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的羽田機場有一種大衣封鎖不住的寒冷。諒子將下巴向圍巾裡埋了埋,雙手插著風衣口袋朝著機場走去。
——真的要去嗎?
儘管所有的行程安排都已確定,她還在猶豫著。
臨行前最後一秒突然決定不去的話,自然不是不可以,不過那樣所造成的影響未免也太過惡劣了些。
其實早已別無選擇了吧。諒子長嘆了一口氣,開始辦理一系列登機手續。
「什麼?釧路?」兩週前的一天,諒子接到出版社編輯打來的電話。
「啊,沒錯。從東京飛往釧路,停留兩天。舉辦完籤售會以後,再坐飛機去札幌,做一個讀者見面會。接著會在旭川或者函館也辦些類似的活動,不過那個時間還要根據到時候的人氣來定……總之大致的行程就是這樣。」
「要去釧路嗎?」
「有什麼問題嗎?釧路。」
「不不不,沒什麼……」
「說起來,釧路是諒子的家鄉吧?來東京這麼久,偶爾回家看看,不也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嘛。」
「唔……」諒子陷入了沉思。
說起來,她的猶豫從那個時候就已經開始了,只是一直沒法找到特別合適的藉口拒絕,所以才半推半就地答應了這樣的行程。
在諒子的內心裡,儘管確實有想要永遠迴避家鄉的一部分情緒,不過除此以外,想要回去看看的念頭也隨著這刻意壓抑的情緒暗暗生長著。
諒子出生在釧路的一戶漁家,父親是當地的漁民,每年都會在紙上詳細記錄海水的潮汐情況,並且根據時令早起捕魚,直到很晚才回家。雖然是很辛苦的差事,然而當時的收入也還算可觀,並且總有吃不完的新鮮海魚,諒子的童年便在這還算衣食無憂的環境下平安度過。
變故發生在諒子十一歲的時候,父親在出海過程中遭遇海難不幸身亡,連屍首都了無蹤跡。身體虛弱的母親抱著諒子和她兩歲的妹妹保子,流下了無助的淚水。一家之長驟然離去,母親又體弱多病,諒子不得不承擔起整個家庭的重擔。從那時起,諒子便輟學打工,留母親在家撫養保子。然而沒過多久,父親留下的積蓄漸漸所剩無幾,諒子打工的收入對於家庭來說也不過杯水車薪,一家人面臨著生存的巨大困難。
一個陰雲密佈的下午,諒子從魚市場打工回來,發現母親一人坐在椅子上,直愣愣地看著窗外。
「怎麼了?」
母親沒有回答。
諒子左右看了看狹窄潮溼的屋子,問道:「保子呢?」
「送走了……」
「你說什麼!」
「實在是……沒有辦法了……」母親的聲音有些顫抖。她慢慢地站起來,端出剛做好的簡陋飯菜。
「吃飯吧。」
「你怎麼可以這樣!」諒子叫道,「她在哪裡?!她在哪裡?!」
母親沒有理她,從櫥櫃裡拿了兩人份的餐具放到桌上。
「明天開始我和你一起去打工。」
母親的舉動給幼小的諒子心裡留下了巨大的傷害。
——再怎麼貧窮,怎麼可以送走自己的孩子呢?
