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在一起

失意者酒館 曹暢洲 第1頁,共2頁

寺島先生在一場空難中不幸遇難,他的女友幸子聽聞此訊息,悲痛欲絕,一連幾夜都無法入眠。痛苦掠奪了她所有的睡意,她只能乾乾地躺在床上,使勁合上眼睛,大腦卻始終高速運轉著,難以停歇。

過度的疲憊使她精神變得恍惚起來,也不知是夢境還是什麼,她的眼前忽然出現了一個人影,那人正對著她,穿著一襲黑色連帽披風,整張臉都被帽子遮住,至於再具體的形象,幸子也無法看清,只是一團黑漆漆的人影。

「你……很想念寺島嗎?」幸子隱約聽到那人在對她說——其實她聽不清任何聲音,但卻理解了那人的話語,確確實實是這麼一句話,似乎是那人直接將話語的含義傳遞到幸子的腦中,而無須通過言語和聲音。

「是的,我愛他,他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幸子說。

「我有一個辦法,可以使你和他一起,你願不願意接受?」

「……什麼?」幸子感到不解。

「我可以把他送到你的夢裡來,只要你一入睡,你們就能在夢裡相見。」

「這……這是真的嗎?」幸子不敢相信。

「那當然。不過,一旦你同意了,就再也無法撤銷了,他將會永遠在你的夢裡,永遠。」

「那一點也沒關係,甚至……這樣才更好呢。」幸子說,「只是……真的這麼奇妙?每次我睡著,都可以夢到他嗎?」

「是的,幸子小姐,每一次,只要你睡著,就一定會做夢,並且只會夢見他。」

「哦,」幸子說,「有他就夠了,他就是我的全部。」

「那樣的話……您願意接受嗎?」

「是的,如果真的像你說的那樣,那再好不過了,請麻煩您將他送來吧!」

那個人影便不再回答了,他只是站在那邊,漸漸抬起頭來,從那深色的帽子裡露出兩隻眼睛,仔細看去,竟然是兩個拳頭大的圓孔。幸子感到自己正在被那圓孔吸進去,等到全身都在孔裡了,才透過那個孔發現,眼前是一片廣袤的海洋和金黃的沙灘。一個穿著花色泳褲的男子剛從海里爬上岸來,看見幸子,便高興地揮起手來打招呼。

「寺島!」幸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幸子!」寺島從遠處一面跑過來,一面歡快地叫道。

幸子飛快地撲了上去,緊緊抱住寺島,將頭死死地埋在他懷中。她再也掩飾不住心中的情緒。

「你在哭嗎,幸子?」寺島溫柔地問。

吵鬧的鈴聲把清晨和幸子一併叫醒。幸子這才發現,自己終於又嚐到睡眠的滋味了,並且還夢見了心中最愛的人,心裡感到久違的溫暖。然而溫暖散去後,幸子依然不得不接受寺島已經去世的事實,不免更加悲傷起來。

同往常一樣,她在公寓邊的便利店裡買了一份三明治,就坐上公交車上班去了。一路上她不斷地回憶那個夢境,生怕這溫暖的記憶會消失。若生活是一道傷口,那夢境便如同創可貼。即使一切都無法改變,但至少是一種撫慰,不是嗎?

「今天你看上去精神好多了!」幸子一進辦公室,同事中村就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的氣色。

「是啊,失眠終於有所好轉了。」幸子說。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中村由衷地感到高興,「是我之前推薦的那個睡前運動法起了作用嗎?」

「睡前運動法?哦,是啊,我昨晚繞著曉起公園跑了好久呢,真是多虧了您的建議!」幸子嘴上這麼說道,但事實上她早已不記得中村的建議,也壓根兒沒有在公園裡跑過步。

「不過這倒是個好主意……」幸子暗暗思忖,「為了見寺島,我可不能再失眠下去了。」雖然她心中對於昨晚那個神秘而古怪的對話將信將疑,不過她認為值得一試。反正也沒有壞處嘛。

於是下班一吃過晚餐,幸子就回家換上了運動的裝束,去曉起公園跑步了。沒跑多久,便看見中村也穿著一身藍色運動裝,向著自己迎面跑來。

「這麼巧,你也在這裡?」幸子說。

「是啊,我想,兩個人一起鍛鍊的話,或許不會那麼無聊。」中村說。

「呵呵,是啊!」幸子說,「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兩人便一面跑著,一面說笑,直到天色漸晚,幸子跑得一身是汗,精疲力竭,中村也氣喘吁吁,兩人才各自分別。

