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穆阿迪布 第三章

穆阿迪布的確能看到未來,但你必須明白,這種能力是有限的。想一想你怎麼看東西!你有眼睛,可是沒有光,你就什麼也看不見。如果你在山谷底部,你就看不見山谷外面的東西。正因如此,穆阿迪布並不總能看遍這個神秘之地。他告訴我們,一個關於預言的無名決定,也許只是一個詞語的選擇,都可以改變未來的全貌。他告訴我們「時間的界限是寬廣的,但是當你穿過它時,時間就變成了一扇狹窄的小門」。他總是抵抗著誘惑,不願意選擇一條明亮安全的路途,並警告「那條路通向停滯」。

——摘自伊勒琅公主的《厄拉科斯的覺醒》

那艘撲翼飛機乘著夜色飛到他們上空,保羅抓住母親的手臂,大叫一聲:「別動!」

透過月色,他看著這架鉛灰色的飛機,它的機翼收成杯形,開始減速著陸,看那猛烈衝刺的方式,機上駕駛員的操控真是膽大妄為。

「是艾達荷。」他悄聲說道。

那架飛機和它的同伴降落進盆地,就像一群歸巢的鳥兒。塵霧尚未消散,艾達荷便跑下飛機,朝他們衝來。兩名穿著弗雷曼長袍的人跟在他身後,保羅認出其中一人:高個兒、長著黃色鬍鬚的凱恩斯。

「走這邊!」凱恩斯喊道,突然轉向左邊。

在凱恩斯身後,另外一個弗雷曼人正在撲翼飛機上蓋織布,那架飛行器突然變成了一排低矮的沙丘。

艾達荷奔至保羅前面停下,敬了個禮。「大人,弗雷曼人在附近有個臨時的藏身之地,我們在那裡……」

「那邊怎麼啦?」

保羅指著遠處懸崖上空的激烈場面——噴氣火焰,紫色的雷射束在沙漠上來回穿行。

艾達荷平和的圓臉露出一絲少有的笑容。「大人……殿下,我給他們留下一點小小的驚……「

沙漠突然被耀眼的白光填滿——那光像日光一樣亮,吞噬掉他們投在山岩上的影子。艾達荷一個魚躍,一手抓住保羅的手臂,另一隻手抓住傑西卡的肩膀,將他們從山岩上推進盆地。三人躺在沙地上,只聽一聲巨大的爆炸聲在他們頭頂轟響。爆炸的衝擊波把他們原先所在的那山岩上的碎石都震落了下來。

艾達荷站起來,拂掉身上的沙子。

「不是家族用的核武器!」傑西卡說,「我原以為……」

「你在那裡設定了遮蔽場。」保羅說。

「一個龐大的遮蔽場,被調到了高能狀態,」艾達荷說,「只要一束雷射射到它上面……」他聳了聳肩。

「亞原子核聚變,」傑西卡說,「那是一件危險的武器。」

「並非武器,夫人,而是防禦。那個人渣下回使用雷射槍時,就要三思而行了。」

從撲翼飛機上下來的弗雷曼人來到他們跟前,一個人低聲說道:「朋友,我們得躲起來。」

保羅從地上站起身,艾達荷則扶著傑西卡站起來。

「陛下,那爆炸會把敵人吸引過來。」艾達荷說。

陛下,保羅想。

這個詞竟用來稱呼他,聽上去真是奇特,「陛下」過去一直是對他父親的稱呼。

一時之間,他感到自己受到了預知能力的衝擊,看到自己受到瘋狂的種族意識的感染,這種意識正使人類世界走向混沌的深淵。這景象使他渾身顫抖,於是由著艾達荷的帶領,任自己沿著盆地邊緣走到一塊突巖上。弗雷曼人正在那裡用壓實工具開啟一條通向沙面下的路。

「陛下,把背包給我吧?」艾達荷問。

「不重,鄧肯。」保羅說。

「你沒穿遮蔽場,」艾達荷說,「要不要穿我的?」他望了望遠處的懸崖,「看起來他們不會再用雷射槍了。」

「鄧肯,遮蔽場你自己用吧。對我來說,你只用右臂就足以保護我。」

傑西卡看到兒子的這句讚美之詞起了作用,看到艾達荷如何朝保羅走來。她想:我兒子還真老練,有這種拉攏手下的手段。

弗雷曼人拉出一個石栓,露出一條通道,通向本地人的地下沙漠建築群。出口用一個偽裝所遮蔽。

「這邊。」其中一個弗雷曼人說,他領著他們走下黑暗中的石階。

他們身後的遮蔽物掩住了月光。在他們前面,一絲微弱的綠光亮了起來,照亮石階和巖壁,腳下的道路向左轉去。現在,他們周圍已經圍滿了穿長袍的弗雷曼人,推著他們往下走。他們轉過那個彎,眼前出現了另一條往下的通道,通向一個粗糙的洞室。

