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是終極的科學’,」保羅引述道,「這是皇家的金科玉律。我要給皇帝看看法律是怎麼寫的。」
「我不能把信任託付給構思這樣一個計劃的人,」凱恩斯說,「厄拉科斯有它自己的計劃,我們……」
「有了王位,」保羅說,「我一揮手就可以將厄拉科斯變成一個天堂。如果你效忠於我,我便給你這一賞賜。」
凱恩斯僵住了。「陛下,我的忠心不會隨便買賣。」
保羅從書桌那面望著他,直視著那雙全藍眼睛中的冰冷目光,審視著那張滿是鬍鬚的臉、那威嚴的儀態。保羅咧咧嘴,露出一絲笑容,他說道:「說得好,我向你致歉。」
凱恩斯同樣直視著保羅,說道:「哈克南人從來不會承認錯誤。厄崔迪,看來你和他們真不一樣。」
「這說明他們的教育出了問題,」保羅說,「你說你的忠心不會隨意買賣,但我相信你會接受我的賞賜。如果你效忠於我,我也將向你奉上我的忠誠……全心全意。」
我的兒子擁有厄崔迪家族的真摯情懷,傑西卡想,他有那種極為了不起、幾乎天真的榮耀感——那是多麼強大的力量啊。
她看到保羅的話打動了凱恩斯。
「簡直胡鬧,」凱恩斯說,「你只是一個孩子……」
「我是公爵,」保羅說,「我是一個厄崔迪人。厄崔迪人從不違背這樣的契約。」
凱恩斯嚥了口口水。
「我剛才說全心全意,」保羅說,「我的意思是說毫無保留,我會為你獻出生命。」
「陛下!」這個詞從凱恩斯口中脫口而出。但傑西卡從那語氣中聽出,他面對的不再是一個十五歲的男孩,而是一名成年男子,一位上級。凱恩斯說那個詞的口氣是發自肺腑的。
此時此刻,他會為保羅獻出生命,她想。厄崔迪人到底用的是什麼辦法,竟能如此迅速、如此容易地完成這種事呢?
「我知道你的意思,」凱恩斯說,「但哈克南人……」
保羅身後的門「砰」的一聲開了。他轉過身,看到了令人心驚膽戰的暴烈場面——通道里傳來叫喊聲,鐵器的撞擊,蠟像般的面孔顯出扭曲的怪相。
保羅在母親的掩護下,向門口一躍。只見艾達荷正堵住通道,透過遮蔽場,隱約可以看見他那殺紅了的雙眼。他身前是無數利爪,弧形鋼刀徒勞地砍在遮蔽場上。一杆擊昏器噴射出橙色的火焰,被遮蔽場擋開。艾達荷揮著一柄刀,刺破那片火焰,輕輕舞動,殷紅的鮮血從上面滴落。
凱恩斯馬上跑到保羅身旁,兩人狠命朝門壓去。保羅朝艾達荷看了最後一眼,他正面對一大群身著哈克南軍服的人——身子搖晃抽搐,那山羊毛般的黑色頭髮像是一朵殷紅的死亡之花。接著門被關上了,「咔嗒」一聲,凱恩斯閂上了門閂。
「我已作出決定。」凱恩斯說。
「你關掉機器前,已經有人發現了它。」保羅說。他把母親從門邊拉開,看到她眼中露出絕望的表情。
「咖啡沒送來,我早該想到會出事。」凱恩斯說。
「這裡有個螺栓孔,」保羅說,「要用嗎?」
凱恩斯深深吸了口氣,說:「這扇門至少可以抵擋二十分鐘,除非使用雷射槍。」
「他們不會用雷射槍,因為害怕我們這邊裝有遮蔽場。」保羅說。
「這些人穿著哈克南軍服,但其實是薩多卡。」傑西卡小聲說。
現在,他們已經能聽到有節奏的撞擊門的聲音。
凱恩斯指了指靠在右牆上的櫥櫃:「走這邊。」他走到第一個櫥櫃前,拉開一個抽屜,擰了擰裡面的一個把手,整個櫥櫃自動開啟,露出黑黝黝的地道口。「這門也是塑鋼製成的。」凱恩斯說。
「你們準備得很周全。」傑西卡說。
「我們在哈克南人眼皮底下生活了八十年。」凱恩斯說。他領著他們走進黑暗,關上了大門。
黑暗突然襲來。傑西卡看見面前的地面上有一個發光的箭頭。
凱恩斯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我們將在這裡分手。這堵牆很結實,它至少可以抵擋一小時。看見地上的箭頭了嗎?跟著它往前走,你們走過之後,它會自動熄滅。這些箭頭會領你們通過這個迷宮,來到另一個出口,我在那裡給你們藏了一架撲翼飛機。今晚沙漠中有一場風暴,你們唯一的希望是衝進風暴,飛到風暴頂部,順著它往前飛。我們的人就是這樣偷走撲翼飛機的。如果你們待在風暴中,你們就能活下去。」
「你怎麼辦?」保羅問。
「我會另想辦法逃走,如果被抓住……啊,我還是帝國的星球生態學家,他們不會拿我怎麼樣。我可以跟他們說,我被你們俘虜了。」
像膽小鬼一樣逃之夭夭,保羅想,但除此之外,我還有什麼辦法才能活下去,為父親報仇?他轉身對著大門。
傑西卡聽見了他的響動。「鄧肯死了,保羅。你看見了他受的傷。你無能為力。」
「總有一天,我要讓他們所有人血債血償。」保羅說。
「那你現在必須趕緊離開。」凱恩斯說。
凱恩斯將手按在他的肩上。
「我們在哪裡重新會面,凱恩斯?」保羅問。
「我會派弗雷曼人去找你們,我們對風暴的路線瞭如指掌。快走,願聖母賜予你們好運。」
黑暗中,他們聽到疾走的聲音,凱恩斯離開了。
傑西卡摸到保羅的手,輕輕拉著他。「我們絕對不能分開。」她說。
「是的。」
他跟著她走過第一個箭頭,接觸它之後,它慢慢變暗,前方的另一個箭頭亮起,召喚著他們。
他們穿過箭頭,看著它消失,前方又有一個箭頭亮起。
他們跑了起來。
了無止境的計中計,傑西卡想,我們現在是不是已經成了某人計劃的一部分?
