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情的男人

失意者酒館 曹暢洲 第1頁,共2頁

「不知道出於什麼樣的原因,我天生就對圓臉的女人特別有好感。」

在被女人問及「你喜歡我哪一點」的時候,鍾禾竟然給出的是這樣的回答。

「什麼嘛……」

李惠一臉不高興的樣子,不過這也難怪,雖然她自忖並沒有什麼特別吸引人的魅力,不過當她這麼詢問鍾禾的時候,總還是希望聽到些諸如「因為你善解人意」「你在我眼裡與眾不同」之類的回答。

可能當一個人被愛的時候,多少會因為自己太過普通而感到自卑吧。

李惠出生在一箇中產階級家庭,父母都是中學老師,一家人住在距市中心幾十公里遠的一套兩層的房子裡。李惠從小謹遵父母的教誨,認真讀書,考上了d市的一所師範大學,畢業後在父母的學校裡謀得一份職位。外表不算出眾,但也有幾分女人味,學校裡談過兩次戀愛,都不鹹不淡,兩次分手的理由無非是一些雞毛蒜皮的事,使雙方得出「我們性格不合」這樣的結論來。也沒見對方有太強烈的挽留意願,便這麼草率地分手了。總之,李惠至今為止的一生,普通得幾乎找不出什麼值得大書特書的事件來,既不特別倒霉,也自然談不上有多精彩。

她想不通為什麼鍾禾會如此迷戀自己。

那天因為開教學組大會而推遲了下班,李惠出了學校便在附近的一家便利店裡買了些點心。

「不好意思,能給我個機會認識一下您嗎?」從便利店裡出來的時候,李惠就遇到了這樣的搭訕。

「剛才偶然看了你一眼,猶豫一會兒,覺得倘若不來試一下的話我一輩子都會後悔。」對方是這麼說的。

對方看上去不像是特別猥瑣的男人。對於李惠來說,遭遇搭訕也並不是什麼討厭的事。以前和一些要好的朋友們聊天時,她就曾因為沒有被搭訕的經歷而顯得格格不入。

「你知道嗎?昨天我在游泳池裡被一個男人搭訕,難道他不知道在這樣的地方身材會一覽無遺嗎!我看了看他的大肚腩,就沒有理睬他。」

「是啊,總是有這樣不自量力的人。我在學校的運動場上也遇到過,滿身臭汗的男生居然還特意跑來問我要手機號碼……真是的。」

每當這種對話發生的時候,李惠就只能保持沉默。

——如今也算有談資了吧。但要作為談資的話,還是拒絕他比較好。

照常理來說,搭訕失敗過一次的人不太會再盯著同一個目標死纏爛打,因為畢竟也不過是路上隨便遇到的人,既然一次嘗試失敗,對她也就不必太過執著。

然而這個男人卻不一樣。在後面的幾天裡,鍾禾每天下午都會守候在校門口,為剛剛下班的李惠送上熱乎乎的便當,起初李惠自然是極力拒絕,不過他的外表看上去幹練、開朗,並不使人討厭,言行之間也很得體,一來二去的,李惠也便不再推脫,兩人漸漸相熟了起來。

兩人的發展有條不紊。儘管對於鍾禾莫名其妙的熱情始終保持著一絲懷疑,不過作為一個女生來說,有男人對自己好,其實才是最正常不過的事情吧。

——果然是幸福來得太突然,有些措手不及了嗎?

兩人在植物園裡悠閒的散步著。春天剛過了一半,正是百花齊放的季節,遊人雖然不少,不過對於巨大且阡陌交錯的植物園來說,卻絲毫不顯得擁擠。春風的溫度涼爽舒適,使人感到渾身放鬆。

「也不僅僅是因為臉的原因啦……李惠小姐最打動我的還是善良和溫柔的品質。」

鍾禾這才反應過來,不過現在才說未免有些為時已晚。

「哼,這麼不真誠的理由……」

「完全是出於真心的!」

「善良和溫柔的人很多啊。」

鍾禾想了想,說:「你知道齒輪嗎?」

「齒輪?」李惠的腦中浮現出由蒸汽、扳手、巨大的機械組成的工業革命似的畫面。

「嗯。每一個齒輪所能匹配的齒輪都是嚴格限定的,半徑、齒數、齒形,任何一項稍有不同,兩個齒輪就無法完美契合。李惠小姐給我的感覺就是……那個完全合適的齒輪。見到你的那一瞬間,我彷彿就能聽見兩塊命運齒輪開始轉動的聲音。所以……或許還有比你更美麗、更溫柔、更善良的人,但對我而言,李惠小姐永遠是獨一無二的。」

雖然運用的比喻一點兒也不浪漫,還有些費解,不過這樣反倒顯得真誠。這也是典型的「鍾禾式」說話風格。理工科出身的鐘禾,在思考學科以外的問題時,也常常會類比到自己的專業內容中去。雖然李惠早就體驗過這一點,不過把這種思維運用在表白的時刻,卻還是令她始料未及。