凱恩斯正站在他們面前,兜帽脫在腦後,蒸餾服的衣領在綠光下閃閃發亮。他的頭髮和鬍鬚亂糟糟的,濃密的眉毛下,一雙沒有眼白的藍眼顯得幽深無比。

在相遇的那個剎那,凱恩斯心下突然思忖:我為什麼要幫這些人?這是我幹過的最危險的事,它可能讓我和他們一起遭受厄運。

接著,他朝保羅正眼望去,發現這個男孩已經有了男人的氣質,悲痛按捺於心,他壓制著一切,僅顯露出他那繼承之位所應有的樣子——公爵的樣子。凱恩斯終於明白,公爵的領地之所以還在,僅僅是因為這個年輕人——這件事可不能掉以輕心。

傑西卡將這間洞室打量了一番,用貝尼·傑瑟裡特的方式記下它的情況——這是一個實驗室、一個民用地,滿是復古的犄角旮旯。

「這是一座帝國植物試驗站,我父親曾想把它用作前沿基地。」保羅說。

他父親曾想這樣做!凱恩斯想。

凱恩斯再一次暗自思忖:幫助這些逃犯,我是不是太愚蠢了?我為什麼要這麼做?我現在可以輕易抓住他們,用他們來換取哈克南人的信任。

保羅學著他母親的樣子,開始打量這個房間。屋子一邊有一張工作臺,牆壁都是平淡無奇的岩石。工作臺上擺著各色工具——儀表盤閃著光,從裡面露出一些磨砂玻璃的線柵盤。房間裡瀰漫著一股臭氧的氣味。

幾個弗雷曼人繞過一個隱蔽的邊角,在那裡弄出一些新奇的聲音——機器的咔咔聲,皮帶轉動的嗡嗡聲,多功能馬達的嗚嗚聲。

保羅望向屋子的另一頭,看見牆壁旁堆著一堆籠子,裡面裝著許多小動物。

「沒錯,你認出了這個地方,」凱恩斯說,「那麼,這樣一個地方是用來幹什麼的,保羅·厄崔迪?」

「用它使這個星球變得宜居。」保羅說。

也許那就是我幫他們的原因,凱恩斯想。

機器聲突然停了下來。寂靜中,從籠子那兒傳來一聲微弱的動物叫聲,但這聲音也戛然而止,像是顯得非常侷促不安。

保羅重新審視起那些籠子來,終於發現那些動物其實是長著褐色翅膀的蝙蝠,一個自動飼料機從牆邊伸進籠子。

這時,一個弗雷曼人從屋子的密室中走出,對凱恩斯說道:「列特,場能發生器壞了,現在沒法躲避近距離探測器的追蹤了。」

「你能修好它嗎?」凱恩斯問。

「需要一些時間。還需要零件……」那人聳聳肩。

「嗯,」凱恩斯說,「那就不用機器,找個手泵,把空氣抽到地面上去。」

「遵命。」那人匆匆離去。

凱恩斯重新轉身面對保羅。「你回答得很好。」

傑西卡注意到這個男人渾厚嗓音中的悠閒之意。這是皇家的聲音,習慣於發號施令。她甚至留意到「列特」這個稱呼。「列特」是這個弗雷曼人的另一個自我,是溫良的星球生態學家的另一張面孔。

「多謝你的幫助,凱恩斯博士。」她說。

「嗯,等著瞧吧。」凱恩斯說,他對一名手下點點頭,「夏米爾,備好香料咖啡,到我房間裡來!」

「遵命,列特。」那人說。

凱恩斯點點一面牆上的一個拱門:「這邊請!」

傑西卡如君王般點了點頭,接受了邀請。她看見保羅給艾達荷打了個手勢,令他在門口安置衛兵。

他們在通道內走了兩步,經過一扇厚重的門,來到一間正方形的辦公室中,裡面點著金色的球形燈。傑西卡進門時摸了下門,驚訝地發現那是塑鋼材質的。

保羅連邁三步,走進房間,把背包丟到地上。門在身後關上了。他打量了一下房間——約八米見方,牆壁是天然的岩石,呈咖哩色,右邊立著一排金屬檔案櫃。房間中央擺著一張矮腳桌,乳白玻璃桌面上放滿了黃色的玻璃瓶,桌旁環繞著四把浮空椅。