箭頭引領他們轉過一個個彎,行經一個個朦朧可見的洞口。有一陣子,道路一直往下傾斜,後來又慢慢向上,一直向上。最後他們通過一段臺級,轉過一個彎,突然停在了一面發光的牆壁前,牆中間有一個黑乎乎的把手。
保羅按了按把手。
牆在他們面前旋轉而開。耀眼的光線照亮一個巖洞,一架撲翼飛機停在洞中央。飛行器對面是一堵灰牆,上面有一個門的印子。
「凱恩斯到哪裡去了?」傑西卡問。
「他做了一名優秀的游擊隊領導人該做的事,」保羅說,「他把我們分作兩組,並作好了安排,如果他被俘,他也沒辦法說出我們在哪裡。因為他的確不知道。」
保羅拉著她走進巖洞,注意到腳下揚起的灰塵。
「這裡已經很久沒人來過。」他說。
「凱恩斯似乎很有把握,覺得弗雷曼人會找到我們。」她說。
「我和他看法一致。」
保羅放開她的手,走到撲翼飛機的左門前,拉開門,把背包放在後座上。「飛行器的位置肯定作了偽裝,」他說,「控制面板上有遙控開門裝置和光線控制器。被哈克南人統治了八十年,他們學會了嚴謹的作風。」
傑西卡靠在飛機的另一側,大口喘著氣。「哈克南人會在這一帶上空佈置掩護部隊,」她說,「他們並不蠢。」她辨認了一下方向,指向右邊,「我們看見的風暴是從那個方向來的。」
保羅點點頭。他心中突然湧出一股不想動的感覺,只得竭力剋制。他知道為何會產生這種感覺,儘管如此,他也沒有任何辦法。就在今晚,他曾把內心的決策紐帶探進了一個深不可測的未知之地。他知道他所處的時間和地域,然而此地和現在對他來說也顯得非常神秘。就好似他看著遠處的自己消失進一個山谷,在山谷對面有無數向上的道路,其中一些可能會重新把這個保羅·厄崔迪帶進你的視野,而其他許多並不能。
「快點,我們磨蹭得越久,他們準備得越充分。」傑西卡說。
「進去,繫好安全帶。」他和她一起爬進飛機,腦中還在做著思想鬥爭:這是塊盲地,我的預見之夢中並沒有看到它的存在。他突然感到極度震驚,意識到自己越來越依賴那段預見之夢,這讓他在處理眼前的特殊緊急事件時變得優柔寡斷起來。
「如果你只依靠眼睛,就會弱化其他感官。」這是一句貝尼·傑瑟裡特的格言。現在他把它運用到了自己身上,併發誓再也不墮入這個陷阱……如果他能活過這次考驗。
保羅繫上安全帶,確認母親系好之後,檢查了一下飛行器。飛機的機翼完全張開著,纖細的金屬交叉葉片伸開。按照哥尼·哈萊克教過他的方法,他拉了下收縮杆,收起機翼,準備進行噴氣起飛。啟動開關一按就開了,控制面板上的儀表盤都動了起來,噴氣舵開始執行,渦輪機發出低沉的噝噝聲。
「準備好了嗎?」他問。
「準備好了。」
他摸向控制光線的遙控開關。
黑暗將他們籠罩。
儀表盤微微發光,他的手呈現出一片陰影,他輕輕按下控制門的遙控開關。前方發出一陣嘎嘎的響聲,一片沙子瀉下,直至寂靜無聲。一陣滿是塵土的微風拂過保羅的臉頰。他關上艙門,感受著突如其來的壓力。
原先灰牆上的那個門印,現在成了一塊稜角分明的黑方塊,裡面鑲嵌著大片被灰塵遮蔽的星辰。星光勾勒出對面的山岩,以及一層沙簾。
保羅按下控制盤上發亮的行動順序開關。機翼迅速向後下方折起,將撲翼飛機送出了老巢。當機翼鎖定在爬升姿態時,噴氣艙開始噴射源源動力。
傑西卡的手輕輕放在雙人控制器上,感受著兒子操控動作中滿懷的信心。她很害怕,然而又有點興奮。現在,我們的希望全寄託在保羅所受的訓練上了,她想,他的年輕,他的敏捷。