不過效果並不錯,李惠的嘴角忍不住地向上揚了揚。

——說起來,博學也可以算是鍾禾的一個優點吧。

李惠裝作不滿意的樣子,問道:「你是不是對每個女孩都這麼說啊?」

「我之前也就談過一個女友。」鍾禾的語氣似乎發生了轉變。

「不過後來因為一場事故去世了,死的時候……面目全非。」

李惠大驚失色:「啊,不好意思!」本是想開個玩笑的,卻不料聽到這樣的回答。

「沒有關係啦,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鍾禾笑了笑。

——對擁有這樣經歷的人來說,要再去付出真心愛上另一個人,是一件很困難的事吧。

這樣想著,李惠便拉住鍾禾的手,或許是出於同情,也或許是覺得自己仍能被他這樣關心實在是一件值得珍惜的事情。

鍾禾的手也緊緊抓住了她。

兩人牽著手逛完了剩下的路程,在分別的車站前,第一次接了吻。

鍾禾揉了一下李惠圓潤的臉頰,手指輕輕地摩挲、撫摸,臉上露出欣賞藝術品般的神情。

——還真是喜歡圓臉的啊……李惠在心中嘀咕道。

「啊,蝴蝶!」她忽然叫道。

鍾禾轉過身,兩隻斑斕的蝴蝶正在空中飛舞。一隻的翅膀上有大片的橙色,另一隻則是細膩的粉色,兩隻蝴蝶交織在一起,像兩道蜿蜒的柔光。

「哦!紅襟粉蝶啊。」

「這你都知道?」

「嗯,雄性的紅襟粉蝶在前翅端會呈橙色,而雌性的就不會有。所以,它們現在的關係,恐怕也和我們一樣呢。」

——就連這種事都要扯到自己身上來啊。

李惠笑了笑,說:「真是漂亮……」

「是啊。」

兩人看著蝴蝶互相纏繞著越飛越遠,直到消失在夕陽的餘暉中。

「你真是什麼都知道呢。」李惠的語氣中帶著些許崇拜。

「也沒有啦,只是比較感興趣而已……生命啊物種啊什麼的。」

「很厲害哦。」

「李惠小姐,也喜歡蝴蝶嗎?」

「唔……也沒有特別的喜歡吧,只要是漂亮的——蝴蝶啊花啊什麼都會喜歡,其實和大部分女生差不多吧。不過有時倒會異想天開,考慮過養蝴蝶作為寵物,只是好像周圍不太見到有人這麼做。」

「因為蝴蝶的壽命很短嘛,作為寵物的話根本沒有應有的樂趣。」鍾禾笑著說。

「這樣啊……好可惜。」

鍾禾朝她微笑了一下,若有所思。

「啊,我的車來了。」李惠忽然說道。

兩人回各自家需要坐不同的公交車。

「那,路上小心。」話雖這麼說,鍾禾的手卻仍舊沒有鬆開她,直到車已停在眼前,才依依不捨地放了手。

李惠上了車,剛想轉身再望望車外的鐘禾,卻發現他竟在自己身後。

「時間太晚了……有點不放心你一個人回去,所以我想了想,還是送你到家門口比較好。」鍾禾的臉上露出歉疚的表情,靦腆地笑了笑。

——幾乎就是貼身保鏢啊。

「啊,謝謝你……」還是不太習慣他這樣的關心方式啊,總覺得有些小題大做。不過儘管這麼想著,李惠的心裡還是不自覺地升起一股暖意。果然被人關心的滋味,還是每個人都喜歡的吧。

「我回來了。」

剛回到家,李惠就發現地上疊滿了報紙,報紙堆裡露出父親忙活的身影。廚房裡聽見母親做飯的聲音。

「這是在幹嗎呢?」

「啊,李惠啊,家裡的報紙堆得太多了,想整理一下,明天一早統統賣了。」

「這樣啊,我來幫您。」說著,李惠便放下包,和父親一道整理起來。

《朝聞日報》《今日大事件》《時事月刊》……雖然都只是一年前的報紙了,不過那麼多雜七雜八地堆在一起,還是挺令人頭疼的。

短短這一年來,仔細一看,還真是發生了不少事呢。

「國內遊輪在霍爾木茲海峽發生離奇爆炸案,原因至今未明」——當時據說可能是恐怖襲擊呢,不過民間有人傳說是一人所為,人體煉油、炸彈狂人之類的,怎麼說也太誇張了吧……

「d市變態殺人狂仍未落網,四名女性已慘遭毒手」——看生前的照片,一個個都是很漂亮的女人啊,看來作為我這樣的平凡女性,至少可以避免這方面的危險……

「七旬老翁毅然離婚,隻身出走赴會初戀情人」——啊!這麼浪漫的事……不過,雖然是很痴情的人,不過就這樣拋妻棄子,不會顯得很沒有責任感嗎?不,或者說,即便要承擔這樣的道德負擔還依然這麼做,情感之熱烈真是超乎想象……

「男人真的會對一個女人這麼痴情嗎……」也不知道是李惠在自言自語,還是在詢問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