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世朗剛剛和琴兒談戀愛時,就展現了他驚人的模仿天賦。
那時他還是個大學三年級的工科生,在觀看一場校園演出的時候認識了坐在旁邊的琴兒。舞臺上的歌手都是掙扎在解散邊緣的地下樂團,雖然觀眾並不少,但那只是因為這場演出不需要任何門票就能免費進入,實際上幾乎沒有人認識臺上那些風格迥異的樂隊。喬世朗坐在琴兒身邊,想要引起她的注意又不敢輕易搭訕,只好坐在座位上模仿起了剛剛表演完一首歌曲的主唱。他學著主唱,裝腔作勢地擺出一副沉醉不已的表情,再稍顯誇張地做了個主唱常做的習慣性手勢,主唱說了一句「謝謝你們,我們會加油的」,他也跟著用同樣的語氣說:「謝謝你們!」雖然這種模仿進行了很大程度的誇張,和真正的主唱並非完全一模一樣,但本體的核心要素卻把握得分毫不差,正如人們寫字,哪怕寫的是不同的字,但仍可以看出這是同一個人的筆跡。
這種既精準又搞笑的模仿惹得身邊的琴兒「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啊,不好意思,打擾你看演出了……」喬世朗順理成章地和琴兒說上了話。
「沒有沒有,你的模仿挺有趣的。」琴兒笑笑。
在追求琴兒的時候,喬世朗使出了渾身的力氣去模仿所有琴兒喜歡的明星。喬世朗的家境一般,大學時才勉強考到北京的學校,第一次踏足大城市。他生著一副黝黑的臉龐,長得也不高,學習成績算不上差,但也絕不突出。細細算下來,自己身上唯一的閃光點,似乎就是那高超的模仿能力了。無論是剛認識沒多久的朋友,還是電視上常常出鏡的明星,喬世朗總能在最快的時間裡找到他們身上最具特色的地方,並用自己的方式再現出來,那活靈活現的樣子,就好像本體在那一瞬間真的就出現在你眼前似的。琴兒常常被喬世朗的模仿逗樂,而喬世朗一見到琴兒快樂的樣子,就更增添了模仿的動力。沒過多久,兩人便確定了關係。
——除了模仿以外,雖然沒什麼別的特長,不過相應的也沒有特別的缺點,為人也不錯,和他在一起也不壞吧。出於這樣的考慮,琴兒當時接受了喬世朗的追求。
大學畢業那年,成績一般的喬世朗在找工作的時候遭遇了連續的打擊。最後只得在一家民營企業做著既勞累又廉價的文員工作。在北京生活的經濟成本本來就不低,談了戀愛以後,開銷更是捉襟見肘,眼下雖然好不容易找到了工作,但那微薄的薪水也不過是杯水車薪。喬世朗的日子日益艱難,不知是出於自卑還是確乎如此,喬世朗感到琴兒似乎也開始對他漸漸冷淡了起來。
——要想辦法儘快擺脫這樣的局面啊……喬世朗無時無刻不在思考著這樣的問題。
然而縱觀自己渾身上下,似乎很難找出什麼能夠立刻變現的一技之長。自己活了二十幾年,唯一擅長的不過就是模仿而已,然而這種小兒科的技能怎麼看也沒法給自己的工作帶來幫助。
「世朗,快看哪,這個適合你欸。」一天下午,琴兒給喬世朗發來了這樣的資訊。
她轉發了一則比賽啟事。
「超新星之路的開啟!榮子華模仿大賽正式招募!」一驚一乍的標題充滿了浮誇的娛樂氣息。
榮子華是如日中天的當紅男星,出道十五年來,不僅出過數十張暢銷專輯,參與演出的影視節目也都引起了全國範圍內的轟動,還創立了自己品牌的服裝店、餐廳、經紀公司,說是當今中國影響力第一的男星都不為過。喬世朗在琴兒面前也常常模仿他,自然也是惟妙惟肖,拿捏精準。這個模仿大賽是一家影片網站策劃的比賽,冠軍除了豐厚的獎金外,還可以被榮子華的經紀公司直接簽約做藝人。從獎項來看,確實十分誘人。
「或許我真的可以試一試?」喬世朗有點缺乏自信。
「你一定可以得獎的!我從沒見過比你更會模仿的人!」
琴兒的鼓舞為喬世朗平添了許多勇氣,他在網上直接填寫了報名表格。
「大家好,我叫喬世朗,是一名普通文員。」喬世朗的開場白顯得有些平淡。
「那麼,請你為我們展示一下你的才藝吧!」
初試的時候,臺下坐了四個評委,都是演藝界的前輩。