雖然自己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不過對於母親殘忍無情的舉動,諒子始終無法原諒。她開始不願意與母親親近,除了十分必要的對話外,也不和母親說一句話。實在感到孤單的時候,就用打工的零錢買書來讀,時間久了也會自己開始抽空寫些東西,聊以排遣。她常常看著窗外潔白的月光,祈求自己趕快擺脫這貧窮的困境。
無數個夜晚,就這麼在月光和書本的陪伴下靜靜度過。
諒子走進了機艙,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來。起飛前想翻會書看看,卻發現自己怎麼也無法集中精神。她閉上了眼睛,往事一幕幕在心頭浮現。
「要趕緊找個男人嫁了啊……」
這是母親最常對諒子說的話,也是她最大的心願。
嫁個男人,家裡就有個支柱,如果再生個男孩子,假以時日家境也會漸漸好轉。儘管自己或許是等不到那一天了,然而就是為了諒子,也希望這樣的夢想能儘快實現……
自己改嫁的機會實在渺茫,母親只好把希望寄託在女兒身上。
雖然母女間的交流始終不多,然而諒子的母親卻一直在為她物色合適的夫婿。諒子心裡也明白家裡的情況,只是出於對母親一貫的牴觸情緒,自然也處處和她作對,從來不去見母親介紹的男人。直到有一天,母親又生重病,臥床不起,為了不讓自己成為諒子的負擔,沒過幾天便留了封遺書,投海自殺。
「去見見佑一吧,要是能嫁給他就最好了。」
遺書裡的話並不多,這是最關鍵的一句。
——無論生前多麼討厭,這個人終究還是自己的母親啊……
料理好後事,諒子忽然感覺悲從中來。本來美滿的家庭,幾年之間竟只剩下了自己一人。諒子望著當時的月光,感到形單影隻。
佑一比諒子大幾歲,在一艘商船上做海員,每年有超過一半的時間需要出海,戴著一副高度眼鏡,為人看上去忠厚老實。家境雖然談不上殷實,不過比起諒子來確實要好不少。
「嫁給他也不錯吧……」
一段時間的交往之後,諒子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不僅是為了母親的遺願,諒子自己也漸漸對佑一產生了好感,兩人開始正式相戀。
諒子的生活終於回到了久違的寧靜。諒子白天打工,晚上同佑一約會,打工之餘隨手寫的小說投稿到各大編輯社,也在這段時間裡有了迴音。編輯聯絡到了諒子,準備為她出版第一本長篇小說。一切都向著美好的未來發展,就在那次出海的前一天,諒子便同佑一訂了婚。
那對於諒子來說的最後一次出海。
現在回想起來,兩人依依不捨地道別時,佑一的神情似乎已經有些不對。
佑一齣海後的某天下午,諒子工作結束後回到家,發現門口站著幾個身穿花襯衫的高大男子,看上去不像善類。
「諒子小姐?」
「請問你們是……?」諒子小心翼翼地問道。
「抱歉打擾您。只是您的未婚夫欠了我們一屁股債,現在找不到他,只能麻煩您來還清了。」話語聽上去雖然客氣,可是那陰險浮誇的神情卻使人不寒而慄。其中一個男子從口袋拿出一張紙,攤開在諒子的面前。
巨大的金額下面,確實是佑一的簽名。
「佑一現在正在出海,若是你們過段日子再來,或許……」
「出海?」為首一人冷笑道,「那傢伙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每次出海儘想著借錢賭博,現在實在沒有辦法了,就丟下女人自己一個人跑了。遇上這麼個人,你也真是倒霉。」
諒子聽罷,愣了好久。
——實在有些無法接受這樣的事情。
「佑一?那個賭鬼?不是上個月就被辭退了嗎?」諒子特地去問了佑一公司裡的同事,得到了這樣的回答。
——完全被那個男人騙了。
將自己所有的積蓄統統拿出來還清債務之後,諒子的生活又跌到了谷底。
得逃離這個地方。諒子這麼想著。
——得逃離這個厄運連連的地方。無論去哪裡都好,只要不留在這裡,只要把這裡的回憶徹底抹去。
諒子望著遙遠的地平線,胸口像捱過一記悶拳。
她開始計劃離開釧路,去往另一座城市。
準備好了行李,安排好了行程,一切都已妥當,即將動身的時候,諒子卻發現自己懷上了佑一的孩子……
「喂,我昨天又夢見了哦,那個奇怪的夢。」
飛機上,旁邊座位的兩個年輕人攀談起來。
作為作家的職業習慣,諒子常常忍不住會聽聽旁邊的人們在談論些什麼。儘管或許有些不道德,然而既然對方在這種場合下以這樣的音量對話,也是覺得即便被人聽到也無妨吧。
諒子眼望窗外這樣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