回到家中,幸子興沖沖地洗了澡,然後「撲通」一下跳到床上,關了燈,充滿期待地閉上眼睛,開始睡覺。

果然,運動是最好的安眠藥,不一會兒,幸子便進入了夢鄉。她站在摩天輪的艙裡,寺島身背一雙五彩的翅膀,在窗外跟隨摩天輪一併轉動,並對興奮的幸子擺出調皮的表情。

「你哪裡來的翅膀呀?」幸子問。

「夢裡面,想有什麼就有什麼,來,牽著我的手。」寺島將手透過玻璃,伸了進來。

幸子牽著他,走出了摩天輪,發現自己也長出了翅膀。兩個人都停在了空中,俯瞰腳下的遊樂場,火紅色的過山車兇猛地從身邊飛過,巨大的海盜船在不遠處搖擺,兩人開始翱翔起來,幸子覺得自己像一顆幸福的泡沫,跟隨著寺島不斷地升空。而寺島的音容笑貌,都是那樣的熟悉和真實。

幸子感到自己的心都快融化了。

之後的時間裡,幸子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儘管每天醒來時依舊會為寺島已經去世的事實而感到難過,不過夢裡的寺島和現實中的,又有什麼兩樣呢?幸子已經完全把夢境當作另一個現實了。現實與夢境對於她來說,就好像公司和公寓一樣,只是同一個世界的兩個地點而已。

幸子就這樣每天和寺島在夢裡約會。他們時而在草原上一起餵養白色的天馬,時而在繁星之間追逐嬉戲,時而在幸子的家裡相擁入睡,時而又在戰國時的城牆上為一場曠世之戰而心驚膽戰。幸子感到前所未有的快樂和幸福,她甚至覺得寺島在世時都不曾有過如此美妙的經歷——是啊,夢境比起現實來,是多麼的誘人和絢麗,如果不醒來,它所構造的真實感,與現實又有什麼區別呢?

「這樣真好。」幸子說。

「是啊。」寺島抱著幸子,溫柔地回應道。

「我們會這樣天長地久的,是嗎?」幸子問。

「那當然。」寺島說,「只要你還能睡覺,我們就會永遠在一起。」

「這實在太美妙了。」幸子把寺島抱得更緊,臉上洋溢著甜蜜的微笑。

下班時分,幸子看著辦公室外的大雨,心情無比惆悵。

「又要淋成落湯雞了呢……真是麻煩啊。」她一面收拾東西,一面說。

「幸子小姐,」一旁的中村說道,「不如我開車送你回去吧。」

「啊,不會很麻煩您嗎?」

「哈哈,這不會。我正巧要去親戚家,順路呢。」

「那真是太感謝您了!」幸子說。

車到幸子樓下,中村出來為幸子開車門,打著一把巨大的傘。

「實在是太謝謝您了!要不是您,我現在一定渾身都溼透了呢。」幸子再度感謝道。

「哈哈,就像繞著曉起公園跑完步時候那樣嗎?」

「是啊,呵呵,那我回去咯。」幸子說著,便準備離開。

「幸子小姐?」中村叫住她。

「嗯?」

「我想和你交往。」中村突然認真地說。

自第一次看見幸子時,他便愛上了她。寺島遇難之後,他也一直想方設法幫助幸子恢復情緒,悉心地和她一起處理寺島的後事。幸子慢慢又變得開朗後,他也終於下定決心對她告白。

「啊?」幸子顯然因這突如其來的告白而不知所措,「這……很抱歉,我心裡有人了。」幸子猶豫了一會兒,說。

「誰?是寺島嗎?」中村焦急地問。

幸子低下頭,沒有說話。

「唉……」中村嘆了口氣,「可是……生活總得繼續,不是嗎?」

「是,我知道,只是……」幸子搖搖頭,露出無奈的笑容,說,「不管怎樣,謝謝你的好意。」

「好吧,」中村說,「或許我還是太著急了些,對不起。」

「沒關係啦。」幸子安慰道,並上前給了中村一個擁抱。

「真是很溫暖呢。」中村說。

幸子卻似乎一下子想起了什麼心事,一言不發。隨意附和兩句便著急回去了。

「今天,」幸子在夢中說,「中村向我告白了。」

「是那個同事嗎?我早就說過他對你有意思吧。」寺島說。

「嗯。」