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子裡是我為你泡的茶，希望等到你發現它的時候還沒有冷。晚安，親愛的。」

「回想起來，由美一直都是這樣溫柔啊……」夏木在公交車上這樣回憶著。

後來夏木在由美的幫助下，堅持運動，健康飲食，漸漸地成功戒了煙，一直到現在，都沒有再碰過。

可是現在為了掩蓋掉那煩人的櫻花香氣，他又不得不重新買了兩包煙。為了節省時間，他一邊抽菸，一邊坐上了回去的公交車。在這半個小時的車程裡，如果他能把這兩包煙全部抽完，身上的煙味應該怎麼樣都足夠瞞天過海了吧。

「不好意思，先生。」一個男人的聲音打斷了夏木的思緒。

「嗯？」

「公交車上是禁止吸菸的。」

夏木看了看他，略顯尷尬地說：「不好意思……我實在忍不住。」

雖然明知故犯很不好，但若不是現在實在形勢緊迫，他也不想這樣。

就硬著頭皮、死皮賴臉地撐下去吧。夏木心裡想道，真是對不起各位了。

說起來，公交汽車上沒有煙霧警報器，或許也是因為總有這樣的特殊情況吧——某種程度上說，在車上吸菸也算是被預設了。

「請熄滅你的菸頭，先生。」那個男人依然不依不饒。

夏木看上去很侷促。身邊的人也都陸續指責起他來，說他不講道德，令人感到羞恥。夏木被說得無地自容，滿臉通紅，只好在這一站就匆忙下車。

真是難堪。他走到一個小巷裡，靠在一個垃圾桶旁，一邊抽菸一邊想。

無論如何，今晚是無法準時到家了。

既然如此，便只剩下最後一個辦法了。他拿出手機，撥通了妻子的電話號碼。

「喂，由美嗎？今天公司的專案完成，同事們決定一起喝酒慶功，我就不回家吃飯啦！」他儘量使自己的語氣聽上去很高興。

「這樣啊……怎麼現在才告訴我？」

「我本來推說要回來和你吃的嘛，但他們現在執意請求，我也沒有辦法啦……」

「啊，那你的同事們會不會覺得我是個很黏人的妻子啊？」由美開玩笑地問道。

「怎麼會……他們都很羨慕我們呢。」

由美在電話那頭開心地笑了起來，接著說：「好啦，你趕緊和他們喝酒去吧，不要太晚回來……」

「嗯，你也早點休息。」

「知道啦，今天逛了一下午的商店，正覺得有些累呢。」由美的聲音在電話裡聽來是那樣溫柔、動人。

青松街的一家酒吧裡，夏木一個人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酒。

他打算把自己灌醉，讓自己渾身都充滿酒氣。

若是連這個法子都不行的話，夏木就真的無能為力了。

櫻花的香氣仍若有似無地盤旋著，像一隻撲閃的蝴蝶。夏木一邊喝酒，一邊回憶他和由美的一切。他們是如何在家附近的公園裡認識的，又是如何進了同一所學校，他們的爭吵、玩笑，直到後來在一起……

這些回憶，令夏木的心跳漸漸加快，面頰發燙。他終於找回了當年那樣幸福的感覺，而這種感覺即使在與情人交往的過程中，也不曾再有過。

這樣的由美，只有一個啊。這樣陪伴著我走過人生的好妻子……

而這一切，很可能就因為這微不足道的櫻花香味而徹底被摧毀。他忽然感到十分害怕、後悔。

同時也覺得十分愧疚。

——同樣相處了這麼久，為什麼只有我如此耐不住寂寞呢，難道不能和由美一樣從一而終嗎……我真是太差勁了。

大概是酒喝得太多了，他產生了一種自己將要失去由美的錯覺，慢慢地，他的眼眶已經有些溼潤。

他衝入了洗手間，吐了一地。

「真好啊，」他心裡想道，「又多了一種更強烈的氣味。」

他用冷水衝了下臉，靜靜地聞著自己身上的氣味。

——好像那煩人的櫻花香，終於消失了呢。

——是自己的鼻子變遲鈍了嗎？還是真的消失了？

「喂，老闆娘，」夏木坐回了吧檯的座位上，對正在擦著酒杯的老闆娘說道，「能不能麻煩幫我一個忙……」

「儘管吩咐，先生。」老闆娘年紀和夏木相仿，但是在昏暗的燈光下，她的妝容使她看上去年輕了許多。

「能不能聞一下我的手上……有沒有女人的香水味道？」夏木不好意思地說道。

「真是新奇的搭訕方式啊。」老闆娘笑道。

「不是這個意思……」夏木想要繼續解釋，卻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想要確認自己和情人私會時留下的香味是否已經完全被掩蓋」這樣的事情，是不太適合對別人說的吧。

「不用說聞啊，」老闆娘笑著說，「你身上的酒氣，別人看見你能夠不刻意避開就已經很有禮貌了！」

——也算是一種回答吧。

「那我就放心了，謝謝你，老闆娘。」夏木醉醺醺地離開了酒吧。

站在熟悉的家門口，夏木又一次聞了聞自己的胳膊。

只有那臭氣熏天的酒味。

他認真地想要把鑰匙插進鎖裡，卻怎麼都無法對準，只聽到兩片金屬撞擊和摩擦的聲音。

門開了。

是由美聽到聲音後為他開啟的。

「親愛的，你回來啦……」

「你怎麼還沒有睡覺？」

「因為想到你可能喝了不少酒，所以在做些準備。」

「做些準備？」

夏木脫了鞋走進屋子，發現桌上放著兩瓶酸奶和一盆新鮮的水果。水果都已切成片，幾根牙籤零落地插在上面。

「果然喝了不少啊……身上全是酒氣。」

「嗯……我先去洗個澡。」

「喝醉酒不能洗澡的，我來幫你用溼毛巾擦擦身子吧。」說著便拉著夏木走向浴室，為他換衣服、擦身子。

由美絲毫沒有覺察到有任何異樣。

——看來身上的櫻花香氣是真的沒有了。夏木如同死裡逃生了一回。

很快，夏木擦乾淨了身子，換上了整潔的家居服。

「粥應該煮好了，我馬上給你盛。」由美說著便向廚房走去。

夏木看著妻子為她忙活的樣子，心裡不住地感激。不，或許還並不止感激那麼簡單，這其中有太多的情緒……

夏木的心像冬日的月亮一樣寒冷、孤獨，他此刻只想得到一個溫暖的擁抱。

他朝著妻子慢慢走去，從背後緩緩地抱住了她，鼻尖抵著她的後頸，輕輕吻著她的肩膀。

由美也伸手握住他的手，愛憐地撫摸著。

這場景是多麼溫存。夏木的心正在漸漸融化。

「你身上好香……」夏木小聲說。

「嗯，今天逛商場時新買的香水，你喜歡嗎？」

夏木認真地聞了聞，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親切和熟悉。

熟悉？是的，那帶著一點薄荷香氣的、如同雨後森林般的清新氣味，似乎不久之前曾在什麼地方聞到過……

夏木沉默了好久。

「怎麼不說話了？……」

夏木低著頭，把由美抱得很緊，好像若不這樣，她就會從自己身邊飄走似的。

「當然喜歡，」他的聲音有些顫抖，「你是我唯一的愛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