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界上,每個人的氣味都是獨一無二的。街頭走卒有街頭走卒的氣味,白領員工有白領員工的氣味。甚至同一個人,他上午的氣味,與傍晚回家時的氣味,也會因這一天的生活工作而產生區別。從這個角度來看,即使閉上雙眼,堵住耳朵,僅僅用鼻子去感受這個世界,也不失為一片極為廣闊的天地呢,不免會令人遐想在空氣中飄蕩的這麼多氣味背後,究竟有些什麼樣不為人知的秘密。
夏木就是一個對氣味極其敏感的人。
他不得不敏感。
因為他常常會和一些女子進行私密的幽會,為了避免這些行蹤被自己那結婚三年的妻子發現,除了要在時間、地點和藉口的選擇上苦下心思以外,更重要的一點是,不能讓那些女子的氣味在自己身上留下痕跡。因此每一次幽會時,夏木總是會帶著自己常用的洗髮液和沐浴露去酒店,在離開房間前,把自己渾身上下都洗淨,直到那些女子的氣味都煙消雲散,他才會安然自若地回家面對妻子。
他與妻子間的感情,說來並沒有什麼問題。
由美是他的青梅竹馬,兩人自小就如親兄妹一般親密、熟悉,上了高中之後,不出意外地成為了戀人,並且在大學畢業的那一年結了婚。人生若有一個如此長久的伴侶,無論是誰都該感到幸福吧。
——可能就是因為太過長久了吧。夏木有時會這麼想。他們之間的確是太熟悉了,對方喜歡什麼、厭惡什麼,不僅早就瞭如指掌,甚至就連自己的習慣都因此而改變,就像兩個人漸漸融為了同一個人的兩種分身。下意識間選擇食物的口味、對室內設計的偏好,全都不謀而合。有時當然也會為這樣的默契而感到心有靈犀,不過和一個如此熟悉的人待在一起,總是不免感到麻木與不甘的吧。
他與由美之間已經再也無法產生戀人般的感覺了,但夏木卻仍懷念著。與大多數男人一樣,夏木與情人幽會,只是為了新鮮感而已。他雖然對妻子早已不像從前那樣熱情,不過要他為了某個女人而與妻子離婚,也畢竟太小題大做了些。
可能這世上大多數人,都是活在這樣的不溫不火之中吧。
從氣味的角度說,冬天是最不適合私會的季節。因為人們很少出汗,情人留在自己身上的氣味便難以散發,容易就此積聚在厚厚的衣裳中。
夏木遇到麻煩的那一天,正是在一個冬日的下午。
同往常一樣,夏木與情人躺在床上,做完了該做的事以後,一面聊天一面看起了電視,窗外的夕陽透過窗簾緩緩地灑了下來,這又是一個愜意而悠閒的下午。
「我得走了。」每當電視上的時間顯示為下午四點半時,夏木就會說出這樣的話。
這都是經過計算的。由這時開始,仔細地洗浴、整理衣裝,接著退房、坐地鐵,他總能保證在六點之前到家。這與他平時的下班回家時間一致,作為家庭主婦的由美絕對不會有任何懷疑。
為了掩人耳目,情人會在夏木洗澡之前就離開酒店。儘管他們並非名人,這個城市裡要遇見熟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過或許出於心虛的原因,與情人走在一起這種事,儘量還是避免的好。
目送情人離開以後,夏木便拿出早已準備好的洗浴用品,進入了浴室。洗漱完畢以後,他習慣性地聞了聞自己的肩頭和雙手,發現依然還是有一些餘味。
「真是的,」他一面重新開啟蓮蓬頭,一面嘀咕道,「說了不要塗香水的嘛……」
他不是沒有對她這麼說過,當時她的回答是這樣的:「你不知道,在做那種事的時候,女人總是希望自己變得更有魅力一些,尤其是……對不那麼熟的人。」
確實是很有魅力的氣味。那個女人常用的香水,有一種淡淡的櫻花香,溫和清新,會讓人想起雪在春天融化時的樣子。這使兩個人一起睡覺的時候,彷彿身處大自然般輕鬆。
不過出於一種調情的習慣,夏木還是這樣回答她了:「你即使不用香水,也很有魅力啊。」
這句話並沒有起到什麼特別的作用。這以後的每一次見面,那個女人依舊會噴適量的櫻花香水。不過反正自己有洗澡的習慣,夏木也就沒有太在意。
洗了幾遍以後,身上依然能聞得到那櫻花的味道。夏木開始有些不耐煩起來。
是不是她今天噴得多了些呢?他生氣地想道,真是不公平啊,女人可以由著自己的心意隨意噴灑香水,反正無論怎麼噴,都沒什麼值得奇怪的。男人只要不噴香水,氣味就沒那麼容易沾到她身上。她簡直都可以在回去後直接擁抱她的丈夫——絲毫不會有任何問題。看來下次我也得噴次香水,叫她體會一下做善後工作的苦衷。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夏木感覺到有些不對勁。
即使噴得再多,也總該洗掉了吧?他在浴室裡想著。
夏木不斷地往自己的身上塗抹沐浴液,不斷地用水沖刷著,好像一個殺人兇手在洗刷身上的血跡。
很快,沐浴液已用完了。夏木將身子擦乾——由於洗的時間太久,他的皮膚已經脫水,稍微碰擦一點就會脫下一層來。但現在已經顧不得這些了,他用鼻子湊近自己的手,使勁地聞了聞。
那香氣依然揮之不去。
夏木的頭上開始冒出冷汗,但他仍拼命地控制住自己保持冷靜。
——為什麼會這樣?莫非是我的幻覺?
