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淨之河

失意者酒館 曹暢洲 第1頁,共2頁

淨堂川在清冷的月光下靜靜流淌,細碎的光芒鋪在河面上,宛如無數純潔的精靈。儘管擁有這樣美麗的景緻,不過由於宣傳不力的緣故,淨堂川的名氣倒並不響亮,不過也正因為此,反而少了許多聒噪的遊人,使得河邊常常保持著幽靜、浪漫的氣氛,成為了當地情侶親人散心的好去處。

「這條淨堂川,可是大有來頭呢。」俊樹穿著那件標誌性的深藍色呢子大衣,又要開始賣弄起自己的學識來。

「說來聽聽。」身邊的明子一如往常地對俊樹的博學感到興趣十足。

「據說明智光秀在山崎合戰失敗後,曾逃亡至此,走投無路之際,選擇跳河自殺。儘管始終找不到屍首,然而當地村民卻還是聲稱自己刺殺了落魄的光秀,如此以訛傳訛,所有人便都以為光秀死了。誰知幾日之後,光秀竟奇蹟般死而復生,並且頓悟佛道,化名南光坊天海隱居於世。後人便將此川命名為淨堂川,有淨魂升堂之意。盂蘭盆節的時候,每戶人家都會把祭祀用的供物放在河中送魂,也是因為相信這條河流具有某種神秘的力量。」

說是博學,不過大多還是些這樣的奇聞逸事啊。儘管不知道是真是假,不過作為故事聽聽確實十分有趣。自己所喜歡的,不就是俊樹的這一點嗎。明子總是這樣想著。

明子在當地的學校裡念東方古典文學,俊樹是她的老師。儘管在講臺上妙語連珠,不過在課堂之外,如果沒有學生提問的話,俊樹幾乎不和學生們進行多餘的交流。

不過若有學生來主動說些什麼,他是一張口就停不下來的那種型別。總之,在確定是自己該說話的場合時會盡情發揮,而若對自己是否該說、以何種身份和態度去說持有疑問的話,則是完全保持緘默。

「《梁祝》的結尾,終於還是保留了一點美好啊。」明子在某一節課後對俊樹評論道。

「美好?是說化蝶的那個部分嗎?」俊樹說,「我可不這麼覺得。」

「或許是用詞不對,嗯……悽美?」

「不不不。」俊樹對於自己的固有主張總是有些較真,「無論如何,死了以後再發生的事,怎麼也不會美好的。今生的遺憾就是遺憾,哪怕拖到下輩子彌補,那美好也是下輩子的事。對於今生來說,遺憾已經是無法更改的事實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不過轉生這樣的事,原意就是死後才可能發生的吧?」

「也未必要限定於轉生啊,沒有任何傷亡就憑空發生的奇幻鉅變,這樣的故事也還是有的。」

「真的嗎?」

「那當然。希臘神話中的皮格馬利翁就是。愛上了自己雕刻的雕像,付出全部身心去照顧之後,雕像終於獲得生命,與皮格馬利翁結為夫妻。愛的執念也是可以改變現狀的,未必非要死後才能逆轉。」

「有意思……」

「還有更有意思的呢。」

俊樹聊到興頭上時,誰也攔不住他。所有問過問題的學生們都經歷過這樣的時刻,本來只是想簡單聊聊,不知不覺就被他帶到了天南地北,並且看著他熱情的樣子,又是自己的老師,怎麼也不好意思去打斷。雖然不能說完全是俊樹的錯,不過確實因為這個原因,幾乎沒有人敢在課餘時間找他。

唯有明子似乎對這個話題十分感興趣,她瞪大了眼睛看著俊樹。

「更有意思的?」她問道。

「恩,弗朗茨·卡夫卡。你知道的吧?」

「唔……寫《變形記》的那個?」

「沒錯,就是《變形記》。」

「說起來,這篇小說倒是也符合‘現世的奇幻鉅變’這種設定。」

「不僅如此哦,」俊樹煞有其事地說,「有學者發現《變形記》的故事來自於真實經歷。」

「真實經歷,指的是……變成甲蟲?」

「沒錯。卡夫卡的《變形記》創作於1912年,然而早在1909年,就曾有人寫過一篇題為《甲蟲之人》的小說,講述都市人忽然之間變成甲蟲的故事。從小說中的人物外形、環境描寫來看,原型都毫無疑問地指向卡夫卡,而作者本人也是卡夫卡的發小,布倫特。」

