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的月亮

失意者酒館 曹暢洲 第2頁,共2頁

「那個迷宮的夢嗎?」

「是啊,高牆組成的迷宮,我在裡面轉得暈頭轉向,怎麼也找不到出口。」

「你從小學起就經常做這樣的夢吧。」

「是啊,不過我最近新買了一本解夢字典,在裡面有了些新的發現。」

「是嗎?」

「那裡面說,經常夢見迷宮的人,上輩子是一隻老鼠。」

「……哈哈,這樣的話你也相信嗎?」

「相信啊!別的地方不是也有類似的傳說嗎?從來沒有離開過家鄉的人,卻隨手畫出了遙遠國度某個房間的樣子——那是他上輩子留下的記憶。」

「也就是說人在轉世的時候會把記憶繼承下來?」

「啊,大概如此,不過看那樣子似乎也不是完全的遺傳,只是把前世印象最深刻的畫面以某種方式復刻出來而已。」

「說得煞有其事呢。」

「不僅如此,有時甚至連動物都符合這個規律呢,因為人類轉世以後未必還是人嘛。前陣子不是聽說有隻蝴蝶,翅膀上的花紋是歐洲某座城市的輪廓嗎?想必它的前世,一定深愛著這座城市吧。」

「總覺得有些牽強啊……」

「哈哈哈,很有趣不是嗎?」

兩人有說有笑的,不一會兒便又開啟了別的話題。

——轉世?

諒子聽著他們的談話,開始漫無邊際地想象起來。

——如果阿健有轉世的話,會是在哪裡呢?仍然是人類嗎?還是……

發現自己有了孩子以後,諒子馬上就為他起了個「阿健」的小名,希望他能夠健健康康地長大。儘管生活又回到了一貧如洗的狀態,但是諒子仍然一心想把孩子生下來。

——可千萬不能成為母親那樣的人。

母親拋棄保子時決絕的樣子至今仍歷歷在目,這使得諒子對親情的執念異於常人。

為了好好生產,諒子在懷孕期間停止了打工,待在家中用寫小說得來的稿費支援生活。每天讀書、寫字,閒下來時為孩子起各式各樣的名字,設想以後該如何撫養他長大、培養什麼樣的興趣愛好。雖然暫時沒有了收入來源,但是她對生活反而充滿了希望。往日因貧窮帶來的陰鬱隨著孩子在肚子裡每天的變化而漸漸一掃而空。諒子定期會去市裡最好的中心醫院進行檢查。在能力所及範圍內,她想要為孩子付出一切。

一次常規的b超檢查後,醫生的神色顯得有些凝重。

「21-三體綜合徵?」

「是的,也就是通常所說的小兒唐氏綜合徵……」

「這個病……嚴重嗎?」

醫生沉默了幾秒,「根據我們的判斷,建議在生產前終止妊娠。不過最終決定還是取決於您,諒子小姐。」

「……不行,我絕對做不到。再大的困難我也要把阿健生下來。」

「如果確定這麼做的話,那麼在生產當天還要為胎兒進行一次手術矯治,不過矯治即便成功也需要大量的後續治療措施……這對母親的精力、財力會是一次非常大的考驗,希望您能夠做好一定的準備,諒子小姐。」

諒子的身子已經不自覺地開始顫抖起來。

「……如果……不做手術的話,可以嗎?」

「恐怕今後的日子會更加艱難,根據現在的檢查情況看來,甚至有死亡的可能性……」

「怎麼會這樣……」諒子垂下了頭。

「關於該病症的情況及相關手術等說明在這本資料中都有,您可以仔細查閱。不過從我們的角度,還是建議終止妊娠,雖然是個很艱難的決定,不過諒子小姐務必還請考慮一下。」

諒子看著高昂的手術費用以及繁雜的治療藥物,感到頭痛欲裂。

——到底該如何抉擇?

答案或許已經很明顯,只是……

眼淚奪眶而出。

「阿健,阿健……」她反覆呢喃著,「……對不起……」

最終作出了痛苦的決定,諒子在手術同意書的末尾用顫抖的手寫下自己的名字,並按上了重重的指印。走出醫院,濃濃的夜色像是要吞噬人間所有的幸福。

——若是真的存在阿健的轉世……那該有多好。

諒子在飛機上這樣想道。

——會對他一遍又一遍地說抱歉吧?會抱緊他痛哭流涕吧?……

儘管是迫於無奈的選擇,事情也已過去了十幾年,然而諒子對阿健的愧疚之情卻絲毫沒有減少。每次想起,都仍深深地感到自責。

——阿健會恨我吧?

諒子總是會有這樣的想法。

做了人工流產以後,諒子就從釧路來到札幌,發了瘋似的投入到工作中去,漸漸成為小有名氣的作家,不僅在東京買了房子,還擁有了一家工作室。生活的水平與從前相比,簡直天差地別。

——如果真的把阿健生了下來,自己的命運將會完全不同吧?無限的精力全都投入到對他的照顧中,或許直到現在都仍在和貧窮作著無盡的抗爭……

——某種程度上,就像是自己拋棄了阿健,去一個人逍遙了似的。阿健會有這樣的想法嗎?

下了飛機,感受到釧路熟悉的空氣。諒子彷彿回到了那段不忍回想的歲月,心中感到一陣寒意。

夜空中,一輪滿月掛在當空,在薄霧的籠罩下,似乎正隱隱透著紅光。

她叫了一輛計程車,坐到後排座位上,直接前往預訂的酒店。

一路上駛過幣舞橋、駛過造紙廠,路燈和車燈照亮了諒子熟悉和陌生的一切。

遠望著大海,往事彷彿又在眼前。

母親曾經拖著病體到處打聽合適的女婿的地方、父親死去的那片海域、最後一次見到保子時港口邊的老家——方位仍記得清清楚楚,只是那些土地上如今蓋滿了陌生的建築。

市中心的釧路醫院依然健在,諒子看著低矮的招牌,對阿健的愧疚又開始浮上心頭。

揹負了這樣的罪孽,對方又是對自己那麼重要的人,諒子或許一輩子都無法從這陰影中解脫。

——如果真的存在轉世的話,無論如何都想找到他。

——真的會有嗎?這樣的事……

——可是他甚至都不曾來到過這個世上,即便真的轉世,也沒有什麼所謂前世的記憶來供他復刻吧。

「今天的月亮,好像有點奇怪欸。」計程車司機的話打斷了諒子的思緒,「也可能是從後視鏡看不太清楚的緣故吧。」司機自言自語道。

諒子轉過頭去,從後擋風玻璃中看著窗外的夜空。的確是有些奇怪。

星星的排列疏密有致,像是按照某種規律似的。月亮的紅光也越發明顯起來。

諒子凝望良久,忽然感到心頭一顫。

她伸出手指,沿著星星的排列緩緩比畫著:「井……野……諒……子……」

分佈最密的星星,組成了這樣的四個字。而旁邊飽滿的月亮嵌在空中,像是一圈巨大的紅色指印。

「阿健……」諒子鼻子一酸,把手貼在車後窗上,像是要衝破阻隔去擁抱星空。

可是汽車一路向前奔去,沒有一絲猶豫。月亮停在空中,目送諒子駛向更美好的遠方……

直到霧氣漸濃,遮住了彼此的視線,再也無法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