喬世朗清了清嗓子,便開始了自己的表演。他選取了經典電影《飛鴿傳說》的片段,榮子華在片中扮演一個用鴿子來配合殺人的神秘殺手阿飛,他把那平時幽默、神經,殺起人來卻冷酷絕情的殺手形象表演得深入人心。選擇表演這個大眾早已耳熟能詳的角色對喬世朗來說是個很大的挑戰,但他依然表現出獨樹一幟的風格。
「去吧,咕嚕。」喬世朗看著停在手臂上的無形的鴿子說道,「我的時代結束了,這個世界又要變得無聊了。」
他把手臂向前一揮,望著在空中盤旋著不願離去的咕嚕。「還是你們的世界更有趣,對啊,就做只鴿子好了。」他對咕嚕說著,縱身跳下懸崖。
「咕嚕咕嚕,咕嚕嚕嚕……」山間迴盪著這樣的聲音,阿飛模仿起咕嚕的叫聲來也是真假難辨。
「咕嚕嚕嚕……啪!啊——」喬世朗倒在地上,口眼歪斜,身形以一種誇張的姿勢扭曲著。這是影片中沒有的部分,喬世朗即興發揮,卻起到了出人意料的效果。四位評委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搞笑逗得前俯後仰,仔細一想的話,倘若是真的阿飛,在死去的那一瞬間做出這樣的怪腔,也確實像是他會做出來的事。喬世朗精彩的模仿和神來之筆的創意得到了所有評委的好評,順利進入了複賽。
「琴兒,我進入複賽啦!」喬世朗第一時間向琴兒報告了這個好訊息。
「太棒啦!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琴兒看上去也很為喬世朗高興。
心中升起逆襲希望的喬世朗就算是在辦公室裡,也按捺不住自己的興奮,滿臉得意,和平時相比簡直就像是兩個人。
從複賽開始,比賽就在網上直播。喬世朗依然發揮出了自己最高的水平,雖然因為從沒學過聲樂而在歌唱環節大幅減分,不過憑藉著觀眾們對他的巨大熱情,他還是從復活賽中成功突圍,成為最終的十強選手之一。
「唱得不好有什麼關係,他光是一個眼神就能讓人捧腹大笑啊。」觀眾們紛紛表示在超強的模仿力和搞笑功夫前,唱歌水平的高低早已沒有那麼重要。更何況,一個長得如此平凡的人可以將榮子華模仿得如此到位,這本身也是一件喜聞樂見的事情。
雖然最終喬世朗還是沒能進入前三甲,但是他的人氣不比任何一個選手低,論模仿相似度和搞笑創作力,喬世朗無疑是最強的,連榮子華本人在總決賽中也表示了對喬世朗的欣賞。喬世朗只是輸在唱歌技巧和長相上。不過在這個時代,觀眾的喜愛才是一切。因此有不少娛樂公司開始找他做節目。
就這樣,喬世朗的人生髮生了重大的改變。他成為了一名搞笑藝人,專門在節目中配合嘉賓和搭檔模仿各路明星,而在每次節目的最後,作為壓軸的,就是模仿榮子華。喬世朗的壓軸模仿,往往也直接影響著節目的收視率。
「觀眾們很喜歡你的模仿啊,所以,更要努力精益求精才行!」大腹便便的節目製作人安達這樣說道。
喬世朗很珍惜這個機會,他知道像他這樣的普通人要想實現富貴的夢想,成為搞笑藝人幾乎是唯一的途徑,而模仿榮子華則是他在這一行的立足之本,為了不被別人淘汰,只能一步步刻苦鑽研自己的模仿功力。他竭盡全力找到所有關於榮子華的影片資料和採訪,一遍又一遍地重放,不放過每一個細節。
「要是我和繪香真的有什麼關係,哪怕被你們報道也值得,可是我們確實連認都不認識,還要被你們誹謗,這就讓人很不爽了啊!」——當榮子華第一次被傳出和繪香的緋聞時,他用這樣的調侃來應對記者,唔……手勢是這樣揮動著的……
「這部兒童電影,可是比成人電影都吸引人啊!」——榮子華在自己電影的宣傳會上眯起雙眼開了這樣的玩笑,啊,他的眉毛會故意挑起,嘴角只有一邊是向上揚的……喬世朗一邊看一邊總結著。
儘管這段日子過得十分辛苦,不過生活狀況確實比之前好了很多,喬世朗的人氣也與日俱增,一切看來都像是走上了正確的軌道。
「你很快就要變成明星夫人了呢。」琴兒的閨密在吃飯的時候表現出了滿心的羨慕。
「沒有那麼快啦。」琴兒不好意思地說道。
「你看你看,臉都紅了!」
「沒有啦,其實找你吃飯也是為了說這件事。」
「欸,結婚嗎?」
「不不,和感情沒有關係。只是喬世朗他……最近變得有點奇怪。」琴兒的語氣聽上去有些困擾。
「奇怪?」
「是啊,他對於榮子華的模仿,好像有點走火入魔了……」
「走火入魔?」