「把身邊熟悉的人放入小說的虛構環境裡,這種事也是常有的吧?」

「當然,所有人都會這麼想。然而根據考證,布倫特確實在一次去卡夫卡家裡之後,就中邪般地再也沒有和卡夫卡有過任何聯絡。小說裡也提到自己因為目擊主角變成甲蟲的瞬間而感到恐懼萬分。說起來,卡夫卡的外形——根據他摯友馬克斯·布羅德的描述——身高、肩寬、皮膚黝黑,與甲蟲也不無相似之處。在1922年出版的《現代文學動物寓言集》中,卡夫卡甚至被直接形容為‘只吃草,不吃肉的動物’;除此以外,卡夫卡的情人,也曾在信中聲稱卡夫卡‘完全沒有生活的自理能力’,這恐怕也是由於時時會變成甲蟲而不得不需要身邊有人來照顧的緣故。總之,或許那並不是經常發生的事,不過卡夫卡曾經確實變成過甲蟲的事,未必不具有一定程度的可能性。」

明子聽著這匪夷所思的論斷,瞠目結舌,想要辯解卻又一時不曉得該說些什麼。

「卡夫卡無論是身體還是精神,從小就飽受疾病的困擾吧。」俊樹接著說,「再加上父親從小待他殘暴,卡夫卡的心裡,想來一直懷有‘希望變得無比堅強,以抵禦一切攻擊和傷害’這樣的念頭吧。從這個角度看的話,變成甲蟲,擁有一副堅硬粗獷的外殼,也是某種執念的實現。」

就是這樣的一些故事。

雖然教的是古典文學,不過俊樹看上去似乎對這樣玄乎的事情更加投入一些。有時讓人搞不懂他是確實自己信以為真,還是不過把這些作為一種笑談。

「所以,懷有強烈執念的話,奇蹟就不必等到下一世了。為了在今生就實現它而努力吧!」這結論聽上去倒還算是積極。

「某種神秘的力量嗎?」

明子身穿絳紅色大衣,緩緩地走在俊樹身邊。兩人沒有肢體接觸,那距離卻始終游離在曖昧的邊緣。

「是啊,這條河流。」

「老師相信嗎?這些牛鬼蛇神的事情。」

「不是沒有可能吧,至少能給人帶來些希望。」俊樹意味深長地嘆了口氣。

明子和俊樹是什麼關係,或許他們自己都無法清晰界定。

兩人相識後不久,就開始在課堂外頻繁聯絡起來。起初只是去咖啡館談談天,後來慢慢一起看電影、吃飯、散步逛街。從一開始只是講些故事,漸漸到了兩個人會分享各自的興趣經歷,以及生活中的小事的地步。

七年前因為家庭的原因,俊樹的妻子攜著女兒一同離開了他。儘管之後也曾和不同的女性有過來往,不過俊樹始終沒有再娶。明子的父親在她三歲時就因事故身亡,母親一直未曾改嫁,明子也就在沒有父愛的環境下長大成人。這兩個人的相遇,某種程度上正好契合了彼此心靈的空缺吧。

某個學期的期末考試,明子得到了高分,周圍開始有不懷好意的聲音傳來。

「就是那個女生吧?一直和老師私下幽會。」

「是這樣嗎?難怪分數這麼高。」

「家裡是單親家庭,分數高些也能儘快找到好的工作,她也是用盡一切手段了呢。」

「你們說,俊樹會不會每個月給她發工資?」

「那種‘工資’嗎?不是沒可能哦。」

大家聚在一起,鬼鬼祟祟地笑了起來。

「聽到了嗎?那些傳言。」俊樹在電話裡說道。

「都是些無聊的人啊……」

「但是大家都傳來傳去,對你並不好。」

「清者自清。」

「要不,我們還是暫時不要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