保羅給噴氣引擎輸入更多的動力。飛機傾斜起來,將他們狠狠按入座椅中,前方的一堵黑色山牆也似乎正在星空下慢慢升起。他操控飛機稍稍展開機翼,又輸入更多動力。機翼一個撲稜,他們便飛上了山崖,來到了星光下銀霜般的岩石上空。被紅塵遮蔽的第二顆月亮正掛在他們左手邊的地平線上,顯示出風暴的帶狀的蹤跡。
保羅的手在控制盤上舞動,機翼重新收縮,飛機猛地傾斜,轉過一個彎,極高的重力撕扯著他們的肌肉。
「後面!有噴氣火焰!」傑西卡說。
「我看見了。」
他將動力杆使勁往前一推。
撲翼飛機像一頭受了驚嚇的動物,猛地一躍,朝西南方疾飛而去,衝向那裡的風暴和弧形的沙漠。保羅看見不遠處有一些散落的影子,正是山岩的盡頭所在,還有沉在沙丘下的地下建築群。月亮下一片片散落的陰影對面——是延綿不絕的沙丘。
地平線上,一股巨大的風暴正在爬升,就像星野下的一堵巨牆。
什麼東西讓飛機猛地震動起來。
「船體破裂!」傑西卡氣喘吁吁道,「他們用的是射彈武器。」
她看到保羅臉上露出野獸般的微笑。「他們似乎在避免用雷射槍。」他說。
「但我們沒有遮蔽場!」
「他們知道嗎?」
撲翼飛機又震動起來。
保羅扭頭看了一眼。「似乎只有一架跟了上來。」
他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航線上,眼前的風暴牆變得越來越高。它聳立在那兒,像是一塊可以觸控到的實物。
「射彈武器,火箭,所有的老式武器——我們會把這些東西給弗雷曼人。」保羅小聲道。
「注意風暴,」傑西卡說,「難道不是該掉頭嗎?」
「後面的飛機怎麼樣了?」
「它在減速。」
「好了!」
保羅將機翼全部縮回,飛機猛然向右傾斜,飛進了那看著就像是在沸騰的風暴牆。他感到臉頰正受著巨大引力的撕扯。
他們像是潛進了一團緩慢移動的灰塵雲中。它變得越來越濃,最後沙漠和月亮都被完全遮蔽。飛機隱沒在黑暗中,發著一聲聲悠長的沉吟,僅有儀表面板發出一絲綠色的光芒。
傑西卡腦中閃過關於這種風暴的警告——它們能像切割奶油一般把金屬切開,把肉從骨頭上腐蝕,最後把骨頭都吃得一乾二淨。她能感覺到漫天飛揚的風沙的擊打,它讓他們手忙腳亂,而保羅還在竭力控制操縱桿。只見他狠狠按著動力鈕,飛機騰空跳起,周圍的金屬發出「噝噝」的聲音,不住抖動。
「沙子!」傑西卡大叫道。
藉著控制面板發出的光線,她看到他搖了搖頭。「這麼高的地方,沙不多。」
但她能感覺到他們正愈發往大旋渦中沉去。
保羅操縱飛機完全展開機翼,只聽見它們因張力發出吱吱的響聲。他聚精會神地盯著儀表,僅憑直覺往前滑行,極盡所能往上爬升。
飛機的響聲消失了。
撲翼飛機向左轉去,保羅盯著發亮的姿態曲線,努力使飛機恢復水平飛行。
傑西卡突然有了一種怪誕的感覺:他們已經靜止了,所有的運動都只是外面的東西在動。這時,機窗上流下一條黑乎乎的水,又是一陣隆隆的響聲,這才使她想起了現實。
風速約為每小時七八百公里,她想。腎上腺素的躁動折磨著她。我絕不能恐懼,她心內自語,念出貝尼·傑瑟裡特的禱文:恐懼是思維殺手。
慢慢地,她長年的訓練佔起了上風。
她恢復了平靜。
「後面的老虎還跟著我們,」保羅低聲道,「我們不能下降,不能著陸……也沒法從這裡面飛出去。我們只得順著風往前飛了。」
平靜漸漸喪失,傑西卡感到她的牙齒在打戰,只得緊咬牙關。就在這時,她聽見了保羅的聲音,緩慢,剋制,他正在背誦禱文:
「恐懼是思維殺手。恐懼是引向徹底毀滅的小小死神。我將正視恐懼,任它通過我的軀體。當恐懼逝去,我會開啟心眼,看清它的軌跡。恐懼所過之處,不留一物,唯我獨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