凱恩斯從保羅身旁繞過,為傑西卡拉來一把椅子。傑西卡坐了下來,她注意到兒子正在審視這個房間。

保羅在原地站了片刻。房間內的空氣流動有一絲異常,讓他明白右側的那些檔案櫃後藏著一個秘門。

「保羅·厄崔迪,可否賞光一坐?」凱恩斯問。

他沒有提及我的爵位,真是小心,保羅想。不過他還是坐了下來。凱恩斯坐下時,他沒多說一句話。

「你認為厄拉科斯會成為天堂,」凱恩斯說,「但是,如你所見,帝國派到這裡來的只有受過訓練的刀斧手,還有尋覓香料的人!」

保羅豎起拇指,上面戴著公爵印章戒指。「看見這個指環了嗎?」

「是的。」

「你知道它的意義嗎?」

傑西卡猛地扭頭看向兒子。

「令尊已經死在了厄拉奇恩的廢墟里,」凱恩斯說,「嚴格說來,你已經是公爵了。」

「我是一名帝國士兵,」保羅說,「嚴格說來,我是一名刀斧手。」

凱恩斯的臉沉了下來。「即便皇帝的薩多卡正腳踏令尊的屍體?」

「薩多卡是一碼事,授予我權力的人是另一碼事。」保羅說。

「厄拉科斯有自己的方式決定誰該操持權柄。」凱恩斯說。

傑西卡扭頭看著他,心想:這個人有鋼鐵般的意志,沒人能讓他生氣……正是我們需要的。保羅在幹一件危險的事。

保羅說:「出現在厄拉科斯上的薩多卡,說明了我們敬愛的皇帝是多麼害怕家父。而現在,我要讓帕迪沙皇帝看看他還害怕……」

「小子,」凱恩斯說,「有些事你不……」

「你應該稱呼我殿下,或者大人。」保羅說。

溫柔一點,傑西卡想。

凱恩斯盯著保羅,傑西卡注意到,這位星球生態學家臉上露出了讚賞的色彩,帶有一絲忍俊不禁的意味。

「殿下。」凱恩斯說。

「對皇帝來說,我是一個麻煩,」保羅說,「對那些想要瓜分厄拉科斯的人來說,我是一個麻煩。只要我活著,就會一直是個麻煩,彷彿我卡在了他們的喉嚨裡,會活生生噎死他們!」

「謠言。」凱恩斯說。

保羅看著他,過了一會兒,他說:「你們這裡有個關於李桑·阿爾-蓋布的傳說,一個天外之音,一個將帶領弗雷曼人進入天堂的人。你的那些人……」

「迷信!」凱恩斯說。

「也許是,」保羅沒有反對,「也許不是。有時候,迷信有著奇怪的根源,還有更為奇怪的分支。」

「你心裡有了個計劃,」凱恩斯說,「我看得很清楚……殿下。」

「你的弗雷曼人能向我提供有力證據,證明這裡的薩多卡穿著哈克南人的軍服嗎?」

「絕對可以。」

「皇帝將重新派一個哈克南人回這裡掌權,」保羅說,「甚至可能是野獸拉班。隨便他!一旦他捲入這場風波,終將難辭其咎,將有一份明細單擺在蘭茲拉德委員會面前,讓皇帝來回答……」

「保羅!」傑西卡說。

「假使蘭茲拉德最高委員會接下你的案子,」凱恩斯說,「那將只有一個結果:帝國和大家族之間將捲入紛爭。」

「亂局。」傑西卡說。

「但我會親自向皇帝呈上此事,」保羅說,「並給他一個不會通向亂局的選擇。」

傑西卡用一種乾巴巴的聲調說道:「敲詐?」

「這是治國術的一項工具,正如你本人說過的那樣。」保羅說,傑西卡從他的聲音中聽出一絲憤恨。「皇帝膝下沒有兒子,只有女兒。」

「你想篡奪王位?」傑西卡問。

「皇帝不會讓帝國被戰爭搞得四分五裂,」保羅說,「各個星球分崩離析,處處動亂——他不會冒這個險。」

「你這是孤注一擲的賭博。」凱恩斯說。

「蘭茲拉德的大家族最害怕的是什麼?」保羅問,「他們最怕的,是現在在厄拉科斯發生的事——薩多卡正把他們一個個地剷除。這是蘭茲拉德委員會存在的原因。這是大聯合協定的黏合劑,只有聯合起來,他們才能和皇帝的軍隊相抗衡。」

「可他們……」

「這就是他們害怕的,」保羅說,「厄拉科斯會成為一個戰鬥口號。他們每個人都會從我父親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趕離族群,趕盡殺絕。」

凱恩斯對傑西卡說:「他的計劃可行嗎?」

「我不是門泰特。」傑西卡說。

「但你是一個貝尼·傑瑟裡特。」

她用探究的眼光盯了他一眼,說道:「他的計劃有好的地方,也有不足……正如這一階段的任何計劃一樣。一個計劃的成功,不僅取決於它的構思,還取決於它如何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