「嗯……就是在平時生活中,都會變成榮子華的樣子。有一次睡覺前,他說:‘晚安,小繪。’我嚇了一跳,問他小繪是誰,他表現得比我更吃驚,說:‘你在說什麼呀,小繪不就是你嘛,早點睡吧,明天還要繼續和記者玩捉迷藏遊戲哦。’我後來才想起來,小繪就是榮子華的緋聞女友繪香。」
「誒……所以他是把自己當作了真正的榮子華嗎?」
「就連說話的思路和行為舉止都一模一樣,」琴兒的語氣忽然低沉了起來,「‘如果在平時生活中就按照榮子華的思維和習慣去做的話,在模仿榮子華的時候一定會更加相像吧。’喬世朗曾經說了這樣的話。可能就是抱著這樣的想法,他才義無反顧地把自己的一切都變成了榮子華。無論是吃飯、逛街還是平時交流,都用著榮子華的語氣。」
「可是喬世朗畢竟不是榮子華啊……」
「是啊……」琴兒越說情緒越低落,「我每次和他說我不是小繪,是琴兒,他也不是榮子華,他就學著榮子華的樣子笑道:‘你在說什麼呢,傻瓜?’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如果可以,我寧願回到以前他沒有成為藝人的時候。」
琴兒說著不禁落下了眼淚。和這樣一個人天天共居一室,確實有著常人難以體會的辛酸。
在經歷過一段短暫的曝光期後,觀眾對於喬世朗的模仿漸漸產生了審美疲勞。喬世朗的節目正好第一季剛剛結束,安達發現喬世朗對於節目收視率的提升已經沒有之前那麼顯著,便不再找他做下一期的嘉賓。當今演藝界,新人不斷井噴,更新迭代的速度使人措手不及。雖然比起之前來,喬世朗的聲名和生活有了質的飛越,不過歸根結底,「榮子華模仿大賽」也好,後來參加的搞笑節目也好,都是如繁星般眾多的娛樂節目中再平凡不過的兩個,影響力和知名度都遠遠達不到主流明星的地步。觀眾熱情下降後,喬世朗的身價暴跌,成日輾轉於各個名不見經傳的小節目中,靠著模仿榮子華的本事混一口飯吃。
不過對於榮子華的模仿,喬世朗確實已經到了日臻化境的地步。除去天生的相貌和聲音因素,喬世朗的模仿已經足以以假亂真,冠絕所有藝人。但是真正的榮子華尚在人世,人們為什麼要關注這個假冒的呢?也許這就是喬世朗的人氣難以為繼的主要原因。
或許是為了吸引眼球,也或許是真的為了追求更完美的模仿,喬世朗想到一個辦法,把模仿提升到了一個更加無人可及的境界。
不僅是思維模式和說話方式,他連同榮子華的行蹤也一同模仿。
「通過長時間的模仿,我已經和榮子華心意相通,和他擁有了一樣的思緒和情感波動,因此當他想要喝咖啡的時候,我也一定正好想要喝;當他想要在工作中偷懶時,我也正巧打算從百忙之中抽空睡個午覺;而當他因為某件事情火冒三丈時,我也正為著另一件事而大發雷霆。因為我已經變成了榮子華,我的思維、命運都無限與他重合。這才是最高階的模仿。」喬世朗在一次採訪中如是說道。
——思維的重合導致命運的軌跡也走向一致嗎?這樣的事情誰能相信啊。琴兒默默地嘆息著。
不過「命運重合」這樣的事情,好像在喬世朗身上真的實現了。有一回喬世朗毫無來由地買了一張前往巴黎的機票。琴兒驚訝地問他去做什麼,他撇了撇頭,思考了很久,說:「具體我也不太清楚,就是忽然想去巴黎散散心。」後來發現,就在這一天,榮子華也正好去了巴黎度假,而在喬世朗出發的時候,這個訊息並沒有對外公佈。這樣的事情還有不少,讓人不得不相信喬世朗的模仿已經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憑藉著這一堪稱神蹟的技能,喬世朗又回到了原先的節目中來,成為常規嘉賓。人們不僅想要看他模仿榮子華的樣子,更期待看到他和榮子華不約而同地做出同樣的事情。榮子華在另一檔節目中暢所欲言,喬世朗也口若懸河;榮子華對著記者破口大罵,喬世朗也正在找附近的人尋釁滋事;榮子華生病暫時隱退,喬世朗也正巧發了高燒,缺席了所有節目的錄製。「神奇的喬世朗」被越來越多的人所熟知,他的事蹟漸漸流傳,人氣也開始回升。
「簡直就是榮子華在人間的複製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