的胳膊。「跟我來,小男子漢。」
保羅剋制著怒氣,說道:「我的名字叫保羅,你最好……」
「我們會給你取個名字,男子漢,」斯第爾格說,「在進行阿科爾試煉之時。」
思辨測試,傑西卡將那詞翻譯了過來。保羅需要確立自己的地位,這是壓倒一切的緊迫問題,於是她厲聲道:「我兒子已經通過了戈姆刺的試煉!」
四下裡頓時一片沉寂,她知道她的話已經鎮住了在場的所有人。
「我們彼此還有許多東西不瞭解,」斯第爾格說,「但我們耽擱得太久了。絕不能讓白日發現我們暴露在開闊地裡。」他走到被保羅擊敗的那人身邊,說道:「詹米,還能走嗎?」
詹米哼了一聲。「突襲我,那小子。完全是意外。我能走。」
「沒有意外,」斯第爾格說,「我讓你和契尼負責那小夥子的安全,詹米。這些人需要我的庇護。」
傑西卡盯著那個叫詹米的人,聽聲音,他就是當初在山岩上與斯第爾格發生爭執的人。就是那個滿口殺氣的人。斯第爾格抓住了這次時機,意圖加強自己對這個詹米的領導力。
斯第爾格用審視的目光掃視了一下他的隊伍,打了個手勢,將兩人喚出。「拉魯斯,法魯克,你倆負責隱藏我們的足跡,務必做到不留任何痕跡。一定要多加小心——我們帶著兩個未經訓練的人。」他轉過身,舉起手,指著盆地那一邊,「排成小隊隊形,保護好側翼——出發。必須在天亮前抵達山嶺洞穴。」
傑西卡走在斯第爾格身旁,數了數,一共有四十個弗雷曼人,加上她和保羅,就是四十二人。她想:他們行進時就像一個軍事連隊——就連那小女孩契尼也是。
保羅走入佇列,跟在契尼身後。剛才他被這小女孩追上,心中有點不快,不過現在他已經剋制住了。此刻,他腦中只回蕩著母親那句怒吼的提醒:「我兒子已經通過了戈姆刺的試煉!」他感覺那隻手因記憶中的痛苦而隱隱作痛。
「看著路,」契尼低聲道,「別碰到灌木叢,以免留下痕跡,暴露我們的行蹤。」
保羅嚥了口口水,點點頭。
傑西卡仔細聆聽隊伍前進發出的聲音,卻只聽見自己和保羅的腳步聲,不由得對弗雷曼人的行進方式大感驚訝。他們四十個人一起走過盆地,發出的聲音竟同大自然的聲音毫無二致——就如幽靈船一般,只見他們的長袍在黑影中飛速游移。他們的目的地是泰布穴地——斯第爾格的穴地。
她在心裡反覆掂量這個詞——穴地。這是恰科博薩語,古老的獵殺語,無數個世紀以來,它的含義從未改變。穴地——遇到危險時的集合地。最初交鋒的緊張情緒過後,她開始尋思這個詞和這門語言的深遠含義。
「我們走得很快,」斯第爾格說,「要是夏胡魯給面子,我們天亮前就可以抵達山嶺洞穴。」
傑西卡點點頭,儘量儲存體力。她感到累極了,但仍能忍耐,那全靠意志的力量……當然,她承認興奮也給了她力量。她集中精神思考著這支隊伍的價值,看到其中透露出來的弗雷曼文化。
他們所有人,她想,整個民族,都被訓練得軍紀嚴明。對流亡中的公爵來說,這是多麼無價的珍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