——不太像……這氣味太過真實了……
——或許是因為這房間裡已經充滿了香氣呢?
想到這一點,夏木如夢方醒,立刻穿上衣服,匆匆離開了酒店。他一面走,一面看著時間:已經比平時晚了半個小時。
再過半個小時,如果我還不能到家的話,恐怕由美就要開始懷疑了吧。他心裡急切地想。
一齣酒店門,他鄭重其事地做了個深呼吸。然後聞到了那陣熟悉的櫻花香氣。或許是從衣服上飄來的,或許是從自己身上散發出的。無論如何,都令人絕望。
在回家之前,一定要想一個法子才行……
既然沐浴露那種程度的香味都無法掩蓋櫻花香水味的話……那就只能使用些更強烈的氣味了。夏木一邊思索著,一邊沿著街道尋找著符合條件的地點。
「火鍋店……」夏木若有所思地站在店門外。
對啊,只要在這裡待上一會兒,身上就全是火鍋的味道了。他欣喜地想,「中午和同事們一起吃了火鍋,下午的辦公室裡全是火鍋的味道,怎麼也散不去呢!」這樣對由美說的話,應該也是情理之中吧!
「歡迎光臨,請問幾位?」店門口的服務生熱情地問候道。
「我朋友們先來了,我自己去裡邊找他們就好。」夏木回答道。
——可不能直接在裡面坐下來吃啊,那可太久了。我只要在店裡繞一會兒就好。
這家火鍋店生意興隆。人們熱火朝天地聚在一起,穿著制服的服務員來回走動,客人們觥籌交錯,大聲談論,真是一派熱鬧的景象。每張桌子上都不住地向外冒著熱氣。夏木的鼻子已被這炙熱的香氣所籠罩。
這令他稍微安下了心。
他在店裡來回的走動,裝作尋找朋友的樣子慢慢路過每一張桌子,就這樣在店裡走了一圈又一圈,思緒漸漸放鬆下來。
他想起了當年自己和由美在火鍋店裡的情形。
「啊,討厭,衣服上都是火鍋的味道!」
「是嗎?我來聞聞……」
「不要啦!」
「啊,是真的欸,這味道讓人很有食慾呢。」
「討厭啊。」由美害羞地將夏木推開。
那天出了火鍋店,他們又去了遊樂園。在摩天輪裡接了一個深深的長吻。
「滿嘴都是火鍋味呢。」他們一起笑了起來。
——真是很美好的回憶啊。
沒想到同樣是火鍋的氣味,現如今居然要用來掩飾自己的秘密。真是有些愧疚。
十幾分鍾後,夏木離開了火鍋店。
再晚一些的話,恐怕真的要遲到很久了。作為最終的確認,他伸手仔細地嗅了嗅。同時快步向地鐵站走去。
「撲通」一聲,迎面撞上一個穿黑色風衣的男人。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夏木連忙道歉道。
「走路可要小心一點啊。」那人甚至都沒有看他,便一邊說一邊繼續向前走去,看起來也似乎有什麼心事,正匆忙地趕路。
這座城市裡,每個人,每時每刻,都有必須立刻完成的事吧。夏木想。
空氣中飄蕩起一股雨後森林般的香氣,有一種清涼的薄荷感覺,又裹著一絲鮮果的新鮮——是那個男人剛才碰撞時留下的。
夏木很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特別而迷人的香味。
他對這香氣特別有好感,覺得很親切,儘管這是他第一次聞到這種味道的香水。
忽然間,他的鼻子似乎又感知到了一些熟悉的東西——那淡淡的、若隱若現的櫻花香。
「真是陰魂不散啊!」夏木幾乎要叫出來。
——五點四十分。現在立刻坐公車的話,正好能在六點鐘的時候準時到家,可是這身上的氣味……
下班時分的公交車裡,總是人滿為患。人們摩肩接踵地擠在一起,雖然很辛苦,但這或許是他們一天之中最能夠閒下心來的時刻。因為無論他們有多麼心急,公交車的速度都不會為他們變快一些。
一個穿著灰色條紋西裝的男人一手拉著扶手,一手從口袋裡艱難地掏出一支菸和打火機,在搖搖晃晃的車廂裡,花了好多工夫點上。他看上去十分落魄,汗津津的臉在夕陽的照射下顯得很疲憊,想必剛剛經歷了些危急的事。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煙。
「從這堵車的情況看來,再過半小時就能到家了。」他喃喃自語道,「由美……」
夏木在大學畢業後由於就業形勢的關係,有一段時間沒有找到工作,由此養成了吸菸的習慣。
「啊,房間裡又被你弄的全是煙味!」由美一開啟夏木的房間門,總會這樣說。
「你不滿意嗎?」夏木的焦慮使他也變得煩躁起來。
「吸菸對身體不好……」
「那你別來我的房間好了!」說著夏木把由美推了出去,「砰」地關上了門。
當他冷靜下來以後,開啟房門準備向由美道歉,卻發現她一個人在沙發上靜靜地睡著了。沙發旁的茶几上有一個保溫杯,杯子下塞著一張紙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